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板 Warfare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雖然「鐵鷂子」器甲精利,但是在宋人的記載中,與密邇戰地而能大批動員步戰 的「步跋子」比較起來,卻不時能見到西夏的鐵騎戰力不如其裝備之犀利的評價。韓 琦和范仲淹曾連袂獻策說: 「元昊巢穴,實在河外,河外之兵,懦而罕戰。惟橫山一帶蕃部,東至麟、府, 西至原、渭,二千餘里,人馬精勁,慣習戰鬥之事,與漢界相附,每大舉入寇,必為 前鋒。故西戎以山界蕃部為強兵,…」[1] 而張亢說「西夏之兵雖器甲精利,其如戰鬥,不及山界。」[2]神宗也說「夏人所 恃以強國者,山界部落數萬之眾耳。」[3]《長編》的作者也寫道夏人「苦戰倚山訛, 山訛者,橫山羌,夏兵柔脆,不及也。」[4] 實際上宋軍被西夏鐵騎震盪蹂躪的記錄不算罕見,如神宗時的永樂城之戰,「鐵 騎既濟,震盪衝突,大兵從之,(徐)禧師敗績,…使臣十餘輩、士卒八百餘人盡沒。 」徽宗朝的何常說「平夏騎兵謂之『鐵鷂子』者,百里而走,千里而期,最能倏往忽 來,若電擊雲飛。每於平原馳騁之處遇敵,則多用鐵鷂子以為衝冒奔突之兵,…」[5] 看來宋人對鐵騎突陣的功效是心領神會的,但對鐵鷂子威力的認知與對其戰力的評價 兩者間的落差該怎麼調和呢?我們要再多觀察一下西夏鐵鷂子的戰場表現。在仁宗朝 的另一場大敗仗好水川之役中, 「(宋軍的)(任)福陣未成列,賊縱鐵騎衝突,自辰至午,陣動,眾傅山,欲據勝 地,賊發伏自山背下擊,士卒多墮崖塹相覆壓,…」[6] 乍看之下似乎是夏人的鐵騎奏功,但卻經過了「自辰至午」四五個小時鐵騎衝突 才衝得宋軍「陣動」,這震動的時間久的有些奚竅。與三川口、好水川並列為仁宗朝 三大敗之一的定川之役,則是:    「未及陣,夏人引鐵騎來犯,(趙)珣居陣西北,(趙)瑜亦在軍中,戰甚力。東壁 兵輒潰,中軍大擾,珣擁刀斧手前鬥,夏眾稍却,我軍復陣。」[7] 上面這兩條資料中的共通處在於西夏騎兵來犯的時機:宋軍列陣到一半的空檔。 本來趁敵軍未成陣而縱兵擊之是兵家常識,但在上引文中顯然宋軍並沒有因此一觸即 潰,反而與夏人周旋甚久。如果夏軍不是因為無能而不能一戰破敵,那麼他們有意識 的施展鐵騎或許為得不是一鼓作氣擊潰敵人節省時間,而是拖延敵人爭取時間--宋 軍正在排陣的當頭,同時也是夏軍步兵成列的關鍵時刻;為使己方的步兵完成布陣, 夏軍得先像范鎮所說的「賊以鐵鷂子束陣」[8],然後才是步騎合力的決定性進擊,形 諸於記載也就是「遇戰則先出鐵騎突陣,陣亂則衝擊之,步兵挾騎以進。」[5]、「賊 始縱鐵騎衝我軍,繼以步奚挽彊注射,鋒不可當」[9]等等的描述。 因此鐵鷂子在大隊行軍時的位置不是在前頭就是後頭,侵略或撤退時的接敵位置 不同。所謂「入境則精銳在前,出境則精銳在後,…賊之師回,皆選精兵鐵騎以為殿 後,行陣堅壯,勢甚雄偉。我之追兵,緣路屢為鐵騎翼張圍裹,難以追逐」[10]是也 。 以上我們給出了「鐵鷂子」「作戰不力」的戰術理由。排陣成列來場堂堂之陣的 會戰之前掩護己方騷擾敵方當然有其必要性,但另一方面,這個理由不能解釋為何夏 人不乾脆以騎兵決勝就好,反而還讓手下敗降瞧不起從自己國家腹裡調來的軍隊。看 來單純軍事的解釋無論是裝備還是戰術都是有局限性的,我們應該考察一下是否在調 動軍人的積極性方面出了甚麼問題。 對一般的西夏老百姓來說戰爭的目的是甚麼?王堯臣說:「其遠引而來,利在虜 掠,人自為戰,所向無前。」[11]。由於國家基本上不提供給養,「每舉眾犯邊,一 毫之物皆出其下,風集雲散,未嘗聚養」[12],那麼相反的情況是,西夏的士兵也有 可能因為擄掠所得不足以償付征戰的耗費而怨對。韓琦和范仲淹就曾說過: 「元昊則悖慢侮常,大為邊患,以累世姦雄之志,而屢戰屢勝,未有挫屈,何故 乞和?雖朝廷示招納之意,契丹邀通好之功,以臣等料之,實因累年用兵,蕃界勞擾 ,交鋒之下,傷折亦多,所獲器械鞍馬,皆歸元昊,其下胥怨,無所厚獲,…」 在這種所費甚多所得甚寡,已經甚寡的所得又被統治者剝去一層皮的情況之下, 西夏境內的厭戰情緒增溫到了領導人難以駕馭的程度而不得不休戰。反過來說,在戰 爭中大有斬獲正是夏人參與戰爭的最大誘因之一,而這也是「河外之兵,懦而罕戰」 的關鍵原因-- 原來宋夏邊境的戰爭中,能擄掠的不外乎牲口女子財帛。對於原來就處於這崎嶇 山界的部落來說,虜獲之物離自己家不遠,比較沒有行程的困擾;但對遠道而來且要 橫渡荒漠的人來說,他們根本沒多少可以從戰場上帶回家的東西--牲口還是人口還 是有腳可以自己走的,但除了駱駝之外,牛、羊、人怕是沒多少跟得上大軍、熬得過 嚴苛的環境。至於沒有腳的財物擄獲的再多,沒有駝畜肯定是寸步難行。要說到以最 小體積蘊藏最大價值的貨幣吧,陝西延邊根本是銅鐵錢兼用的地區,而且軍需浩繁時 大量鑄造的肯定是鐵幣,劣幣又驅逐良幣,能得到的這類「通貨」實在賤價的可以; 更別提北宋末年開始以鐵摻錫鑄夾錫錢,價值沒增加多少,但這種摻錫的鑄法會破壞 金屬的延展性,不再能熔鎔重鑄,連收集來鑄造兵器的額外價值也沒有了[14]。 更別說與大部以步兵身分參戰的士兵相比,能夠遠道而來、乘馬機動的都是有相 當經濟基礎的殷實之家、社會上層人物,如范鎮所說「鐵鷂子」「以豪族子親信者為 之」[8],他們的作戰意願自然遠遠比不上那些可能一無所有、窮的只剩一條命的人來 得踴躍,趙翼所謂「兵富難戰」是也[15]。(待續) [1] 《續資治通鑑長編》仁宗慶曆四年五月壬戌段。 [2] 《續資治通鑑長編》仁宗康定元年七月癸亥段。 [3] 《續資治通鑑長編》神宗熙寧十年十月丙戌段。 [4] 《續資治通鑑長編》仁宗景祐四年十二月癸未段。 [5] 《宋史》〈夏國傳〉。 [6] 《續資治通鑑長編》仁宗慶曆元年二月己丑段。 [7] 《宋史》〈趙珣傳〉。 [8] 《東齋記事》卷二。 [9] 《宋史》〈王堯臣傳〉。 [10]《續資治通鑑長編》哲宗元祐七年十二月丁卯段。 [11]《續資治通鑑長編》仁宗慶曆元年六月己亥段。 [12]《續資治通鑑長編》仁宗慶曆元年十一月乙亥段。 [13]《續資治通鑑長編》仁宗慶曆三年二月乙卯段。 [14]彭信威《中國貨幣史》(上海,上海人民,2007),頁303。 [15]《陔餘叢考》卷四十。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62.48.232 ※ 編輯: Nomic 來自: 1.162.48.232 (06/02 03:22)
MyohMy:未看先推搶頭香~ 06/02 05:40
darkdog0430:二樓~~ 06/02 08:48
Uber:推 06/02 09:25
dennis99:推 06/02 09:36
easycompany:推 06/02 10:09
dunntw: 「兵富難戰」 06/02 10:17
TheoEpstein:大推 06/02 11:24
leisesnow:獲益良多,感謝萬分! 06/02 11:25
mackulkov:原PO是不是把自己的論文拿來貼了XD 06/02 12:00
geosys:推 06/02 20:58
RollingWave:!!!++++++++++++++++++ 06/02 21:00
Calfstrong:推 06/03 23:43
andystupid:推 06/04 13:57
yenhawk: 06/04 18:29
sneak: !!!++++++++ https://noxiv.com 08/13 07:30
sneak: 推 https://daxiv.com 09/16 03: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