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宗李衛公問對》
《唐太宗李衛公問對》或稱《李衛公問對》、《唐李問對》、《問對》等,以下全都
簡稱為《問對》,是北宋神宗元豐年間所收入武舉指定參考書《武經七書》內的其中
一本。《武經七書》的其他六本書分別是《孫子》、《吳子》、《六韜》、《三略》
、《司馬法》、跟《尉繚子》,都是戰國到西漢之間撰成的兵書,唯有《問對》距離
《武經七書》的選編時代最為接近,可能是唐宋之間出現的兵書著作。雖然《問對》
的標題與內容都提到了唐太宗跟李靖兩人,但《問對》這本書卻很可能是宋朝的阮逸
所撰的,這個疑點主要來自蘇洵的說法。[01]然而拋開這方面的考據問題,因為不管
《問對》的作者是否為李靖本人、或該書是否能被視為李靖的戰略思想,光是《問對
》能在浩瀚的兵書中會被北宋當局所重視並選為官方教材,其中必然具有十分重要的
原因。因此在對於《問對》進行剖析的時候,應當視為《問對》中所具有的思想與涵
義。
然而對於本書的缺點方面,鈕先鍾主要指出兩個要點,一是認為內容之專對軍事,但
沒有多少深層的戰略思想,二是該書的內容也不具有嚴謹的組織性。更重要的是:而
書中所提及的「君臣二人雖都是戰略天才」,但討論內容卻「幾乎不曾觸及大戰略層
面」,實在是令鈕先鍾「失望和不解」。[02]然而鈕先鍾或許會感到失望,但應該不
是真的不解。蓋唐太宗跟李靖兩人都是同一層次的戰略天才,如果雙方的思考邏輯又
都十分相近的話,那麼他們彼此之間的對話僅須微言便可通曉彼此對於某一事物的細
微差別,而不需要長篇大論來作為論述。
此外若做深入了解的話,會發現《問對》看似像是一本貼滿剪報的剪貼簿,但若對其
中每則短篇進行閱讀的研判跟分類,會發現《問對》的內容其實仍然是有組織性可言
的,只不過編撰者的意圖似乎是「多方以誤之」而已。[03]如果先無視內容順序的分
篇拆解開來,按照文意進行重組,會發現其實《問對》內容主要分成四個部份,分別
就是「權謀」、「形勢」、「陰陽」、「技巧」。[04]進行分解與重組之後,會發現
在《問對》中,「權謀」、「形勢」、「陰陽」的解釋只是點到為止,而「技巧」的
部份卻討論的最多,因為這部份顯然是《問對》的戰略思想中最想要表達的重點:那
就是如何讓古兵書──尤其是《孫子》──裡面的戰略思想能夠化為實際的戰略作為
?而理所當然的,轉化後的戰略作為主要也是以軍事目的為最優先考量。
基於這點,會發現《問對》中經常引用到《孫子》等眾多古代兵書的內容。若將《問
對》內容做一個分析,計算所提及的兵書的引用次數,會得出下表格:
孫 曹 吳 握 司 太 左 諸 尉 范
子 操 子 奇 馬 公 傳 葛 繚 蠡
文 法 亮 子
上卷19節 14 3 2 2 3 2 2 0 0 0
中卷16節 12 2 0 0 1 1 1 0 1 1
下卷13節 12 0 0 0 2 3 1 1 1 0
總計 38 5 2 2 6 6 4 1 2 1
從這個表格可以看出《孫子》被《問對》引用了最多次,其他的兵書則沒有被提到那
麼多次。然而專就《問對》中對於引用了那些《孫子》的內容來看,也可以做出另外
一個表格:
孫子\問對 上卷 中卷 下卷 總計
計 3 1 1 5
作戰 0 0 0 0
謀攻 1 0 1 2
形 0 2 3 5
勢 3 1 1 5
虛實 2 3 2 7
軍爭 2 1 2 5
九變 1 0 0 1
行軍 1 1 1[05] 3
地形 1 0 0 1
九地 0 0 0 0
火攻 0 0 0 0
用間 0 1 0 1
從上表中,可以看出《問對》對於《孫子》裡面哪些篇章與內容最為重視。被引用最
多的是《孫子》的〈虛實〉,其次是〈計〉、〈形〉、〈勢〉、跟〈軍爭〉。由此可
見,《問對》所引用的這些章篇,必定是跟其所要諭示的主題互相配合。
然而〈作戰〉、〈九地〉、與〈火攻〉三篇則完全沒有被《問對》所引用,可見《孫
子》的戰略思想中,這三篇完全不受到《問對》的重視。然而參閱《問對》全書內容
,幾乎把《孫子》裡面的每一篇都要提出一句話來做為解釋或引用,甚至有些地方的
解讀已有過度解讀之嫌,惟獨對此三篇完全不提一字。這其中緣由實在值得深究。
關於《問對》的內容概要,鈕先鍾曾在《中國戰略思想新論》中,做出了一個具體而
微的架構分析,指出《問對》的上中下三卷的戰略思想的討論主題分別是「奇正」、
「虛實」、與「攻守」。[06]簡單來說就是戰略思想中的雙元理論。然而《問對》似
乎並不是單單是想要陳述出這樣的雙元理論概念,而是企圖將理論轉化為實際行為,
並不光是對理論進行探討。畢竟在戰場上無論敵我,彼此都有「奇正」、「虛實」、
與「攻守」之分,那麼究竟要做出判斷,以便「致於人而不致於人」呢?[07]當然進
行判斷是屬於藝術的境界,但事前的準備卻是科學的,可以預先做好控制的,或能夠
在危機發生之後做好應變方針的。畢竟不是每個決策者都能隨時隨地保持在精神上的
最佳狀態,所以不能要求他們全都具有藝術家一般的聰明才智,但經過科學化構成的
機制卻能將問題與風險減少到最低程度,而不至於讓一個突然發生的危機而摧毀了全
盤規劃。
而在《問對》中,這種科學化的解析則來自軍事史的教訓與經驗。《問對》在這方面
主要分成兩部份:一個是引用古兵書的部份內容,然後進行詮釋,有時候則是再擴大
加以解釋,比方說對於「奇正」的運用;另外一個則是擇述史例,然後轉化為對於戰
略行為的論證。
比方說在《問對》的中策第八則:
太宗曰:漢高祖能將將,其後韓、彭見誅,蕭何下獄,何故如此?
靖曰:臣觀劉、項皆非將將之君,當秦之亡也,張良本為韓報仇,
陳平、韓信皆怨楚不用,故假漢之勢自為奮爾。至於蕭、曹、樊、
灌,悉由亡命,高祖因之以得天下。設使六國之後復立,人人各懷
其舊,則雖有能將將之才,豈為漢用哉?臣謂漢得天下,由張良借
箸之謀,蕭何漕輓之功也。以此言之,韓、彭見誅,范增不用,其
事同也。臣故謂劉、項皆非將將之君。
太宗曰:光武中興,能保全功臣,不任以吏事,此則善於將將乎?
靖曰:光武雖藉前構,易子成功,然莽勢不下於項籍,寇、鄧未越
於蕭、張,獨能推赤心、用柔治保全功臣,賢於高祖遠矣!以此論
將將之道,臣謂光武得之。
而這一則與前一則的內容有所關聯性:
太宗曰:卿嘗言李勣能兵法,久可用否?然非朕控御,則不可用也
。他日太子治若何御之?
靖曰:為陛下計,莫若黜勣,令太子復用之,則必感恩圖報,於理
何損乎。
太宗曰:善!朕無疑矣。
太宗曰:李勣若與長孫無忌共掌國政,他日如何?
靖曰:勣忠義臣,可保任也。無忌佐命大功,陛下以肺腑之親,委
之輔相。然外貌下士,內實嫉賢。故尉遲敬德面折其短,遂引退焉
。侯君集恨其忘舊,因以犯逆,皆無忌致其然也。陛下詢及臣,臣
不敢避其說。
太宗曰:勿洩也,朕徐思其處置。[08]
所引的這兩段其實是討論同樣的一個主題,那就是從「權謀」的角度去做好人事上的
管理。無論古今中外,不管是一個民間企業還是專制王朝,只要是採用家族式管理的
話,最高管理者總要面臨一個戰略局勢上的困境:將來當最高管理者的位置以世襲的
方式傳給自己的下一代,那麼要如何的讓能力高強的部下能夠繼續地維持忠誠度?當
然「令太子復用之」是一個辦法,但這種辦法只能算是一種詐術,《問對》在這裡只
是提出了一個方法,可是接下來也點出就算能夠專門解決這一個人的問題,但結構性
的弱點仍舊是存在的。比方說李勣畢竟是「令太子復用之」就能輕鬆解決了,畢竟他
只是一名跟皇室毫無血緣關係的將領,那麼長孫無忌怎麼辦?雖然他具有許多性格上
的缺點,可是他的身份卻是皇親國戚,最後唐太宗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朕
徐思其處置」而已。但歷史上卻顯示唐太宗到最後還是沒有思考出該怎麼處置長孫無
忌,結果就是沒有任何動作。不過《問對》裡面其實有提供一個方向,那就是「不任
以吏事」──而且在《問對》中,這還是唐太宗自己說的。如果他真的說過卻不知道
就該這樣做來「保全功臣」的話,那麼這裡就可以說是唐太宗本人的盲點了。換言之
,戰略的制定是科學的,有軌跡可循的,但如何下決定卻是藝術的,當局者是不可能
隨時隨地都能保持理智的。
上面這個案例還只是人事佈局的戰略問題而已,那麼《問對》的主要主題既然是軍事
的話,又該以什麼樣的方式來解決問題呢?《問對》所提示的答案也有兩個:一個是
對將領們的軍事教育;另外一個則是對於官兵的戰術訓練。而這兩項工作的最主要教
材就是「陣圖」。在《問對》中,作為書中主角的李靖旁徵博引了許多陣行編排方式
之後,最後推出了自己所創的「六花陣」。在《問對》對於這個陣形僅是文字上的形
容,然而在日後,尤其是明清兩代,卻有不少人繪出了六花陣的陣圖。
比方說按照《清盧氏仿古兵陣圖》上面的陣圖來看,則六花陣可能是像這樣子的:
http://www.youtube.com/watch?v=h-9TtBHOVPs [09]
而這樣的陣形自然還有種種變化,不過原則上來說就是一個巨大的方陣。車子擺在最
外圍,可以隨時當作碉堡使用。騎兵放在最內圍,主要是做機動預備隊使用。而這樣
子排陣的目的,則是確保己方在行軍的時候不會遭到敵方的突襲,因為己方可說是任
何一個可能攻來的方向都保護到了。
不過這個陣形的缺點也很明顯,就是如果放在戰場上移動的話,速度會非常非常緩慢
。但《問對》內所明史的戰略思想卻寧可犧牲機動,也要軍隊能夠始終保持慎重。比
方說在上卷第十八則,唐太宗就曾對此跟李靖進行討論:
太宗曰:「蕃兵唯勁馬奔衝,此奇兵歟?漢兵為強弩犄角,此正兵歟?」
靖曰:「案《孫子》云:『善用兵者,求之於勢,不責於人,故能擇人而
任勢。』夫所謂擇人者,各隨蕃漢所長而戰也。蕃長於馬,馬利乎速鬥;
漢長於弩,弩利乎緩戰。此自然各任其勢也,然非奇正所分。臣前曾述蕃
漢必變號易服者,奇正相生之法也。馬亦有正,弩亦有奇,何常之有哉!
」[10]
換言之,《問對》中並不認為機動打擊力量就等於是「奇」,此外《問對》從第一篇
就已經明示了貫穿全書的戰略思想的最主要原則是「正兵」。[11]雖然老子說:「以
正治國,以奇用兵。」但《問對》卻提出的作法卻是「正兵」。而接下來全書的戰略
思想的核心就是解釋什麼叫做「正兵」?
簡單來說,答案就是軍隊的平時教育與訓練,並且將戰略思想中的原則藉由常規編制
轉化為戰略作為。這樣子一旦到了戰場之上,自然能在軍事行動中,有效地轉變成臨
機應變的戰術。換言之,老子的「兵」是指「作戰」,而《問對》的「兵」則是專指
「軍隊」,或者應該說是指在國家安全戰略的最高原則之下,一個國家最應該遵守的
建軍基本原則。這種想法其實並不與老子相違背,因為確保「正兵」之道,最終仍然
是「以正治國」。既然治國要以正道行之,那麼治軍之道也須以正道行之,這就是《
問對》的戰略思想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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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趙國華。中國兵學史。福建省福州市:福建人民出版社。2004年11月。第311頁。
但趙國華也表示蘇洵的見證卻反而不能證明阮逸是編還是撰了《問對》。
[02] 鈕先鍾。第274-275頁。
[03] 鄔錫非注譯。新譯李衛公問對。台北市:三民書局。1996年1月。第38頁。
[04] 鄔錫非。第27頁。
但真正點出這個意圖的,卻是在第78頁的內容。
太宗良久曰:「卿宜秘之,無洩於外。」
問題是看過《問對》的人都會發現秘密,那麼無洩於外的話,怎麼會寫在書上?又何必
讓文字流傳下來?故多次翻閱全書內容,深覺有一項解釋可以說得通:整本書要用另外
一種方式來解讀。這句話很明顯的是後人──極有可能就是阮逸──所附加的,而編撰
《問對》的目的其實是讓原本該書對於兵法的解釋能夠「存之,則餘詭不復增矣」。
[05] 「丘墓險阻」這一段為《孫子》中失傳,然而依照文意推斷,應是屬於〈行軍篇〉
內容。
[06] 鈕先鍾。中國戰略思想新論。台北市:麥田出版。2003年11月1日。第267頁。
[07] 鄔錫非。第52頁。
[08] 鄔錫非。第107-113頁。引用的這兩則短篇都來自這裡。
[09] 本陣圖參考
佚名編著。清代兵事典籍檔冊匯覽;100。北京市:學苑出版社。2005年。第18頁。
的內容而繪成。
[10] 鄔錫非。第43頁。
[11] 鄔錫非。第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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