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得]

[KoujikiOuji (古事記王子)]

    1449年發生了件大事：面對瓦剌太師也先入侵的威脅，明英宗在宦官王振的慫恿
之下效法乃祖御駕親征。此次出師遭文武官員一致反對，原無成算，初戰不利即草草
退師，終於在土木堡大敗虧輸；皇帝被俘，美其名為英宗北狩，而文武官吏從征者或
死或俘，幾乎無一倖免，明初以來身經百戰的北方將士亦由此一朝俱盡。對北方的主
動戰略攻勢從此熄火，作戰型態跟著改變，時代對於兵器的要求也不同了。

    這並不是說土木堡是場「決定性會戰」，一舉使元明兩方攻守易勢；畢竟明成祖
親自北征的直接理由，就是先前明軍在邱福領導下北伐，吃了個覆軍殺將的大敗仗。
但這並不妨礙朱棣的報復式反擊。只是就本文的論題而言，土木堡之變是個方便的轉
捩點；此後明朝仍時有北伐之議，但最終無一實行，只流於紙上談兵而已。之所以會
如此，除了名將與精兵的損失外，還有其他的原因。

    前面已經談到即便在靖難之時明成祖仍以騎兵為主力。朱棣為了取得騎兵的來源
也是煞費苦心，先是降伏同樣在北邊鎮守的寧王接收其兵力，又在寧王所防備的朵顏
三衛處招兵買馬，其中精銳者即為三大營之一的三千營，全為蒙古驍騎；除此之外的
蒙古人亦不在少數，「永樂中，降人安置近畿者甚眾」[1]，「塞外降人居京師者數萬
」[2]，明軍騎兵之所以精銳，這些所謂的「達官」與有力焉。達官的作用不僅僅是提
供善於騎射的兵源而已，更重要的是遊牧民族行之有年的飼養馬匹的技巧與經驗，整
個使得永樂以後的馬政運作到了巔峰──宣宗朝時堪用的戰馬一度達到一百七十萬匹
的水準。即使在土木之變以後兵源大損，戰馬充足的朱明王朝在重新組織騎兵時倒是
毫無困難[3]。

[1]《明史》〈于謙〉傳。
[2]《明史》〈李賢〉傳。
[3]尹章義〈明代的馬政〉。

    然而這些達官在政治上的忠誠度是有疑義的；也先入寇時這些人當中多有為內應
者，故而于謙掌政時就已經開始想辦法將這批蒙古降將支開，西南一帶有戰事時就把
他們當消耗品投入當地的平叛戰役中。奪門之變後英宗復僻，于謙罹法，達官失勢者
又捲土重來，多依附於復僻有功的太監曹吉祥。爾後參與奪門之變的「功臣」們權勢
薰天，又一一為英宗剪除，曹吉祥內不自安，又想如法炮製廢黜今上的把戲，被其下
參與其事的達官首告，倉促造反失敗，被誅了個滿門抄斬，黨羽依附者當然也是一個
不留[4]。蒙古降人經此一難，不但精兵沒得提供，連同其馬匹飼育的技術和有經驗的
人才也一同葬送了。時為1461年。

[4]孟森《明史講義》(北京，中華書局，2006)，頁174-175。

    討論到這裏我們才算是接觸到了問題的核心，即明代的馬政問題。擁有專業的養
馬人才當然是政策上軌道的條件之一，然而明代馬政的弊端並不只在這個層面上發生
；在具體的政策執行中，諸如如何點視、解馬、交兌等等，確實惡魔藏在細節裡[5]。
然而追根究柢，人才或者大部分政策執行上的困難都是技術性的，透過政策內部的檢
討便有改進的空間；明代馬政真正的難題卻是結構性的，整個鑲嵌在帝國的經濟與社
會組成裡頭，徒政策不足以自行。

[5]唐克軍〈略論明代的馬政〉。

    這個結構性難題即是集約農業與畜牧業之間的不相容。「明世馬政，法久弊叢。
其始盛終衰之故，大率由草場興廢」，要培養合格的戰馬，必須有一定的牧場進行放
養；但是這樣一定面積的牧場必然會排擠到農民耕作的土地，尤其是承平日久人口繁
衍以後，「莊田日增，草場日削」，「占佃已久，卒不能清」，成了人與馬爭地的局
面，而贏家通常是人。面臨牧馬草場日削的窘況，強制驅離農戶既然事倍功半，「官
牧之地曰草場，或為軍民佃種曰熟地，歲徵租佐牧人市馬」、「徵各場租以充公費，
餘貯太僕買馬」[6]，乾脆直接向農民收租的變通辦法只好一直沿用了。

[6]以上引文皆見《明史》兵志〈馬政〉段。

    這裡必須附帶說明的是明代中後期欠缺的是戰馬，而不是完全沒有馬匹。即便沒
有牧場，以廄養的方式飼育馬匹是完全可行的；明代前期馬匹大肆繁衍以至於超過了
草場的容納量，解決的辦法就是將合格但多餘的馬匹寄養在民間。但廄養的馬匹過於
溫馴，完全欠缺爆發力，是非常不適合作戰馬用的。明朝的制度，一開始就將馬匹分
為官牧與民牧，官牧供應邊疆住紮的軍隊，民牧則供應京城的禁衛部隊；官牧既然因
為草場不足而將馬匹寄養與民間，民間也同樣缺乏牧地而不得不行廄養，最後的局面
就是雖然養的馬也不算少，但大多不堪作戰之用。在16世紀末利瑪竇的眼中，中國的
馬匹是這樣的：

    「馬和其他馱獸在個頭或樣子方面都比不上歐洲的，但在數量、價錢便宜和負載
能力方面卻勝過了我們的，在遇不到河流的地區就用它們來馱運東西。…中國人不大
懂得訓馬和練馬。他們平日生活中所使用的都是閹過的，因此很安靜，脾氣很好。他
們有無數軍用的馬，但都退化得厲害並缺乏勇武精神，甚至韃靼人的駿馬一叫就能使
它們潰散，因此打起仗來實際上是無用的。」[7]

[7]利瑪竇、金閣尼著，何高濟等譯，《利瑪竇中國札記》(北京，中華書局，1983)，
   頁12-13。

    根據《明史》兵志〈馬政〉段的記載，成化四年(1478年)始設太僕寺常盈庫，用
於貯放租佃所徵得的銀錢，同時民間也開始苦於養馬。大概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
合格戰馬急遽減少的趨勢越發顯得不可逆轉，明軍大規模的運用騎兵來作戰的時代也
就一去不返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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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1.254.213.210
推 Mystiera:推！剛好呼應前面討論的宋代養馬議題
推 MKAngelheart:好文!!!
※ 編輯: KoujikiOuji     來自: 111.254.213.210      (08/02 20:19)
推 RollingWave:可是我看到進入朝鮮的時候馬卻是一堆...
推 Swallow43:推好文～
→ KoujikiOuji:邊鎮常常要太僕寺發馬價銀幫他們買馬 所以好馬還是可
→ KoujikiOuji:以在蒙古人那買到的 可是東征結束以後這批銀花個精光
→ KoujikiOuji:其他部門又喜歡借支 想買也沒錢了
推 Hartmann:推
推 QuentinHu:推喔　~ 這一串真是太棒惹
推 Zsanou:推,最近剛好有在談馬大爺的問題!!!
推 mgdesigner:好文，簡單的說明朝的馬訓練強度不夠
→ sneak: 以在蒙古人那買到的 可 https://noxiv.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