在明白《問對》中所隱含的要義之後，回過頭來對其中的戰略思想要素進行
解讀，首先要面對的問題就是要找出《問對》中戰略思想的「核」。而根據書中
最常見的名詞進行統計的結果，則「核」應當是對於「奇正」的解釋。以下這個
分析表一方面列出《問對》中各則與「奇正」直接相關的原文，一方面則在旁邊
加上這些章節內容的詮釋：[10]
原文出處
上卷‧第一
若非正兵，安能致遠？
這一條與〈上卷‧第二〉相呼應，主要是指政治戰略。
一則治力，一則前拒，一則束部伍，三者疊相為用。
「正」在軍事戰略上的作用。
這一條也與後面所有解釋陣法的部份相互呼應，實為陣
法原則解釋的第一句話。
上卷‧第二
先正而後奇，先仁義而後權譎。
這一條解釋了「正」在政治戰略上的定義，而非軍事戰
略上的定義。
師以義舉者，正也；……右軍少卻者，奇也。
這一條指出「正」為政治戰略，而「奇」則為軍事戰略。
凡兵，以前向為正，後卻為奇。
《法》曰：『利而誘之，亂而取之。』……此所謂以奇為正也。
但這兩條的「奇正」卻再度變成了臨機應變的行動方針。
上卷‧第三
夫兵卻，旗參差而不齊，鼓大小而不應，令喧囂而不一，此真敗
卻也，非奇也；若旗齊鼓應，號如一，紛紛紜紜，雖退走，非敗
也，必有奇也。《法》曰：『徉北勿追』，又曰『能而示之不能
』，皆奇之謂也。
戰場上判斷敵情的作法，而這一條的「奇」所指的是軍
事戰略上的欺敵作戰。
若非正兵變為奇，奇兵變為正，則安能勝哉？故善用兵者，奇正
在人而已。變而神之，所以推乎天也。
這一條解釋「奇正」的變化對於戰略的重要性。
上卷‧第四
案《曹公新書》曰：『己二而敵一，則一術為正，一術為奇；己
五而敵一，則三術為正，二術為奇。』此言大略爾。
引用這一段話的目的，是要跟後面將「奇正」的原則導
入陣法之中，開始將「奇」的定義開始擴大詮釋為單位
或戰術名稱。
唯孫武云：『戰勢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奇正相生，
如循環之無端，孰能窮之？』斯得之矣，安有素分之邪？
這一條只單純引用《孫子》來作為語氣上的強調，但這
原文中這一句話裡面的「奇正」卻並非上下文所想要表
達的涵義。
若士卒未習吾法，偏裨未熟吾令，則必為之二術。教戰時，各認
旗鼓，疊相分合，故曰分合之變，此教戰之術耳。教閱既成，眾
知吾法，然後如驅群羊，由將所指，孰分奇正之別哉？
孫武所謂『形人而我無形』。此乃奇正之極致。是以素分者教閱
也，臨時制變者不可勝窮也。
這兩條都是指出「奇正」是可以經由嚴格訓練而轉為戰
術運用。
上卷‧第五
臣按曹公注《孫子》曰：『先出合戰為正，後出為奇。』此說與
旁擊之說異焉。臣愚謂大眾所合為正，將所自出為奇，烏有先後
、旁擊之拘哉？
吾之正，使敵視以為奇；吾之奇，使敵視以為正；斯所謂『形人
』者歟？以奇為正，以正為奇，變化莫測，斯所謂『無形者』歟？
這兩條都指出「奇正」乃戰場上的臨機應變，所以不能
拘泥於文字上的解釋，為將者必須發揮自己的想像力與
創造力。
上卷‧第六
善用兵者，無不正，無不奇，使敵莫測。故正亦勝，奇亦勝。
三軍之士止知其勝，莫知其所以勝。非變而通，安能至是哉？
這一條指出作戰的唯一目的就是獲得勝利，而「奇正」
只是手段。
『使賤而勇者前擊，鋒始交而北，北而勿罰，觀敵進取。一坐
一起，奔北不追，則敵有謀矣；若悉眾追北，行止縱橫，此敵
人不才，擊之勿疑。』臣謂吳術大率類此，非孫武所謂以正合
也。
這一條區分孫子與吳子兩人在戰略作為上的不同路線。
孫子主要以「正兵」獲勝，而吳子則是「奇兵」。
上卷‧第七
以小術而勝無術，以片善而勝無善，斯安足以論兵法也？
這一條指出戰略是要主動促使對方犯下錯誤，而不是
依賴運氣的被動去等敵人自己犯下錯誤。
上卷‧第八
奇音機，故或傳為機，其義則一。考其詞云：『四為正，四為
奇，餘奇為握機。』奇，餘零也，因此音機。臣愚謂兵無不是
機，安在乎握而言也？當為餘奇則是。
這一條再次將「奇正」的涵義轉化為部隊編制上的專
有名詞。
「正」是指「主攻部隊」。
「奇」是指「預備隊」。
夫正兵受之於君，奇兵將所自出。《法》曰：『令素行以教其
民者，則民服。』此受之於君者也。又曰：『兵不豫言，君命
有所不受。』此將所自出者也。
這一條將「奇正」分別解釋為不同的兵力編成方式。
正兵：國家常規編制。
奇兵：戰場臨時編組。
凡將正而無奇，則守將也；奇而無正，則鬥將也；奇正皆得，
國之輔也。
這一條將將領分成三種。
只會按照常規編制去作戰的，只適合用於負責守備任務；
從來不按照常規編制，經常採用臨時編組的單位來作戰
的，只適合負責攻勢任務。
有能力將上面兩者活學活用的，才是合適的將才。
上卷‧第十六
漢戍宜自為一法，蕃落宜自為一法，教習各異，勿使混同。或
遇寇至，則密勅主將，臨時變號易服，出奇擊之。
此所謂『多方以誤之』之術也。蕃而示之漢，漢而示之蕃，彼
不知蕃漢之別，則莫能測我攻守之計矣。善用兵者，先為不可
測，則敵乖其所之也。
卿可密教邊將。衹以此蕃、漢，便見奇正之法矣。
這三條其實全部與〈上卷‧第十九〉相互呼應。
上卷‧第十九
古人云：『以蠻夷攻蠻夷，中國之勢也。』
這裡也指出「奇正」的原則要如何轉化並實用於「形
勢」之上。
上卷‧第十八
案《孫子》云：『善用兵者，求之於勢，不責於人，故能擇人
而任勢。』夫所謂擇人者，各隨蕃漢所長而戰也。蕃長於馬，
馬利乎速鬥；漢長於弩，弩利乎緩戰。此自然各任其勢也，然
非奇正所分。臣前曾述蕃漢必變號易服者，奇正相生之法也。
馬亦有正，弩亦有奇，何常之有哉！
這一條可分為兩部份：
一部份與上列相同，與「以夷制夷」的戰略相呼應。
另外一部份則是明示了「奇正」的原則可同時用在動
態的運動戰或靜態的守備戰，這與〈上卷‧第五〉的
內容相互呼應。
中卷‧第一
先教之以奇正相變之術，然後語之以虛實之形可也。諸將多不
知以奇為正、以正為奇，且安識虛是實、實是虛哉！
奇正者，所以致敵之虛實也。敵實，則我必以正；敵虛，則我
必為奇。茍將不知奇正，則雖知敵虛實，安能致之哉！
以奇為正者，敵意其奇，則吾正擊之；以正為奇者，敵意其正
，則吾奇擊之。使敵勢常虛，我勢常實。
這一條也與〈上卷‧第五〉相互呼應之外，本則也帶
出了一個主題，就是軍事教育與訓練對於「奇正」運
用的重要性。如果教育與訓練的程度都未能到位，那
麼任何戰略都形同無效。
此外，這裡也與陣法的組成理念相互呼應。
千章萬句，不出乎『致人而不致於人』而已。
這一條是對「奇正」的解釋是「隨時保持主動」。
中卷‧第四
臣常教士，分為三等：……大將軍察此三等之教，於是大閱，
稽查制度，分別奇正，誓眾行罰，陛下臨高觀之，無施不可。
這一條明示陣法與編制在實踐「奇正」的重要性。
小列之五人，大列之二十五人，參列之七十五人。又五參其數
，得三百七十五人，三百人為正，六十人為奇。此則百五十人
分二正，而三十人分為二奇，蓋左右等也。
這一條則是再次將「奇正」的定義延伸為作戰編組的
名稱。
正：主攻部隊。
奇：支援攻擊部隊。
中卷‧第五
方生於正，圓生於奇。方所以矩其步，圓所以綴其旋，是以步
數定於地，行綴應乎天，步定綴齊，則變化不亂。八陣為六，
武侯之舊法焉。
這一條「奇正」是指編組：
方陣為「正」，為主攻部隊與支援攻擊部隊；
圓陣為「奇」，預備隊。
然而圓陣的設計是一種方便於通情指管的理想原則。
中卷‧第七
臣參用古法，凡三隊合，則旗相倚而不交；五隊合，則兩旗交
；十隊合，則五旗交。吹角，開五交之旗，則一復散而為十；
開二交之旗，則一復散而為五；開相倚不交之旗，則一復散而
為三。兵散，則以合為奇；合則以散為奇。三令五申，三散三
合，復歸於正，四頭八尾乃可教焉。此隊法所宜也。
這一條的「奇正」再度又有了一個新的涵義，不僅是
戰術編組的單位名稱，也同時是形容戰術位置分配的
狀態。
在各個隊伍散開的狀態之下，隊形集中的區塊就成了
「奇兵」；當隊伍集中的時候，隊形散開的地方就成
了「奇兵」。而「正兵」卻是所有的隊伍集結在一起
的時候。
這兩者的差異很明顯的是指部隊之集結的方式。比如
說部隊平時所屯駐的地點都是分散，這就是「正（常
）」的狀態。等到作戰時需要集結的時候，則各部隊
的會合地點就是「奇」。
有時候這個會合地點會選在戰場外，部隊先行集合然
後對付敵軍；有時候則是在戰場上會合。兩種集結都
能達成奇襲的效果。
中卷‧第八
車徒常教以正，騎隊常教以奇。
這一條指出戰車與步兵部隊的訓練與編成都是平時持
續不斷的，所以是「常教以正」。相對的，騎兵的訓
練與編成卻是臨時設置的，所以是「常教以奇」。
這主要是跟〈上卷‧第十九〉相互呼應，蓋漢人不擅
騎戰，所以騎兵最好是依賴外族部隊。然而為了邊防
的安全，也不能過度依賴他們，所以寧可將騎兵的徵
募改為臨時成立的單位。
中卷‧第十一
牝牡之法，出於俗傳，其實陰陽二義而已。臣按范蠡云：「後
則用陰，先則用陽。盡敵陽節，盈吾陰節而奪之。」此兵家陰
陽之妙也。范蠡又云：「設右為牝，益左為牡，早晏以順天道
。」此則左右、早晏臨時不同，在乎奇正之變者也。
左右者，人之陰陽；早晏者，天之陰陽；奇正者，天人相變之
陰陽。若執而不變，則陰陽俱廢，如何守牝牡之形而已？故形
之者，以奇示敵，非吾正也；勝之者，以正擊敵，非吾奇也，
此謂奇正相變。
兵伏者，不止山谷草木伏藏所以為伏也。其正如山，其奇如雷
，敵雖對面，莫測吾奇正所在，至此，夫何形之有焉？
這三條解釋了「奇正」與「陰陽」之間的關聯性。然
而《問對》中的「陰陽」與《孫子》所謂的「陰陽」
也有相當大的差別。
《孫子》的「陰陽」主要是指天時與氣候的自然狀態。
《問對》在此所指的「陰陽」則是指陣法排列的原則。
按照這則內容來看，「陰陽」分別指的是陣法中的兩個
主要構成部分。
像是當陣列一字排開的時候，「陰陽」是「左右兩翼」
的代號。要不然就分別是主攻部隊與預備隊的代號。
或者是可直接轉化為欺敵作戰的代號。
換言之，這裡是把「奇正」就解釋成「陰陽」。
綜合上表的分析內容，《問對》中對於「奇正」的詮釋可以歸納成下面九項：
一、政治與軍事戰略的一體兩面。「正」是指政治戰略中的開戰正當性；
「奇」是指軍事戰略中的欺敵作戰。
二、戰場上的計畫性運動方向。「正」是指前進方向；「奇」是指後退方
向。
三、危機發生時的處理方式。「正」是指正確的措施；「奇」是指敏捷的
反應。
四、戰場上的臨時編組方式。「正兵」通常是指主攻部隊；「奇兵」通常
是指預備隊、支援部隊等非主攻部隊。。
五、戰術或野戰戰略在執行時的變化。
六、保持主動的戰略作為。
七、陣形的代名詞。「正」是指方陣；「奇」是指圓陣。
八、部隊之集結。「正」是指戰場外的部隊位置；「奇」是指部隊集結時
的會合地點。
九、軍事建制。「正兵」是指平時的常規編制；「奇兵」是指戰場上臨時
編組。
簡單來說，《問對》把原本引自《孫子》內的「奇正」觀念，從純粹的哲學
性戰略思想逐步擴大詮釋成科學性的，一種可以作為應用原則與概念的戰略理論
。「奇正」的變化不是單純地指出臨機應變而已，而是要化為實際作為的行動方
針，甚至於演變成純粹的編制單位名稱，並透過平時的嚴密訓練來為未來的戰爭
作出準備。至於因「奇正」而衍生出來的「虛實」、「攻守」、「權謀」、「形
勢」、「陰陽」、與「技巧」等等原則，到最後就得經由《問對》中所明示的「
陣法」來予以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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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本表內容主要參照原文全書內容。詮釋中所用的部分軍語詞彙，如「主攻
部隊」等，引自：
Alger, John I. and Thomas E. Griess. 第33-5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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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外出取材,下回休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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