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ic ((Nomis))
看板Warfare
標題稗說宋夏戰爭[4]
時間Sun Jun 3 00:41:51 2012
接下來我們看宋朝這廂的情況。宋朝部屬在陝西沿邊、與西夏面對的防線當中的
士兵，可以分為三類：禁(廂)軍、弓箭手、蕃兵。以下表列三者的差別：
族類 餉源器械 編制
禁(廂)軍 漢或蕃 政府撥給 編為指揮
弓箭手 漢或蕃 部分政府撥給，大部分自給 編為指揮
蕃兵 蕃 自給 同部落組織
針對這張表要做些說明。把廂、禁軍放在一起一方面是因為，他們的基本特徵與
其他兩者相比差異不大，廂軍基本上是劣化後被淘汰的禁軍，而禁軍則選拔自廂軍中
較精壯者。軍人的隸屬反應了精銳與否的差別，而有著待遇上的等級體制；廂禁軍的
差別只是這種等級體制的大略分別，實際上即便是所謂的禁軍，其內部的待遇差異也
可以分為三至八個等級。以普通的軍士來說，上禁軍的月俸為錢一貫，中禁軍有七百
到五百文，下禁軍則不到五百；統帥一個都(一百人)的軍官稱為軍使(馬軍)或都頭(步
軍)，隸屬於殿前司的月俸從五千到一千五百文分為五等，屬侍衛馬、步軍司的則從五
千到一千文，分為七等。各級軍官根據其不同的隸屬領取各等級的俸錢糧料，規定非
常瑣細(詳情可見[1]所引書)，下不具論，只舉以上二例略見其分階別等的梗概。
另外一個把禁、廂軍合在一起的理由是廂軍通常不被算在戰力當中，他們實際上
是充作各種勞役居多，如運糧、架橋、築城或濬壕。當然在這些場合中也有與敵人遭
遇的機會，這時候就很少能期待他們有多少能完成任務了。神宗時曾五路出師直搗賀
蘭山，夏人堅壁清野，宋軍後方的糧運勤務負擔很重還不時遭敵人零騎抄掠，負責糧
運的鄜延路轉運司曾有「昨大軍出界，差廂軍二百人、驢六十頭赴京東第三將，軍回
，止餘廂兵六人」[2]的慘烈紀錄。
弓箭手和蕃兵與禁、廂軍之間的最大不同處，在於前者大體上是自給自足的，不
像後者是由國家豢養。先說弓箭手。雖然禁、廂軍也有駐防於地方的，也有定期更戍
來往於駐地與戍防地之間的，但在邊境上國家兵力所不及、財力支撐不起大軍的情況
下，則通常檢募鄉兵來防區落戶，「藩扞邊面，使顧慮家產，人自爲力」，冀望他們
為保衛家園而戰。而弓箭手就是鄉兵的一種，大致分布於河東、陝西的宋夏沿邊一帶
，這一帶的鄉兵還有保毅、砦戶或強人等各種名目。儘管在稱呼上有眾多區別，鄉兵
大抵上都有個共通點，那就是在應募的時候，相對於禁、廂軍直接從政府那裡領薪、
裝備全由政府提供，弓箭手則是接受減免大部稅賦的一塊土地，「官給良田，以備甲
馬」，器械大多自備，無事種田以自食其力，有警則隨時可以應戰，「帶弓而鋤，佩
劍而樵」之故。在澶淵之盟以後，宋遼邊境的鄉兵世代經營其田產，成為祖業；但在
宋夏邊境兩國戰和不常，防區經常改變，有時候「拓境益遠」，招募的弓箭手「乃在
腹裏，理合移出」，遷移到邊界「出佃新疆」，在戰略部屬上也有相當的彈性。[3]
而弓箭手的戰力評價要比禁軍高出一層。司馬光說：
「國家承平日久，人不習戰，雖屯戍之兵亦臨敵難用，惟弓箭手及熟戶蕃部皆生
長邊陲，習山川道路，知西人情偽，材氣勇悍，不懼戰鬥，從來國家賴之以為藩蔽。
」[4]
這樣在戰鬥時可靠又不用國家發餉、可以大筆免去養兵費用的士兵，怎麼可以不
善加、多加利用呢？韓琦就說：
「古者籍民爲兵，數雖多而贍至薄。唐置府兵，最爲近之，後廢不能復。今之義
勇，河北幾十五萬，河東幾八萬，勇悍純實，出於天性，而有物力資產，父母妻子之
所系，若稍加練簡，與唐府兵何異？陝西嘗刺弓手爲保捷，河北、河東、陝西，皆控
西北，事當一體。請于陝西諸州亦點義勇，止涅手背，一時不無小擾，終成長利。」
後來在陝西就撿召了近十四萬人的鄉兵；但這一來就壞了，壞在招刺的士兵一多
，品質管制就有問題。司馬光說：
「陝西頃嘗籍鄉弓手，…，遣戍邊州，其後不可用，遂汰爲民，徒使一路騷然，
而于國無補。…蓋州縣承朝廷之意，止求數多。閱教之日，觀者但見其旗號鮮明，鉦
鼓備具，行列有序，進退有節，莫不以爲真可以戰。殊不知彼猶聚戲，若遇敵，則瓦
解星散，不知所之矣。…」[3]
大抵弓箭手的身手還是從邊境的戰鬥生涯中磨練出來的；只從字面上推敲出來的
呆板政策無視實際，如此大規模「量產」的結果自然是徒然騷擾民間而無補於戰力。
宋朝調遣、計算兵力時最常使用的計算單位是指揮，禁、廂軍與弓箭手都是以指
揮為單位編組的，原則上一指揮步軍五百人、馬軍四百人，弓箭手為三百人，但具體
的情況沒那麼整齊劃一。每個指揮下轄有都，上屬軍，軍屬廂，廂又隸屬於三衙(殿前
司、侍衛馬、步軍司)所轄各獨立番號軍。因此一個完整的番號格式是：
步軍司‧虎翼右(廂)‧第二軍‧第三指揮‧(第Ｘ指揮)
不過這個層級體系是軍政管理之用，不是實際作戰時的指揮體系。在作戰時通常
是調來不同單位的指揮，戰鬥序列是重新再編組過的[5]。
投軍弓箭手的不一定全是漢人；宋夏邊境一帶從唐末以來就是党項羌主要的聚居
地，眾多蕃落中也有應募為弓箭手的，因而常被併稱為蕃、漢弓箭手。蕃漢之間雖是
分開編組的，但實際上區分起來或許有相當難度，後來因而針對非蕃非漢而互相投充
蕃、漢弓箭手的人做出了處罰的規定[3]。除此之外，那些歸順朝廷的党項羌部族，區
別於「生戶」的所謂「熟戶」，從來就處在兵民合一的部落組織中；這些部落大小人
數不一，因而實際上的單位編制也就五花八門。從神宗朝的規定看來，不同部族有少
到僅有二三十人的，另外也有五十人、百人、二百人、三、四、五百人等各種規模，
當然也有超過五百人的[6]。我們還可以從《宋史》〈兵志〉的部分記載領會一下實際
上的種落區別有多紛繁。如關於鄜延路的記載：
「鄜延路：軍、城、堡、砦十，蕃兵一萬四千五百九十五，官馬二千三百八十二
，強人六千五百四十八，壯馬八百十。
(以下小字)永平砦，東路都巡檢所領八族兵一千七百五十四、馬四百九。
青澗城，二族兵四千五百十、馬七百三十四。
龍安砦，鬼魁等九族兵五百九十九、馬一百二十九。
西路德靖砦，同都巡檢所領揭家等八族兵一千一百一十四、馬一百五十。
安定堡，東路都巡檢所領十六族兵一千九百八十九、馬四百六十。
保安軍，兩族兵三百六十一、馬五十。
德靖砦，西路同都巡檢所領二十族兵七千八百五、馬八百七十七。又小胡等十九
族兵六千九百五十六、馬七百二十五。
保安軍，北都巡檢所領厥七等九族兵一千四百四十一、馬一百六十七。
園林堡，兩族兵八百二十二、馬九十三。
肅戎軍，卞移等八族兵七百四十八、馬一百二十三。」[7](待續)
[1] 王曾瑜《宋朝軍制初探》(北京，中華書局，2011)，頁278-284。
[2] 《續資治通鑑長編》神宗元豐五年正月癸卯段。
[3] 《宋史》卷一百九十〈兵志〉。
[4] 《續資治通鑑長編》英宗治平二年二月丙午段。
[5] 《宋朝軍制初探》，頁14-42。
[6] 《續資治通鑑長編》神宗熙寧八年十一月壬午段。
[7] 《宋史》卷一百九十一〈兵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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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62.48.232
推 RollingWave:+++++++++++ 06/03 01:04
推 icetiger:頭推 無怪宋末戰力最佳的是西軍(應該說是弓箭手與蕃兵 06/03 01:04
推 dennis99:推 06/03 19:36
推 peterfood:跟英國的長弓兵好像 06/03 19:37
推 geosys:推 06/03 20:04
推 Calfstrong:推 06/03 23:51
推 hgt:請問一下 王曾瑜在宋史方面評價如何? 看他寫了一堆關於岳飛的 06/03 23:57
→ hgt:小說 06/03 23:57
…這是搞錯了吧，他只是《岳飛新傳》比較通俗而已；他的主要作品是研究，考
證方面只會過硬。
※ 編輯: Nomic 來自: 1.162.48.232 (06/04 03:44)
推 dennis99:王曾瑜在1980年代初期能想出《宋朝兵制初探》真的是很了 06/04 16:19
→ dennis99:不起的一件事，這點只要讀過《宋史‧兵志》相信會有同感 06/04 16:19
推 yenhawk: 06/04 18:35
推 hgt:是嗎? 他還出了一本"荒淫無道宋高宗" 感覺有點岳飛fan 06/04 20:28
推 dennis99:記得那本其實是指桑罵槐之作..那他那一代的中國學者多少 06/04 20:31
→ dennis99:都有點委屈.. 06/04 20:32
→ dennis99:這跟在台灣的學者50、60年狂罵宋太宗有點異曲同工之妙... 06/04 20:33
推 kerry0496x:同意樓上 06/04 20: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