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ennis99 (dennis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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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Re: 宋朝軍事一二事~(原《Re: [問題] 腦袋還是勝過 …
時間Fri Jan 15 21:22:01 2010
這裡先非常感謝幾位版友細心的意見，自己這把這個主題
拉出來，自己卻不認真回一篇，還滿失禮的。所以在這邊跟版
友分享一下自己對這些問題拉哩拉匝的心得。不過文章非常長
，請見諒。
首先先跟H兄致歉，之前我過度解讀H兄的意思了，我想我們都
同意監軍不是岐溝關之役主要的問題。
關於宋琪的計畫，N兄的質疑跟E兄的批評很有道理，宋琪這個
沿山而行直搗幽州的計畫的確有他過度樂觀、不切實際的一面
。但就小弟對曾書的解讀，覺得宋琪計畫中不合理之處，並不
妨礙曾氏對太宗戰略批評的有效性，因為從宋琪的計畫來批評
太宗只是他論證太宗計畫缺失其中的一環。
曾氏對於太宗戰略的批評，就我自己的解讀，主要可以分為以
下三個層次：
第一， 戰略目標與戰爭手段的脫節。太宗的戰略目標是幽州
，但他是試圖用正面吸引敵方主力，讓次要的軍隊奪取山後(雲
中、飛狐道)，最後會師於幽州。但是曾氏認為太宗迂迴作戰的
計畫既不能完成包圍對方主力的行動，也不能有效切斷遼軍來
自山海關方面的增援，無法達到加分的效果。因此這場戰役的
關鍵就是遼軍能多快從高麗前線抽調主力回到幽州。(頁221-222
。註：後來事實證明非常快，近一個月就完成集結。)
第二， 曾氏雖然不認為兵力分散會成為當時宋軍在戰略上的
軟肋(這點小弟有不同的意見，詳後)，但他認為在戰前太宗似
乎沒有仔細考慮奪取山後，能不能為宋軍帶來更好的戰略情勢
。他指出，雙方是否會在幽州產生決戰，在這種規劃下，其實
完全是取自遼方的意志。就這點來說，太宗的間接路線少了一
點成算。(頁222-223)
第三， 就是N兄轉引的部分，曾氏從宋琪的奏章中指出，太宗
將主力從雄州向北推進的計畫，沒有考慮到雙方主力兵種的作
戰特性。在宋琪的計畫中，他的主攻方向很明確，而且他的戰
略處處都有在防備敵方的騎兵，並且設法使用計謀阻絕敵方的
援軍(姑且不論可不可行，因為太宗的計畫完全沒考慮這點)，
這幾點都是他的方案比太宗優秀的地方。(這點小弟今天詳讀之
後，覺得曾氏的論證有點不充分，不過仍請注意原文中曾氏本
人沒有對宋琪計畫的可行性提出評價)
不過N兄跟S兄的質疑，讓我也懷疑起曾氏論證是否有不足的地
方，因此今天花了點時間整理了一下兩方主要史料的紀錄，結
果如下：
雍熙北伐形勢示意圖
往居庸關、蔚、雲方向←─┐
＼
幽──→往薊、平方向
／ ┌─────────┐
／ │ 符號表： │
／ │ ─ 交通路線 │
／ $ │ ~ $ 河流 │
│ $ │ (xx) 河流名 │
(涿水) ~~~~ │~~~~ │ ------------ │
$ │ $ ← (劉李河) │ 涿至新城六十里 │
$ 涿 $ │ 涿至固安九十里 │
$ ／ ＼＿＿＿＿固安 │ │
易────岐溝關 $ ＼ └─────────┘
$ ＼ $ │
(巨馬河)→$ 新城 $ │
$ ＼ $ │
$ 歸義 $ \
~~~~~~~~~~ │ ~~~~~~~~~~~~~~~~(巨馬河，又名白溝河)
│ 霸州
雄州
雍熙3年(986)北伐紀要
(以曹彬軍、遼聖宗軍動向為主，未註明出處的為《長編》，日期皆為舊曆)
1月21日 曹彬等受命出征(宋會要)
1月28日 對幽州下興師詔(宋會要)
2月 8日 宋對并州進行部署(宋會要)
2月14日 命潘美出征(宋會要)
3月 5日 曹彬攻克固安(宋史)
3月 6日 遼聖宗得知宋方的攻勢，開始軍事動員(遼史)
3月 8日 遼軍在固安與宋接戰，勝之(遼史)
3月13日 曹彬攻下涿州
3月16日 於涿州北方擊退遼的援軍(宋史本紀作17日)
4月 1日 遼聖宗至幽州北郊(遼史)
4月 3日 潘美攻克雲中
曹彬停了十餘日返雄州(長編、會要，確切日期不詳)
宋太宗下令曹彬於米信軍於白溝河會合
4月 5日 于越休哥以捷報(沒講戰況)(遼史)
4月10日 遼南征軍監軍稱曹彬主力後撤(遼史)
4月10日後 遼派遣騎、步軍各自赴援蔚州(遼史)
曹彬到雄州(長編、會要，不知時間)
曹彬帶五十天的糧往涿州(長編，確切日期不詳)
4月14日 太宗下詔，宣布幽州軍民應募賞格法(會要)
4月15日 米信於新城北被遼軍所圍，曹彬遣李繼宣營救，逐走遼軍。
4月16日 曹彬米信北渡拒馬河(雄州北、新城南)，與于越休哥對峙。
且遼主當時在涿州城東50里處。(遼史)
4月17日 遼蔚州軍校殺節度使叛附宋(長編、遼史)
4月17日後 田重進軍與遼軍大戰於蔚州近郊，軍校五輩死其四，逐空蔚州。
4月18日 遼聖宗至涿州，告天地(遼史)
4月20日 遼聖宗至沙姑河之北(不詳何處)，以戰俘祭天(遼史)
4月23日 遼大軍圍攻固安(在涿州城西南西)(遼史)
4月24日 遼攻克固安(遼史)
曹彬花了二十天到達涿州(時間不知)
曹彬自涿州退(時間不知)
5月 3日 岐溝關大敗，曹彬西渡巨馬河，向易州方向撤退(長編、宋、遼史皆作此日)
5月 6日 遼聖宗班師(遼史)
5月 9日 太宗下詔三路班師。
5月15日 遼聖宗至固安(遼史)
5月16日 遼蔚州路將領稱收復蔚州、飛狐和靈丘。(遼史)
從上表跟圖來看，在參考前面幾位版友的意見，宋遼雙方在涿州附近對抗
的經過，小弟認為還有幾個可以思考的地方。
第一個問題：曹彬為自四月中旬發動第二次攻勢真的是因為諸將爭功的關係嗎？
這是個很耐人尋味的問題，諸將要違詔發起攻勢，大將難制就算了
，連監軍以及負責轉運的文臣都沒有留下提出抗議的紀錄，跟前後
幾次諸將要違詔的情形大不相同(如滿城、唐河還有五路伐夏之役)
。而且第二次發動攻勢的日期《長編》、《宋史》都無紀錄，表示
原來的《實錄》也沒有相關的紀錄；而且現存宋方對於岐溝關戰敗
的紀錄主要都是來自於真宗朝初期李宗諤(965-1013)寫的〈曹武惠
王彬行狀〉，《長編》幾乎一字不漏的全引，反而不見實錄的記載
。似乎這裡有史臣作文章的痕跡存在。
反過來說，此時曹彬二次出兵有沒有合理性存在？就小弟的愚見，
應該是有的。小弟的理由是，由於4月10日遼主大幅增兵飛狐道，等
於是破壞了當初太宗要曹彬吸引遼軍主力的計畫，因此曹彬開始北
進增加遼在幽州南方的壓力，以免田重進軍被遼的持續增援而擊破
，導致整個作戰計畫破產。所以即便曹彬第二次的北進不是太宗主
意，但至少也經過太宗的同意，4月14日招諭幽州軍民的詔書似乎就
是為曹彬的攻勢做準備而下的。
第二個問題：曹彬4月有再次有攻下涿州嗎?
遼史的資料顯示，4月15日後遼軍已經在涿州南方部署了防線，因此
才有米信於新城附近苦戰的經過。而且從《遼史》4月18日遼主至涿
州以及其後五天後圍攻固安兩項記載來看，涿州在4月下旬已經成為
遼軍往南發動攻勢的主要據點。自此《遼史》後沒有任何撤出涿州的
紀錄，換而言之，這與宋方所稱曹彬花了二十日到達涿州的說法不合
。不過這也可能是遼方諱言敗戰(失去涿州表示遼聖宗自己打了一場
敗戰)，所以不說又一度失去涿州。不過因為這點，小弟看完《遼史
》就覺得宋方資料中描述曹彬的作為還滿有問題的，不知道版友們有
沒有什麼更適合的看法？
第三個問題：曹彬在第二次發起攻勢後，為何在五月初撤退?
從上表看來，可以先考慮以下幾點：
1. 就《長編》所引的實錄曰：「軍士疲乏，所齎糧且盡，上憂之，
令還師境上。」(會要亦同)下令撤退的是太宗，而不是曹彬，理由是
擔心軍糧不夠。《長編》只是據國史的〈契丹傳〉跟〈曹彬傳〉改為
曹彬自退。(註：此兩傳都是當時宋人自修的國史本傳，並非是《宋
史》的版本)小弟覺得李燾據此改變實錄的理由似乎有點不充分。所
以這邊可以問的問題是，太宗此時撤退有不合理之處嗎?
2. 宋方史料稱曹彬第二次北進時，帶了五十日糧開往涿州。但是若
如遼方資料所顯示的，曹是在4月中旬左右才開始北進，至五月初時應
還剩相當個一月的存糧，應該沒有要後撤至雄州取糧的必要。
3. 就爭確保雄州到幽州的通路而言，固安對宋遼雙方都有關鍵的戰
略地位。必須先掌握此地，才能確保自軍在往主攻方向前進時，不會
受到側翼方面的威脅。所以3月份曹彬向涿州進攻時，就是先攻下固
安，再往涿州前進(中間花了8天)。因此當4月24日遼軍攻下固安後，
表示曹彬軍從新城、歸義到霸州，都有可能受到遼軍立即的威脅，換
句話說，即使是攻下涿州，也不過是危城一座。
4. 《長編》稱曹彬第二次從涿州撤退時，曾與部將盧斌商議要留兵
萬人於涿州。盧斌稱：「涿州深入北地，外無援，內無食，丁籍殘失
，守必不利，不若以此萬人結陣而去，比於固守，其利百矣。」這邊
有個很大的疑點：如果是因為糧運不繼而後撤，明明剩下的軍糧已經
不夠，為何還要討論留守一事？又，曹彬聽到後的反應是「令斌擁城
中老幼並狼山而南」，盧斌的建議只是撤兵，曹彬卻反而是要他連當
地民眾都撤了，結果才會落得「長板坡」的下場。而且根據曾鞏《隆
平集》的記載，盧斌因為建議從涿州撤軍而被躲過了敗軍之責，換而
言之，表示在當時情勢來看，自涿州撤退並無不合理之處。(《隆平集
》卷17)因此從此看來，曹彬的撤軍並非是糧盡的問題，而是來自上層
有計畫的撤退。
5. 宋方史料隻字未提田重進一軍在蔚州一役後的舉動，太宗5月9日
下詔三路班師，5月16日前遼軍就收復了整個飛狐道。這裡是要說田重
進撤兵神速呢？還是其實他在5月9日詔下達前就已經在撤退了?而且為
何要事先將蔚州般空？依照原來的計畫，主帥有權決定這樣的作為嗎?
綜合以上幾點，小弟滿懷疑太宗是遲至5月9日才下詔班師的真實性，很
可能更早，而且是在岐溝關之前。從四月中戰事的發展可以看到，曹彬
發動攻勢後，因為遼軍主力已經完成集結，所以不能像上個月一樣勢如
破竹，只能且戰且走。尤其當固安失陷後，曹軍的側翼受到壓力，即使
攻下涿州，在來自雄州補給線受到威脅的情況下也無法固守，只能撤退
。同時另一方面，飛狐道的田重進其實也陷入危機，田軍不但戰損過大
，而且孤立無援。
換句話說，假使曹彬第二次攻勢的目的如小弟所推測，是為了牽制遼方
赴援蔚州，因而當蔚州一役田重進因為戰損過大而不得不撤退後，曹彬
軍也沒有再繼續前進的道理，太宗此時下詔撤軍有其合理之處。但問題
是，從5、6點綜合來看，太宗雖然放棄執行原來的計畫，但卻不肯這樣
兩手空空的回家，所以才要求兩路大軍將當地居民全部帶走。(後來在雲
中太宗也做了同要的要求)但或許正因為如此，行動不便的曹彬軍才會在
岐溝關附近被遼軍襲擊，導致一場難以挽回的軍事災難。
第三個問題：就結果論來說，太宗當初的戰略計畫有無實現的可能？
這個問題小弟從以下三點事情考量：
1. 在曹彬大約在4月初第一次從涿州撤退後，遼的主力已經差不多完全
在幽州附近集結完畢，而且在4月10日還有餘力向飛狐道方面派遣大
量的援軍。這顯見太宗計畫的第一階段希望曹彬軍能夠起到阻援的作
用有其不合實際的地方。
2. 4月17日蔚州附近的慘烈戰事，逼得田重進軍必須主動棄守蔚州，這
點表示在曹彬大敗之前，太宗當初要潘美與田重進兩路會師於幽州的
計畫已經不太可能順利達成了。
3. 4月18日遼主力已經開始在涿州附近積極活動，有準備南下的態勢。
就這三點來看，我覺得曾氏對太宗戰略計畫的批評還有不充分的地方。
首先，太宗自始至終都沒有考慮到，在曹彬毫無積極攻勢的情況下，山
後兩軍不太可能不受到遼方援軍的阻擾，而能毫無戰損、順順利利的在
幽州完成會師。
其次，小弟覺得太宗在制定計畫的時候，似乎很一相情願地相信遼軍乖
乖待在幽州集結，而沒有考慮到遼軍會提前與曹彬軍尋求決戰的可能性
。事實上從遼史的記載來看，從4月10日以後遼軍就開始積極爭取優勢，
一方面派遣援軍阻擊田重進，另一方面又積極固守涿州南面的防線，而
且同時搶攻位於側翼的固安，爭取在平原上決戰的戰術優勢。在遼聖宗
親領遼軍的積極作為下，單憑曹彬一軍很難取得戰術上的優勢，加上山
後兩軍遲遲不能會師的情況下，被擊退是遲早的事。(這個問題似乎有
點類似武田信玄使用啄木鳥戰法時的失誤)
另外，從這場戰役來看，我的感想是遼方以騎兵為主的軍隊在戰略上擁
有非常大的優勢，能夠非常迅速地在各大戰場間調動兵力；戰術上似乎
倒是還好，宋軍在戰術層次的戰役中並不見得有絕對的劣勢。但太宗似
乎也沒有考慮到一點，所以才產生宋軍還未完全控制山後，曹彬就必須
得跟遼聖宗的主力正面接戰的情況。換而言之，當太宗採取間接路線，
以兵分三路的方式奪取幽州時，其實的確留給了遼軍將宋軍各個擊破的
機會。所以小弟比較同意曾氏的意見，宋軍在這場大規模會戰的失敗，
跟太宗本人的戰略規劃有直接的關係。
以上是小弟的一些想法跟不成熟的推測，不但冗長及雜亂無章，請各位
版友們不要介意，盡量分享一下大家的看法，跟同好討論真的滿愉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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