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得]

[KoujikiOuji (古事記王子)]

    目前關於元明以來的火器研究算是很普遍了，即便說不上汗牛充棟，其中許多認
知也已經是常識，像是17世紀初西方火炮的傳來所造成的晚明戰爭型態的改變，在以
往西風東漸的研究框架下自然成為焦點之一。這種兩段式的認知法(傳統→西化)雖然
有其簡單明瞭的便捷處，但若要用來分析14世紀初以來直至17世紀末近四百年的火器
發展史則稍嫌粗糙，尤其不足以和西方的火器發展史作有益的比較──相較於西方各
階段的發展，元明清的火器說不出幾個發展的階段，只好給中國的文明停滯論再添一
例證。這篇文章的主旨便是試圖勾勒出近代早期中國自身火器發展史的草圖。鑒於這
種取向的研究似乎還少有人談及，西方的火器發展史作為範例和比對是必要的，也方
便提出東西之間在技術發展上各自驅力與限制的不同。

    話說從頭。火攻作為一種有效的戰術起源很早，但火器的出現以至於其成為一種
相當重要的兵器卻經歷了很漫長的時間。基於一般的常識，直到金屬管型火器出現時
熱兵器才算是真正具有作戰效益的兵器，儘管我們知道同時還存在著各種擲彈與火箭
且都出現的更早，也不乏殺傷力；但歸根究柢只有金屬管型火器大規模的取代了其他
遠射程兵器，至少在西歐是如此。西方出現金屬管型火器的時間點可上推至1320年代
，中國則較早，考古報告中所發掘的實物火銃不晚於1290年[1]。鑒於西方火器的出現
不像中國有前面一段脈絡可循，這大概可以確定是一樁技術傳播的例子，儘管究竟透
過何種途徑仍是個謎。在這個最早期的階段，西方的火器與元代的中國差別不大，主
要都是以銅鑄造，兼可發射彈丸或標箭[2]。

[1]劉旭，《中國火藥火器史》(鄭州，大象出版社，2004)，頁50。
[2]Christopher Gravett，《Medieval Siege Warfare》(Oxford，Osprey，2000)，
   頁52；《中國火藥火器史》，頁57。

    西方火器發展的第一個轉折點在1370年代。這時候開始出現一種專用於攻城的火
砲，英文通稱為bombard，此處且譯為攻城砲。這種火炮的特色有二，一是其製造方式
不再是銅鑄，而是沿著圓木幹貼上生鐵條，用鐵圈箍緊之後再一把火把中間的木頭燒
掉，然後封底。用於封底的部件包括一個口徑較小的藥室和火門[3]。其第二個特色是
過去較小口徑火炮所用的鉛、鐵彈為石彈所代替。這種砲彈的份量驚人，可重達900~
1000磅(400~450公斤)，其砲身當然也是很笨重的[4]。之所以出現這種火炮，大概與
同時期攻城用的大型拋石機(trebuchet)有關係[5]──當時的歐洲尚無推進力強勁的
火藥，故而這種攻城砲的設計只為拋射石彈用，武器的效力靠的是炮彈的重量而非火
藥爆炸的力道。換言之，這只是另一種原理不同的拋石機，效用卻是相同的。

[3]Terence Wise，《Medieval European Armies》(Oxford，Osprey，2000)，頁17。
[4]《Medieval Siege Warfare》，頁53。
[5]Thomas Arnold，《The Renaissance At War》(London，Cassell，2002)，頁35。

    這種大型火炮大概在1450年代以後開始式微。致命的一擊來自於火藥製程的改變
，使得爆炸的威力更大，但這也需要更堅韌的砲身。於是從1440年代開始出現的銅鑄
砲以及金屬砲彈，在接下來的半世紀裡逐漸以其超越拋石機和攻城砲的威力取而代之
[6]。

[6]《The Renaissance At War》，頁31。

    這種攻城專用的火砲在元明之間改朝換代的戰爭中幾乎一點類似的發展跡象都沒
有。火炮的確出現在攻城或圍城中，如1367年時朱元璋率軍圍攻張士誠的最後據點平
江(今蘇州)時，「築長圍困之，架木塔與城中浮屠等。別築臺三成，瞰城中，置弓弩
火筒。臺上又置巨礮，所擊輒糜碎」[7]，但從其火炮裝置於圍城土台上的記述來看，
這些火器的尺寸不能與西方的巨砲相比，作用全不相同。西方火砲的目標是封建領主
高聳的石牆，但在中國，城牆通常只有表面覆蓋磚石，「內餡」是夯土築成，火炮粉
碎磚石的破壞力全然無用，最多是「攻無遺力，雉堞盡傾」[8]而已。

[7]《明史》〈徐達〉傳。
[8]《明史》忠義〈何復〉傳。

    中國火器發展的重頭戲因而完全不在攻城戰中。元末明初的火銃在戰鬥的各種場
合都見得到，無論是攻城野戰，抑或陸戰水戰。然而伴隨著這種類型的火銃同時出現
在戰場上的是各種類型的弓弩。明初即規定了「凡軍一百戶，銃十，刀牌二十，弓箭
三十，槍四十」[9]的裝備比例；在規定士兵的訓練內容時，甚至「騎卒必善馳射槍刀
，步兵必善弓弩槍」[10]，蹶張弩或滑車弩都提到了，就是不提火銃。這裡頭最主要
的原因是，初期的火器既然在威力及準頭上不及傳統的弓弩，其唯一可以競爭得過的
優勢就是其價格便宜製作簡易；一但內戰結束，大明一統，軍裝可以徐徐製作，急就
章的武備自然可以縮減乃至於乾脆棄置不顧。因而火銃雖然最早出現在中國，其成為
「行軍要器」[11]卻要等到明成祖的時代。(待續)

[9]《明太祖實錄》洪武十三年正月丁未條。
[10]《明史》兵志〈訓練〉段。
[11]《明史》兵志〈火器〉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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