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用梓 等人當然無法認同 豐臣秀吉 提出的這7條停戰協定。 不說別的, 第一條, 和
大明 平起平坐? 簡直是豈有此理! “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 泱泱中華位於大地中
央, 地位何等崇高, 東海的矮人國怎敢妄提要 大明 以公主和親?
第四條就更過分了。 日軍早就失去了朝鮮北部領土的控制權, 龜縮在 釜山 以及附近狹
小的沿海地帶, 又怎敢指望 大明 和朝鮮乖乖投降, 拱手相讓四道大片國土? 第七條
要朝鮮臣服日本就像天方夜譚, 叫作為宗主國的 大明 面子往哪裡擱? 謝用梓 等當場
嚴拒了這些條件!
明使們的反應不出 景轍玄蘇 等人意料, 立刻找借口說這只是 太閣 殿下的提案, 並不
是最後條約。 日方漫天要價, 明方坐地還錢就是了嘛。 只要 大明 同意其中任意一條
, 和談就能繼續下去。 而且, 不管談判結果如何, 第六條議案, 歸還兩位王子, 日
方都會主動施行。 這才稍緩當時緊張的氣氛。
謝用梓 等人當然不知道, 太閣 在日本說一不二, 開出的條件豈是可以討價還價的?
帶著日方的七條提案, 冒牌明使們回到了朝鮮, 屁股後面還跟著一位日方的回使, 小
西行長 屬下一個叫 內藤如安 的家臣。 這個 內藤如安 跟著主子信 天主教, 也起了個
洋名: Joan Naito。 大明 的史籍把此人叫 小西飛。 估計是在自報家門的時候把 小西
家 的姓和自己的官職 “飛騨守” 一塊報了上去吧。 大明 不知所以, 以為他姓 小西
, 名 飛, 字 騨守 呢, 所以一直誤稱他為 小西飛。
內藤如安 的出使之旅可謂苦難重重。 首先朝鮮人就懷疑日本使臣的真正目的。 剛屠了
晉州 就來議和, 打一巴掌再給顆糖, 看朝鮮人好欺負啊?! 而且日本人狡猾大大的,
這個叫 內藤如安 的家伙要從 釜山 千裡迢迢走到 北京, 要是把一路上朝鮮軍的軍情
都刺探了去, 該如何是好? 有些激進的朝鮮人主張把 內藤如安 給扣下來, 但提議最
終被持重的大部分官員否決了。
大明 也不太相信這個日本使臣。 在 北京 的眼裡, 在日軍全部撤出朝鮮以前, 所謂的
和談只不過是緩兵之計的把戲, 當不得真的。 為此, 內藤如安 不得不在 漢城, 安州
等地多次停留, 等待 大明朝廷讓他繼續北上的許可。 小西行長 等人見事情進展緩慢
, 心中焦急, 也不知用了什麼法子, 竟說動 豐臣秀吉 履行議和條件, 於7月22日釋
放了被俘1年多的 臨海君 與 順和君。
8月, 兩位重見天日的王子親至 平壤, 面見明軍經略 宋應昌, 感謝 大明 的救命之恩
。 這是日本開戰以來顯示出的最大議和誠意, 大明 這才開始對 內藤如安 這一行日本
使臣稍微好臉色看。 9月6日, 內藤如安 在 沈惟敬 的陪同下一塊抵達 平壤。 這一天
據他們離開 釜山 時的6月20日, 已將近3個月了。
沈惟敬 自然知道 豐臣秀吉 寫給 小西行長 等人公文的內容, 也心知肚明 內藤如安 的
出使是不可能的任務。 為了達成和平的目的, 讓自己領到那筆豐厚的賞金, 沈惟敬 一
路不厭其煩地教導 內藤如安, 告訴他到 北京 見到 萬歷皇帝 後, 什麼該說, 什麼不
該說, 終於和日本人達成了默契。
既然雙方已經休兵和談, 大明 和日本兩國從朝鮮撤軍的問題也被提到議事日程上。 按
照雙方的口頭協議, 豐臣秀吉 於8月初下令撤回全部駐朝日軍的一半, 約5萬人馬。 相
應的, 明軍也准備撤回大半部隊, 只留下以 劉綎 為主將的1萬人馬駐守 漢城, 監視
剩余日軍的動向。
聽說明軍要開朝鮮, 正在 光州 巡察的 宣祖皇帝 立刻趕回 漢城, 給提督 李如松 送
行。 李大人可是拯救朝鮮全國上下百萬生靈的第一功臣啊! 在臨別宴會上, 李如松 捋
著自己的胡子說, 為了朝鮮國之事自己的胡子都變花白了。
李如松 離開 漢城 當天, 宣祖皇帝 親自為其送行。 “我國之所以有今天, 全賴天朝
和將軍大人啊! 大明 對我國的恩情, 永難補報!” 宣祖皇帝 越說越動情, 竟向 李
如松 雙膝跪倒, 雙手交疊作枕, 把頭輕輕地磕在雙手之上, 幾乎觸地! 一國之君行
如此大禮, 正是對 大明 血戰官兵所致的最高敬意。 在 文祿之役 中犧牲的 大明 萬余
官兵的在天之靈, 應稍感慰籍吧。 李如松 也非常感動, 大聲道 倭寇 並未全滅。 如
果有朝一日他們再敢來犯, 自己必再親自出馬, 將敵寇趕下海!
9月13日, 明軍經略 宋應昌, 提督 李如松 渡過 鴨綠江, 回國。 果然不出 李如松
所料, 不出數年, 日軍再度來犯, 發動了 慶長之役。 但 李如松 卻再也沒能帶兵回
到朝鮮, 履行自己的諾言。 慶長之役 爆發後的第3個月, 1597年4月, 李如松 在與蒙
古土蠻的戰鬥中, 不幸中伏戰死。 (戰死的原因也是由於輕兵冒進。 可惜 李如松 一
代名將, 竟也沒能好好吸取 碧蹄館 的教訓。)
1594年底, 劉綎 的1萬多明軍也撤退回國。 但日軍余部卻一直賴在朝鮮不走, 直到 大
明 數次抗議過後, 才於1596年全部撤回, 不過隨即又補充了一批新兵進駐 釜山。
文祿之役 雖然暫時落下帷幕, 但是日本的威脅還在。 要是 豐臣秀吉 一旦發現自己的
野心無法被 大明 和朝鮮接受, 戰火再起, 東亞的局勢又該怎樣收拾?
議和北京
宋應昌 李如松 等前腳回到 遼東, 日本的議和使者 內藤如安 後腳立刻跟到。 可是,
剛聽完 謝用梓 等人的報告, 加上看到 內藤如安 攜帶的文書, 宋應昌 立刻下令把這
倒霉的日本使者扣了下來, 不許他再繼續向 北京 前進。 原因很簡單, 帶著 豐臣秀吉
這樣七條要求面見 萬歷皇帝, 不把 大明 皇帝氣得翻白眼才怪呢。 到時候戰火再開,
天知道何年何月才是個頭啊!
小西行長 見 內藤如安 的行程又遭阻撓, 心一橫, 干脆自做主張, 擅自修改了 豐臣
秀吉 的議和條款。 其中, 朝鮮四道的領土要求被縮減至一道。 大明 再向日本賠款2萬
兩白銀, 並重開 勘合貿易, 和約就可以定下來了。 小西行長 另附了一份措辭恭謙的
“降表”, 表示日本彈丸小國, 萬不及巍巍中華地大物博, 文明淵源。 日本在中華面
前誠惶誠恐, 一心只有仰慕之情, 希望能和中華上邦做買賣。 可是萬惡的朝鮮人從中
作梗, 擋在半路堵截商旅, 不讓日本沐浴天朝恩露。 不得已, 太閣殿下 只有興兵討
伐, 為日本向 大明 的貢途打開一條通路。 如今誤會已經消除, 懇請 大明 天恩浩蕩
, 封 豐臣秀吉 日本國王 稱號, 並重開貿易之門, 以保東亞萬世和平, 雲雲。
如此怯懦卑微的“降表”, 要是給 豐臣秀吉 知道, 不把 小西行長 的狗頭砍個稀爛,
他也不算是叱吒間統一日本的 太閣 了。 朝鮮人也看出降表可疑, 並向 宋應昌 反應
了自己的意見。
可是還沒等 宋應昌 回復 小西行長, 北京的政治版圖卻發生了大地震。 由於 文祿之役
耗費了大明大量財力物力, 北京在年終一結算, 竟落了個入不敷出, 財政出現赤字!
再這樣打下去, 大明 也受不了。 於是, 以 兵部尚書 石星 為首的議和派得勢。 石
星 更上奏朝廷, 推薦了一個叫 顧養謙 的為遼東經略, 接替屬主戰派的 宋應昌。 顧
養謙 到遼東的使命只有一個, 說動朝鮮, 不惜代價與日本議和。
顧養謙 甫上任, 便派遣參將 胡澤 出使朝鮮, 希望能向這一心復仇的小弟曉以議和的
利害。 1594年4月25日, 胡澤 抵達 漢城。 雖然說不出“仇恨的火焰能燒死敵人, 但
同時也能毀滅自已”這樣的名言, 胡澤 也盡力向 宣祖 和其眾大臣們擺出了一系列客觀
事實, 請朝鮮政府慎重考慮。
首先, 胡澤 不厭其煩地重申 大明 對朝鮮的再造之恩。 在朝鮮“三都盡失, 八方瓦解
”的不利情況下, 明軍一戰下 平壤, 再下 開城, 漢城, 為朝鮮光復了2000裡河山。
可是, 大明 也為此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萬余兒郎長眠異國, 軍馬錢糧耗費無算, 大
明 也被拖得筋疲力盡了。 而今, 倭國畏天朝天威, 遣使請和。 這正是千載難逢的良
機啊。 如果日軍能就此撤兵, 對朝鮮對 大明 都有好處。 但如果朝鮮不許和談, 日本
人一怒, 戰火再起, 憑朝鮮現在赤地千裡, 父子相食, 老弱輾轉溝壑, 壯者淪落盜
匪的慘狀, 能抵擋得住日軍的侵略嗎? 屆時也別指望 大明 會再次出兵, 勞師遠征了
。
最後, 胡澤 還提到了 勾踐, 想必對 宣祖 和其高官們來說, 也是耳熟能詳的人物了
。 勾踐 為復仇, 臥薪嘗膽20年, 終以3000越甲氣吞吳。 朝鮮人何不也忍辱負重, 儲
存國力, 待日後兵精糧足, 再殺到日本人的老家, 以報今日之仇呢?
胡澤 在 漢城 繼續呆了3個多月, 多方打點, 終於使朝鮮政府改變態度, 決定接受 北
京 的和談提議。 想必, 北京 不熱心繼續戰爭, 才是令朝鮮人同意議和的關鍵因素吧
。 此時 領議政 柳成龍 還躺在病床上, 聽說朝廷改變對倭政策, 大急, 連忙上書不
可。 柳成龍 認為日本人狡詐, 根本不會滿足於 勘合貿易 這點蠅頭小利, 希望朝廷和
大明 不要被蒙蔽了。 可惜朝廷沒有准 柳成龍 的奏折。
真是造化弄人, 胡澤 的努力剛見成效, 北京的政治氣候又變了。 主戰派 再度得勢,
顧養謙 被罷, 孫鑛 被任命為新 遼東經略。 那時還沒發明互聯網手機什麼的, 消息不
靈通。 朝鮮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派出的使臣已經向 北京 轉述了朝鮮人同意和談的決定
。 這下 北京 的主戰派們只落個目瞪口呆。 苦主都決定不追究了, 北京 還操什麼閑心
啊。 皇帝不急太監急個啥? 北京 決定召見還被扣在 遼東 的 內藤如安, 聽聽日本人
和談的這只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11月5日, 北京 向 遼東 發出通行證。 內藤如安 正等得心急火燎呢, 趕緊上路。 12
月7日, 抵達 北京。 12月13日, 內藤如安 即被宣詔, 面見 大明 萬歷皇帝。 從 名
護屋 出發 到 北京, 可憐的 內藤如安 整整走了1年半。
讀了 小西行長 為 豐臣秀吉 “捉刀”的“降表”, 北京 甚覺滿意。 雖然日本人只要
求封和貢, 但 北京 也得擺擺架子, 不能讓這些倭人想要什麼就給什麼。 大明 決定,
只封不貢, 即, 可以封 豐臣秀吉 為 日本國王, 讓日本重新成為 大明 的屬國, 如
當年 足利義滿 故事。 但不重開 勘合貿易。 至於對朝鮮一道的領土要求, 2萬兩白銀
賠款等要求, 內藤如安 提也沒敢提, 大明 也不知道。
作為回報, 大明朝廷 向 內藤如安 提出了3項要求: 1, 日本全軍從朝鮮撤退。 以 對
馬島 為軍事緩衝區, 因此日本亦不得在 對馬島 駐軍。 2。 可以封 豐臣秀吉 日本國
王 頭銜, 但開不開 勘合貿易, 留待以後再議。 3, 朝鮮與日本同為 大明 屬國, 兩
國則應兄弟友愛。 日本應發誓永不再犯朝鮮。 內藤如安 全盤接受, 並指天為誓, 保
證遵守條約內容! 外交史上不討價還價, 這樣干脆爽快的使臣, 除了 內藤如安 大概
也沒第二人了。 可能是離家1年半, 思鄉心切, 內藤如安 也不想管那麼多, 早點完成
使命回家才是最重要的吧。
議和既成, 大明 與日本使臣皆大歡喜。 大明 隨即打鑄了一顆金印, 草擬詔書, 組織
使臣團, 准備東渡日本, 舉行一場盛大的冊封儀式。 使臣團團長 李宗誠, 副團長 楊
方亨, 帶著 內藤如安, 沈惟敬 等一行人, 於1595年1月13日從北京出發, 浩浩蕩蕩
, 風光無限。 4月28日, 使臣團抵達 漢城。
紙包火還能包多久?
加藤清正 的努力
小西行長 肆無忌憚地歪曲 豐臣秀吉 的本意與 大明, 朝鮮和談, 更把前線其他軍團的
將領們視作無物, 終於惹惱了他的老冤家 加藤清正。
鐵杆鷹派 加藤清正 根本沒有和談的意思。 就算要談, 也得以 豐臣秀吉 於1593年開出
的那7個條件為准繩呀。 1595年3月, 加藤清正 在離自己駐地 西生浦 不遠的地方會見
了數位 大明 官員, 並把 豐臣秀吉 7條原原本本地說給這些官員聽。 可惜, 加藤清正
是個大老粗, 拙於言詞, 筆談更是摸不到邊。 大明 的官員滿心看不起他, 更把他的
話當了耳邊風。 在這些官員看來, 加藤清正 無非是嫉妒 小西行長 和談的功勞, 想分
一杯羹罷了。
一計不成, 加藤清正 只得回頭去找朝鮮人談。 接待 加藤清正 的是 休靜大師 的大弟
子 惟政和尚。 此時 休靜 已由於年老體衰, 辭去了“八道總都攝”的頭銜, 由 惟政
繼任。 惟政 倒是有耐心聽完 加藤清正 的訴說, 把7條條件原原本本地記下。 可是這7
條要求也太離譜了, 根本不可能達成任何妥協! 惟政 與 加藤清正 雙方都寸步不讓,
會談不歡而散。 但自此, 朝鮮人徹底明白了日本人的野心, 愈加加緊防範隨時會來的
襲擊。
惟政和尚 與 加藤清正 的會談還留下一段膾炙人口的小插曲。 據說在會談期間, 加藤
清正 問 惟政 朝鮮國有何寶物。 惟政 灑笑, 曰:“我國無寶, 硬要說有, 也只有一
件, 就是將軍的首級了。 望將軍不吝賜予。” 加藤清正 差點背氣翻倒。
兩邊都說不通, 加藤清正 為什麼不干脆向 豐臣秀吉 告發 小西行長 僭越呢? 可如果
告發的話, 上面肯定會調查為什麼前線傳來的都是騙人的捷報了。 要知道他 加藤清正
也在那些捷報上簽過字的呀。 到時候徹察下來, 小西行長 固然會被治罪, 加藤清正
自然也走不掉的! 既然存了脫罪的私心, 這位所謂 豐臣秀吉 手下最“忠義”的武將也
只好一不做二不休, 繼續跟著 小西行長 把 太閣 蒙在鼓裡了。
戰國亂世, 人不為己, 天誅地滅啊! (愈顯 山中幸盛 “七難八苦”精神的可貴。)
駐朝日軍的困境
作為統一日本的第一人, 豐臣秀吉 自然不會只傻乎乎地坐在 大阪城 裡, 等著 大明
“求和”的使者。 必要的兩手准備還是必須的。 文的一手和談, 武的一手則繼續整軍
備武, 隨時可以動手。 因此, 駐扎在朝鮮的軍隊說什麼也是不能撤的。
1594年早春, 豐臣秀吉 向駐朝日軍發出4道命令: 1, 暫停軍事行動, 等待和談結果
。 2, 如果和談至來年, 即1595年, 仍是毫無頭緒, 則將遣 關白 豐臣秀次 渡海,
指揮新一輪軍事行動。 各軍團各就各位, 准備隨時聽候 豐臣秀次 調遣。 3, 立即從
日本本土輸送3萬石糧草, 供應前線。 4, 大明 議和的誠意有待質疑。 為防備雙方再
撕破臉, 各地應築造堅固的城堡, 以圖永久軍事占領, 直到朝鮮變得像 九州島 一樣
, 成為日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為了達到占領朝鮮的戰略目的, 豐臣秀吉 不斷地增加日本國內民眾的兵役徭役和賦稅的
負擔。 用 太閣 自己的話說, 全國上下都在為這一目標而努力工作, 流血流汗。 相比
之下, 那些駐扎朝鮮前線的士兵們倒顯得比較輕松了!
教科書裡說得好, 高高在上的統治階級無法體會底層民眾的疾苦。 豐臣秀吉 自以為前
線士兵得到休養生息, 但士兵們根本就不領這個情! 剛剛放下刀槍的士兵很快發現自己
轉業成了建設兵團, 在各占領區大興土木, 築起軍事堡壘。 後人把這些堡壘統稱為“
倭城”。 這些倭城以巨石(石垣)為壘, 依山而建, 堅固無比。 城內有農田, 兵舍
, 瞭望台等等軍事建築, 軍官們甚至都有自己專用的石屋。 在 文祿·慶長之役 的4年
休戰期中, 倭城成為在朝日軍的主要駐扎據點, 主倭城駐兵5000, 支倭城駐兵2000,
密密麻麻, 布滿了朝鮮半島南部沿海。 下表為主要倭城要塞和其守將名單:
生浦
加藤清正
日光
毛利吉成, 島津忠豐, 伊東佑兵, 高橋元種, 秋月種長
機張
黑田長政
東萊
吉川廣家
釜山
毛利輝元
金海
鍋島直茂
加德島
小早川隆景, 立花宗茂
安骨浦
脅阪安治, 九鬼嘉隆, 加藤嘉明
熊川
小西行長, 宗義智, 松浦鎮信
巨濟島 – 永登浦
島津義弘, 島津忠恆
巨濟島 – 長門浦
蜂須賀家政, 生駒親正
巨濟島 – 松真浦
福島正則, 戶田勝隆, 長宗我部元親,
西生浦 倭城遺跡
堅固的倭城歷經400年風雨, 仍矗立不倒, 質量過硬可見一斑。 只是可憐當年那些建築
工人, 沒有工錢不說, 連飯也吃不飽, 就得沒日沒夜地干活。 繁重的體力勞動使得許
多人抵抗力下降。 1594年早春, 日軍大營裡開始流行傷寒, 大量士兵病倒病死, 苦不
堪言。
留下來左右是個死, 與其逃回日本再被抓回來, 還不如投降朝鮮人, 說不定還能找條
活路呢! 許多日本兵腦中閃過投敵賣國這平常認為奇恥大辱的念頭。 為了活下去, 他
們不惜投靠往日的民族敵人, 調轉槍口指向同胞。 這也難怪, 日本戰國歷經數百年,
戰亂不斷, 在下層民眾和士兵之間根本沒有民族或國家的概念, 最多也僅有對一方大名
的忠誠心罷了。 投靠朝鮮人, 大概和投靠另外一個大名沒什麼區別吧!
日軍降卒當中最有名的, 乃是自稱 加藤清正 部下的 沙也可。 沙也可 在 文祿之役 初
期就率日兵3000投降了朝鮮, 並傳給了朝軍鐵炮技術。 朝鮮政府為表彰 沙也可 的功績
, 特賜其名 金忠善, 永久住在朝鮮。 (日本人懷疑這個叫 金忠善 的人是朝鮮人捏造
的, 因為能統率3000兵力的 加藤軍 部將屈指可數, 根本沒有如此重要的將領投降朝鮮
的記錄。)
不去理睬 金忠善 這個人物的真假, 大批日兵叛逃卻是無可質疑的。 一開始朝鮮政府對
降兵的態度都是格殺勿論, 但漸漸地也學會收買人心, 將日本降兵集中起來, 編成“
降倭隊”, 竟也成為在戰場上殺敵衛國的勁旅。 李舜臣 的日記也直接證實了日兵叛逃
問題嚴重。 1595年1月, 李舜臣 營裡來了一個降倭, 報告了日軍內部許多機密信息。
其中最令人震驚的是在1592年底, 長宗我部元親 部下3000人集體嘩變, 逃回日本。 雖
然後來又抽調了600人補充 長宗我部軍, 但損失已是無法彌補了。 (“一領具足”畢竟
只是民兵制度啊, 無法培養出正規軍的紀律。) 叛逃事件愈演愈烈, 1595年10月13日
, 更有500名自稱 島津軍 部眾的日兵直接闖到 李舜臣 營裡, 要求投降。
日方資料則對這段戰爭間歇期的日軍狀態諱莫如深。 在他們的記錄裡, 倭城一片祥和平
安氣像, 將士們百無聊賴, 便以 能劇 和 茶道 打發時光。 可惜, 美麗的謊言被 耶
穌會 傳教士 Gregorio de Cespedes, 那個第一位踏上朝鮮國土的西方人揭穿!
Gregorio 神父 於1551年出生在 馬德裡。 自1577年起, 他便在日本傳教, 並引領著名
的 細川玉子 夫人信了主耶穌, 1594年, 43歲的 Gregorio 神父應 小西行長 之邀,
准備前往朝鮮布道, 為那些信教的日本兵帶去上帝的福音。 11月, 神父在 對馬島 會
見了 宗義智 的夫人, 也是 小西行長 的女兒, Maria·宗。 11月20日, 神父抵達朝
鮮, 小西行長 的大營 熊川。 剛一到埠, 神父便被倭城堅固的防衛, 嚴密的警戒深深
震撼了。 可沒過多久, 細心的神父就發現了華麗的倭城後暗藏的隱憂。 冬天的朝鮮氣
候格外惡劣, 那是習慣受海洋暖流影響的日本人無法想像的。 Gregorio神父說每天早上
他都被冷得無法祈禱。 養尊處優的貴客尚且如此, 底層士兵的遭遇就不必說了。 士卒
們普遍在凍餓邊緣掙扎, 缺醫少藥, 而從日本來的補給很少, 甚至干脆幾個月不見蹤
影。 許多人向神父抱怨說這樣的日子不知還要捱多久, 等到天氣轉暖, 大明 的軍隊水
陸兩面同時來攻, 大家就跟著一起完蛋吧!
倭城裡還有不少朝鮮俘虜。 如果連日兵自己都沒吃沒穿, 俘虜們就更只有等死的份了。
Gregorio神父只能盡快想辦法給這些瀕死的戰俘的施洗, 希望他們死後靈魂能升往天國
。 據神父記錄, 僅他和一些信教的日本兵“拯救”的靈魂就高達200多人。
那又是怎樣的一個人間地獄啊。
朝軍的改革和備戰
戰爭的創傷還未撫平, 給百姓的賑濟也還未發放, 軍隊改革就早早地被提到朝鮮政府的
議事日程上。 雖說 大明 和日本已經展開和談, 但仍有大批日軍屯駐 釜山 一帶, 虎
視眈眈。 在最短的時間裡迅速提升朝軍戰鬥力, 保家衛國, 才是最最十萬火急的大事
啊!
早在戰爭初期, 朝軍一潰千裡, 主要原因就是兵制和武器大大落後於日軍。 這一點連
柳成龍 也不得不承認。 基本上, 戰爭初期的朝軍“將不知兵, 兵不習戰”。 打起仗
來上面瞎指揮, 下面就跟著瞎衝, 如同一群烏合之眾, 什麼行軍, 陣法, 都沒聽說
過。 正因如此, 才會出現在 龍仁之戰 中5萬朝軍被幾百個 脅阪家 的武士殺得滿山亂
竄的醜態了。
幸得 大明 的軍隊及時來援, 不但出力為朝鮮收復了2000裡河山, 並為他們帶來了最先
進的軍事教材: 戚繼光 將軍集畢生心血寫成的《紀效新書》! 1593年8月, 朝鮮政府
成立了專門負責軍事訓練的部門, 並在數月之內招募1萬新兵, 嚴加訓練, 包括刀術,
拳術, 弓術和火槍術, 統統從頭學起。
不光單兵格鬥技術, 陣法配合更是重之又重。 遵照《紀效新書》的教導, 朝軍也將每
11名士兵編成一小隊, 按兵種分為弓小隊, 火槍小隊和刀斧小隊。 這11人協力合作,
共同進退, 形成堅強的戰鬥基本單位。 三種小隊各取其一, 成為戰鬥大隊: 旗。 三
旗為一 縱, 五縱為一 哨。 全國共置25個“哨”, 即理論上有12,375人。 5哨駐防
漢城, 其余20哨則分布全國各地。
就算這1萬2000人按《紀效新書》都被訓練成了精兵, 可如果面對10余萬日軍, 又能起
多大作用? 為此, 許多朝鮮將領想到了他們的拿手好戲: 守城。 文祿之役 初期, 朝
軍在沿海駐有重兵, 可是內地防守空虛。 一旦被日軍突破沿海各處要隘, 他們就能一
往無前地向 漢城 甚至 平壤 挺進。 現在朝鮮人學乖了, 不再與日軍在沿海死磕。 新
的戰略方針是, 在 漢城 和 釜山 之間築起多道防御線, 集中兵力保衛王都, 而第一
道“長城”則被修築在離海岸線60多公裡的 大邱 一帶。 其後的防線則有 禿山, 水原
, 南山城 等等。 就是說, 如果日軍再來, 沿海一帶將被放棄, 主要戰鬥將發生在這
些內陸的防御線之前。
只可惜, 由於時間倉促, 且財力有限, 待得日軍發動 慶長之役 的時候, 這樣的防御
工程大半還沒完成。 朝鮮人只得再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抵擋日軍的滾滾鐵蹄。
黨爭又起 - 李舜臣 下獄, 金東寧 冤死
大明與日本的談判結果懸而未決, 南部沿海仍有數萬日軍虎視耽耽, 可酷愛內鬥的朝鮮
人竟趁著這點難得的閑隙, 再次展開了轟轟烈烈的黨爭運動。
更加不幸的是, 這幫誤國官僚爭鬥的首要目標, 是在 文祿之役 中對朝鮮民族有頂天立
地之功的 李舜臣! 李舜臣 與 領議政 柳成龍 自幼相知。 後者深知 李舜臣 的軍事才
能, 因此在 文祿之役 之前大力提拔他做了 全羅道 水軍左使。 柳成龍 在朝中屬 東人
黨。 為了扳倒這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重臣, 西人黨 不惜棄朝鮮民族的生死存亡於不
顧, 打算以 李舜臣 為墊腳石, 彈劾他身後的靠山 柳成龍。
西人黨 挑出來當槍使, 以打倒 李舜臣 的人選, 正是他一向的對頭, 慶尚道 右水使
元均。
托 李舜臣 的福, 雖然 元均 在開仗第一天自沉了屬下幾乎全部艦隊, 卻由於跟著 李
舜臣 艦隊屢戰屢勝, 朝廷不但沒有怪罪, 反而褒獎有嘉。 可 元均 卻不知感恩, 反
倒在心中深恨 李舜臣。 一是由於 李舜臣 在日軍剛剛入侵之際按兵不動, 完全不理會
元均 的求援報告。 二是 李舜臣 立功愈大, 愈是顯得 元均 暗弱無能, 嫉妒心火一起
, 就再也澆不息了。 第三, 元均 曾有據 李舜臣 的功勞為己有的記錄, 結果被 李舜
臣 一狀告到朝廷, 元均 被大大責罰一通。
有了以上諸多過節, 元均 和 李舜臣 之間的關系大概已和 小西行長 與加藤清正 一樣
, 水火不容了! 李舜臣 對 元均 的敵意當然有所察覺。 《亂中日記》中曾描述道,
1593年7月, 全羅右水使 李億祺 向 李舜臣 報告元均 曾跑到自己那兒造 李舜臣 的謠
。 8月, 元均 又在一次水軍最高將領的會議上胡言亂語。 看來, 這位 元大人 真的像
李舜臣 說的那樣, 嫉火中燒導致神經錯亂, 已經不適合水軍提督的職位了。
朝廷上對 李舜臣 與 元均 之間的矛盾深感憂慮。 1595年2月, 朝廷借故調 元均 離開
水軍, 任命他為 忠清道兵使。 但同時, 朝廷也要求 李舜臣 艦隊出動, 打擊日軍艦
隊。 可此時正是休戰期間, 日軍艦隊都躲在海港內, 依托港內的防御工事龜縮不出。
況且就算日艦出動, 見了 李舜臣 就像老鼠見了貓, 逃都來不及, 怎麼還肯和朝軍對
陣? 李舜臣 認為貿然出擊只會徒勞無功, 便沒有尊奉朝廷的命令。 (兵家常識: 將
在外, 君命有所不受啊。) 可是朝廷對 李舜臣 違令極為惱火, 只是由於找不到合適
的人選代替 李舜臣, 才暫時沒有動他。
1596年, 不知由於朝廷哪根腦筋出了問題, 竟把 元均 調回了 全羅道, 任 全羅備兵
使, 地位還高出 李舜臣 一截。 所幸, 朝廷的猜忌, 同僚的排擠, 並沒能使 李舜臣
稍感氣餒。 在《閑山島》一詩中, 這位朝鮮民族英雄憂國憂民的情懷躍然紙上。 詩曰
:
水國秋光墓, 驚鴻雁陣高。
憂心輾轉夜, 霜刀照夜弓。
1596年7月, 西人黨 又發動了新一輪對 李舜臣 的迫害。 21日, 西人黨 領袖, 左議
政 金應南 直接向 宣祖 進言, 說 李舜臣 已老邁遲鈍, 應該啟用 元均 做新任水軍提
督, 並指摘 李舜臣 謊報軍情, 隱瞞 元均 的功勞, 雲雲。 柳成龍 急忙反擊。 幸虧
西人黨 裡也有有識之士, 右議政 李元翼 就堅信 元均 魯莽無謀, 絕對不能替代名將
李舜臣。
雖然新一輪攻擊被暫時壓下, 但這場爭論不知怎麼的被日本人知道了。 得知 李舜臣 已
失去朝廷信任, 這對日本人來說無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正是由於這個 李舜臣 英勇善戰
, 日軍大量補給還沒到朝鮮, 就被送入萬丈海底, 令駐朝日軍缺衣少糧, 大吃苦頭。
現在 李舜臣 遭到猜忌, 真乃是天賜良機, 日本人更應該落井下石, 早點把這個心腹
大患送去見閻王才對啊!
1597年1月, 一個叫 要時羅 的日本間諜 (Yojiro, 梯七大夫) 鑽到 慶尚右兵使 金應
瑞 的大營, 向朝鮮人透露了一個絕密消息。 據 要時羅 稱, 自己是 小西行長 部下,
特來向朝軍報警, 只為日本人已不耐煩冗長不休的談判, 已准備再度發兵攻打朝鮮!
這次領軍大將則是 加藤清正, 他領了 豐臣秀吉 的命令, 不日就會渡海。 小西行長
與 加藤清正 素來不睦, 兩人都巴不得對方快點去死。 這次 加藤清正 渡海, 只帶了
少量護衛部隊。 如果朝鮮海軍能在半路截殺 加藤清正, 則對 小西行長, 對朝鮮人都
是善莫大焉的美事啊!
在 文祿之役 中 加藤清正 的第二軍團一路燒殺擄掠, 作惡多端, 朝鮮人恨不得吃其肉
寢其皮。 現在聽說有這麼個機會報仇雪恨, 還不喜出望外? 況且 小西行長 與 加藤清
正 不睦, 朝鮮人也心知肚明。 這次 小西行長 把宿敵的行程告訴朝鮮人, 確在情理之
中。 金應瑞 顧不得多想, 立刻把這一情報火速送到 漢城。 漢城 也認為機不可失,
以快馬向 李舜臣 發出命令: 三道水軍全體出動, 截殺 加藤清正!
但 李舜臣 接到命令後卻認為其中有詐。 按 要時羅 提供的路線, 加藤清正 經過的地
方地勢險惡, 如果朝軍艦隊趕去, 很可能陷入敵人包圍。 況且被日本人牽著鼻子走,
把全軍帶到敵人指定的時間和地點作戰, 也不符合 李舜臣 用兵的作風! 考慮再三,
李舜臣 決定按兵不動。
李舜臣 這下捅了漏子。 金應瑞 聽說 李舜臣 不服調遣, 急忙向 都元帥 權慄 報告。
權慄 也是急得直跳腳, 於2月初親自趕到 李舜臣 的水軍基地, 催促出兵。 即便面對
全軍最高統帥, 李舜臣 還是據理力爭, 認為就算要殺 加藤清正, 也不值得派朝軍珍
貴的艦船和水兵去冒這個險。 最後 權慄 只得搬出軍令, 嚴令 李舜臣 出擊。
可 李舜臣 艦隊還沒開出港多遠, 要時羅 再次出現在 金應瑞 的大營, 並帶來了令人
“遺憾”的消息: 加藤清正 已經在7天前安全抵達 釜山, 朝鮮人永遠地失去了殺死這
個最凶惡的敵酋的機會。
頓時朝野輿論大嘩, 君臣上下的矛頭一齊指向抗令不遵的 李舜臣。 更令朝廷不滿的是
, 一個小小的 三道水軍使, 竟敢對皇帝直接發出的命令充耳不聞。 這是什麼現像?
國家武裝軍閥化啊! 難道防範來防範去, 朝鮮最終還是要重蹈當年 唐朝 藩鎮割據的覆
轍嗎? 這個壞頭可千萬不能開! 朝廷上連日開會, 討論處罰 李舜臣 的問題。 可能是
這次 李舜臣 觸的霉頭實在太大, 連他的靠山 柳成龍 也噤若寒蟬, 不敢辯駁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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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塢裏桃花庵 桃花庵裏桃花仙
桃花仙人種桃樹 又摘桃花換酒錢
別人笑我太瘋癲 我笑他人看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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