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聊] 推定的上限

[KoujikiOuji (古事記王子)]

    我寫了大半就要po的時候原po就自刪了，安涅干丟？好吧以下刪減版，為保護事
主已經隱去其姓名，只留比較有些營養的部分。理性，勿戰。

: : : ----廣告片段中就有說明: 畫面上雖然播出一些武經總要的圖片,可是旁白說明
: : : 上是說專家也不太清楚究竟是什麼樣的造型,只知道文字紀錄上有記載,但在不是
: : : 百分之百的確定,只能從有限資料中推定應該可能會是什麼樣子等情形.
: :     我批評的對象就是這些所謂的專家啊。關於紙甲，目前的狀況就是只有很有限的
: : 一些文字資料和更加有限幾乎沒有的圖像資料。單憑這些東西所做出來的復原可信度
: : 是很低的，等級大概和鄭和寶船差不多。
: 但是總要作了才有可能進步
: 不是嗎？

    甚麼進步呢？史學從翻檢史料開始，考古從挖掘整理出土文物開始，沒有實證實
據的只能置疑，所以掌握史料和文物的能力是這幾行的基本功；基本功沒做好，進步
云云只是奢談。當然除了新出土或新發現的文獻器物之外，不同學說的應用和彼此競
爭會產生現有資料如何詮釋的問題，但通常這些學說爭訟處也就是文獻無徵處，正因
為資料太少使得其間可以推論的空間益形增大，以至於相同的資料可以得出完全相反
的解讀。這種時候以推理允當與否來判斷哪種假說較優勝，雖然動動腦挺提神，還是
不得已的事；而新出土文物帶來的影響多半不是直接證明某一方的論點，而是爭訟各
方都被打臉－－事實往往比人腦、知識抑或常識所能推斷的還要更複雜得多，新證據
的複雜層面一顯現出來，那些論理精妙的學說所忽略掉的、更宏大、更出人意料的事
實就給那些奇巧的假設映襯出了副寒酸窳劣貌。

    不過上面講的主要是先秦上古的情形，時代越後面，史學工作者面對的資料也就
越多，到明清以後主要的問題就不是沒有資料，而是資訊爆炸，被淹沒其中的人宥於
耳目所見，要從中爬疏出來個鳥瞰式的概觀只能靠的經年累月下來掌握史料的基本功
。即便如此，對於一些特殊的題目能爬梳出來的資料通常也都還是有限的很，而這些
特殊論題除了與上古先秦一樣有興訟紛紜的情況外，更糟糕的是某些人徒然在有限的
資料裡頭鑽牛角尖，把整個外在的、規模更大也更不好掌握的歷史脈絡給忽略了，得
出的結論安排進具體的歷史情境中顯得格格不入。這種問題的嚴重性在史學圈外很不
幸的是更容易被放大：對那些不熟悉的人而言，誇大聳動的簡單報導乃至謠言總是炫
人耳目又容易吸收，而那些不熟悉的、需要許多背景知識加以理解的、太過紮實把胃
口撐壞的，一般人是既無興趣也無能力消化它。

    好了我講的那麼紮實撐壞胃口，目的只是在說明一個真的在某個史學下過點功夫
的人會發現的，談論或者考究歷史時經常見到的，一些病徵中的一部分。跟「進步」
云云不著邊際無關痛癢的空話比起來這些才是大問題。至於這些問題的解決算不算「
進步」，我能說的是，很遺憾，基本功要紮實，只能靠自己努力；別人的研究可以省
下些功夫，但是這些研究怎麼評價、如何取捨又作何吸收，靠的還是自家修為，管不
到也替不了別人的。更何況出言指正少不了遭人惡言相向呢。

: 不然研究上古文字或甲骨卜辭的不就更慘
: 那種斷掉或是花掉的字
: 根本就無從得知
: 頂多只能推測
: 那這更可說是復原無望

    …卜辭我已經是外行，您這種發言更是[消音]；認甲骨文或者戰國時代各國的篆
文，辨識不明或者斷簡殘編的，有文的可供參考對照的字典早就出了不知凡幾，該缺
文處就缺文，或者可以從上下文推測應該是甚麼字的，間或有字型相似易生誤會需一
番考究的，好比說甲骨文、篆文中的「七」字與「十」字字型都是十，只是七的橫劃
比豎劃長，十則相反，很容易搞錯，其它如十八可能為六之誤，十一可能為七之誤等
等，推算年代兜不起來時就知道要修改了。這種已經有明確的處理規則的問題根本不
是最主要的。

    甲骨文的記載以卜筮即其後發生的事實結果為主，史學面上主要的論爭之一在於
這種僅服務於宮廷事務的文字，在運用來論證社會結構時有多大程度的參考性，這對
信奉馬列歷史階段論的對岸來說尤其重要；而很不幸的是這恰恰不是最稱手的分析對
象。中國的文字雖然可以上溯到甲骨文與金文，但這些都是占卜或用於宗廟祭器上的
文字，與一般人的生活少有連繫。一直要到春秋戰國以後，專屬周天子的青銅祭器隨
其勢力衰歇逐漸消散、傳播到霸國諸侯，隨著霸國諸侯內部強宗巨室的分權、專權又
逐漸分散給這些貴族，而最後沒落貴族所帶動的平民講學才將文字帶入民間，到戰國
時代才開始有了更多諸如魚炙狗屠等社會生活層面的描述。應該注意的是，伴隨著這
個漫長分散過程的同時是與地方語言、書寫習慣的同化，也就是同一個來源文字的異
化過程；這也就在提醒研究此時代的文字，應該避免華人所習慣的大一統的想像－－
文字的演化並不是各地都趨同的，戰國的文字雖然隨著其後日趨頻繁的合縱連橫等外
交活動而有彼此協調的趨向，還要等秦始皇統一才來書同文。討論這時代的文字過去
有的毛病之一是不分地域畛界的把不同地區資料直接按年代排比，作為「中國」文字
各時期一連串下來的樣本序列，脫離了當時的具體時空。

    總而言之古文字學裡頭牽涉到的問題比起[消音]貧乏的想像要複雜得多了，同現
實的紛亂如麻相比，想像出來的問題根本不成問題。

: :     (關於鄭和寶船的尺度幾乎沒有第一手的原始資料，長四十四丈廣十八丈這個數據
: : 是從小說裡來的，由此導出可信度很低的排水量萬噸的鄭和寶船復原版本。)
: :     所以我說拿來和火車的實驗比起來比較不值得參考。火車的復原模型和實驗很早
: : 就有了，在像是《武藝圖譜通志》之類的史料當中可以找到各零件的分解圖即其尺度
: : 數據，這樣復原出來的實物自然是足以憑信的，和那種只有一點資料大部份得靠推定
: : 想像去彌補文獻不足處的「復原」不可同日而語。
: 那意思就是文獻不足的東西就別作了？
: 等挖出實物再說？

    幾分證據說幾分話，對一個負責的研究者來說哪些是推論哪些是實證，他必須說
明白；而一個腦袋清楚的學習者應該培養、建構起自己整體的知識網絡，在別人不願
意或沒能力明確說明的時候，有能力分辨清楚每一條論據的信度高低。

    龍江船場遺址曾經出土過舵杆，問題就在於根據同一隻舵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復
原設計圖。一個對此稍為攝取過些資訊的人應該要有能力分清楚，那隻實物舵杆比起
其他所有的推定復原更有證據力，雖然這光桿沒有整艘船的想像圖那樣光鮮亮麗。

: 那樣的話
: 等個一兩千年
: 後代也不用嘗試瞭解我們這時的東西了
: 因為東西早就化掉了

    問題可比這覆雜多的咧。問題不在於所有東西都會腐朽，而在於有的腐朽很快，
有的卻經久不變；石器時代鐵器時代之所以引人誤會就肇因於此。實際上，農業時代
人類生存最重要資源，無論是糧食、纖維(衣物)、燃料(炊事取暖)靠的都是土地上生
長的植物，鐵器的分量可不像工業時代那樣重要。19世紀以來的人類學調查所收集撰
寫的民族志所累積起的、關於原始民族物質生活的資料可見證的巨大複雜性，其中大
部分都是經不起時間考驗的，一萬年前可能有甚麼東西多半只能遙想推測可能有。並
不是說這種推測就不重要，而是僅憑有限的存留的證據所推測出來的復原，其真確性
通常要打很大折扣。

    舉例來說，單是盾牌的型制，東非的Masai、Turkana，南非的祖魯、Bathoto，美
洲的印加、Aztec就各有千秋，其多樣性不是語言概念可以牢籠住的。

Masai：http://tinyurl.com/422vxqx
Turkana：http://tinyurl.com/3tabp2h
祖魯：http://tinyurl.com/3rku6gr
Bathoto：http://tinyurl.com/3fhxxxu
印加：http://tinyurl.com/3rkwxmp
Aztec：http://tinyurl.com/3rbtv5n

    見識過三千大千世界無量沙數的萬紫千紅才曉得人類智能所及的膚淺。

: :     NHK可以動用的預算是公視的多少倍啊…就市場而言除非兩岸統一，夠得上美英日
: : 共這些「大」眾媒體的受眾規模，台灣做出來的節目才值得期待；以目前過飽和的媒
: : 體業界生態來看，連應該嚴肅的新聞都娛樂化，應該娛樂的節目都變成製作最省事經
: : 費最便宜的談話節目，萬年重播的電影以及國外買劇集成為電視台的生存策略正夯，
: : 要扭轉這種結構性問題不是靠一兩個人的實驗精神就辦得到的。
: 有心最重要
: (好像這說法M大有說過)
: 如果台灣人還是喜歡看搞笑欺負人的綜藝節目
: 或者不斷鬼打牆演好幾百集的連續劇
: 就算比爾蓋茲把所有錢都捐給台灣的電視公司也沒用
: 只會讓節目看起來更華麗而已
: 還不是換湯不換藥

    黃仁宇歸納出來的傳統中國的傳統之一就是把解決事情的方法化約為道德原則。
解決不了？沒有心不用心嘛！會思考的想的不是找出問題的癥結、看出時勢的變化、
剖析事物的結構，而是以為把所有人都教育成道德完人，都是活雷鋒，一個人發揮出
幾十上百人萬夫莫敵的潛能，事情就能迎刃而解…

    我對黃仁宇的諸多創說持保留態度，不過從這一系列文看下來，活在傳統中的人
還真不在少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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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4.45.178.24
※ 編輯: KoujikiOuji     來自: 114.45.178.24        (06/29 04:50)
推 xuebai:卜辭的部分我來寫好了！　　　　　　　　（挖坑後逃走～）
→ KoujikiOuji:喔喔有勞!我這外行搔不著癢處
→ KoujikiOuji:                                (咦怎麼逃走了)
→ xuebai:這寫出來也跟戰史沒關，會被水桶的...
推 zeon19841102:挑跟戰爭有關的卜辭來寫啊(誤
推 chungrew:黃仁宇說的是，可以在技術面上解決的就不要上升到道德面
推 aaa8841:一樓還有柴大紀的坑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