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ic ((Nomis))
看板Warfare
標題Re: [閒聊] 《戰略‧戰術‧兵器事典》系列推介（一）
時間Fri Aug 17 00:25:54 2012
恕刪大部分。
※ 引述《hartmann109 (哈特曼)》之銘言：
: 中國中古的兵器和戰術演進，在史普類出版領域向來較少著作。
: 而楓書坊不是僅將日方原書《戦略戦術兵器事典（7）：
: 中国中世・近代編》取得版權後翻譯而已，還請任職於國立故宮博物院
: 的著名軍事史學者李天鳴及周維強，撰寫該書的〈兵制〉、
: 〈金‧南宋大戰〉、〈薩爾滸之役〉與〈李自成之亂〉幾個章節。
其實李天鳴在故宮刊物上發表的文字也是全彩圖文並茂的，但是一般人還是不會
看。日本人的習慣是把知識辭典化圖鑑化，整理過後似乎一目了然，但是真的要對知
識有深入的了解還是得靠讀者自己去發掘文字背後的意義，圖典化的壞處是讓讀者只
有感官上的滿足而忽略智識上的長進。華人的習慣則是把知識娛樂化庸俗化，喜歡拿
現代的概念去套問古人有沒有類似的文化現象把兩者當同一回事，對不同文化在世界
觀或者宇宙論方面天翻地覆的差異基本無感無知，就文字量來說知識或許知道的不少
，就理解程度而言趨近於零。
: 這不僅增補了中文版獨有的專業文章，也可讓讀者窺見國內學者與
: 日方在史事解讀上的觀點差異。
學研的書籍比之於真正日本學者的學術層次還是有差，以日本戰國相關的部分來
說要有更深入的了解最好還是去翻他們學者的著作，學研的素質就比較參差，有的是
不錯深入，但另外至少一半是辭典式的知識或者看圖就了解的程度，那些精美的插畫
才是本體。
: 另一個比較有趣的部份是，如該書〈戰陣〉等篇的日籍作者島村
: 亨，認為古代戰車的戰陣並未流傳到後世，最多只有其精神留存，因
: 此在其文中不提戰車，專門探討重裝甲騎兵，這和國內軍史學界長期
: 以來忽視中世紀（尤以明代）戰車發展的現象一致。而周維強所撰寫
: 該書的〈薩爾滸之役〉卻正好相反，不僅點出了搭載了火器的車兵，
: 其防禦和突擊能力對明軍的重要性，更可看出山海關總兵杜松冒進而
: 遠離車兵，導致被各個擊破，實為明軍戰略崩盤的開始。
: 因此作者最後指出，由於明軍各路主將對戰車和防禦戰的忽視，
: 主動放棄了自身的戰術優勢，加上後金軍對四路明軍的情報工作確實，
: 並屢次誘使明軍車騎分離，然後再分別擊潰，實為薩爾滸之役的失敗主
: 因。這也是該書中專業性十足，論點亦相當特殊的一篇文章，值得一看。
周的論文的優點是在資料方面算是相當翔實，但是缺點和一般華人的歷史論文一
樣，如果說業餘歷史愛好者的毛病是以論代史，專業歷史學者的大毛病是以史(料)代
論－－看到滿滿的史料，可是看不出文字背後反映了甚麼真實。這種文體其實不是論
文，叫作資料彙編比較合適。換言之，華人學界的軍事史研究作得不好並不是因為考
證方面的功夫不夠，而是大部分人恪遵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資料的名言，少有
人認真動腦想過怎麼去架構一個有效的分類範疇或者分析框架。
拿這篇論文來說，先秦的戰車、運糧的輜重車、攻城的飛車、守城的塞門刀車、
野戰作為屏障的戰車通通被納入同一個考察的範疇，等於無視攻城、野戰或者後勤補
給等各有不同著眼的分野，當然也就無法針對這些分野作更精緻深入的分析，全文的
章節也就不脫以時代來掌握人物，以人物掌來握史料，而對於個別史料作白話翻譯式
的解說。這很適合帶大家看史料，但不適合跟大家說看這史料有甚麼意義。所以在問
題意識方面也就顯得寫得不知所云，只能寫些被自己所引資料打臉的虛文壯膽。
再就史料來說，甚至關於薩爾滸戰役的分析都顯得不足；明清間的戰爭根本很難
忽略掉的王在晉的《三朝遼事實錄》竟然被鬼隱，導致作者根本就不知道明軍參戰將
士的確實數字，而戰役過程因為缺乏朝鮮側的史料也只好徵引憑信方面比較有問題的
《明季北略》，在我看來如果這是專門探討薩爾滸的論文那這些實在是硬傷，幸好它
不是。但是黃仁宇同樣題目的論文可就體無完膚。至於戰術方面的細節因為對滿洲的
軍事理解有限，對明朝的軍事也因為理論框架有問題而不怎麼深入，這方面的解析在
我看來實在有很多值得商榷處。不過所謂的商榷其實是一種對話，旁觀者不可能只靠
一方片面之詞看到對話兩造的全貌，沒有原文對照的情況下我再想想該怎麼說明我這
方面的意見。
我這裡只講一下以詞害意的把先秦的戰車和明代的戰車混為一談為何是個大問題
。歷史要看的不是只有具體的人事時地物，最好能把人事時地物融會貫通為一個歷史
的現場。因為同時具備「火力」與「機動」而視「戰車」為亙古恆常等於是執著於名
物本身而忽略其它，甚至正確來說是執著於名而無視於具體的物之間的差異。而那被
忽略的整個歷史現場、歷史發展的脈絡之一是，很奇妙的少有人知，是所謂的「戰車
」被「騎兵」取代最重要但也最簡單說出來叫人好笑的原因。說到底戰車被騎兵取代
只是現象，推動這個現象浮現的原動力其實是馬匹負重能力的提升－－馬匹並不是自
然演化來給人騎乘的，與其它被馴化的動物一樣，可以騎乘的馬匹是千百年人擇下來
的成果。同樣重量的東西車拖和背馱所需的力量是不一樣的，早期負載力道不夠的馬
匹也就只能以戰車的形式服務於軍事；而當馬匹馴化出不但足以負載人體甚至還能披
甲馳乘的品種時，騎兵等於是把過去不得已只有戰車能擔任的角色強化到先行者已不
足以擔當大任的地步。
因此先秦戰車的機動性是它作為獨立兵種最重要的本錢。但是先秦以後的「戰車
」既無此本錢，它在戰場上的功能和角色也就不一樣了－－正確來說，先秦的馳車(真
正的「戰車」)和重車(牛隻牽引輜重車)本來就不同分野，而後世留存下來的其實是後
面這一種，糧運之外兼差臨時防禦工事。其實這方面的分野中國歷代以來都不乏學者
指出，根本是早已解決不成問題的問題。而這後一種「戰車」，戰術上的角色其實是
可移動的防禦工事，只是越到後來工事上搭載的火力投射兵器越來越強大。這種戰略
上的「機動」和先秦戰車戰術上的「機動」根本是兩碼事。實際上，其實那篇論文徵
引的資料裡就不少明說許多戰車是笨重不堪的，而過於輕捷的戰車作為屏障就不夠力
；馬騾之外更常被用來牽引戰車的其實是人力－－這是哪門子機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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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62.41.205
※ 編輯: Nomic 來自: 1.162.41.205 (08/17 00:29)
推 ThomasJP:不過戰國的馬還是小,到漢武帝引進天馬之後戎車就只剩禮儀 08/17 00:44
→ ThomasJP:用途了...(另外田壟的出現也對戎車非常不利) 08/17 00:45
推 Zsanou:推這篇,有關薩爾滸之戰本版精華區寫得比書還好! 08/17 01:15
→ KoujikiOuji:其實精華區那篇比較片面 史料引得也不完整 還是相當粗 08/17 01:18
→ KoujikiOuji:糙 有更多層面應該解析而未觸及 08/17 01:19
→ Nomic:認めたくないものだな、自分自身の若さ故の過ちというものを 08/17 01:26
推 hgt:N大此篇文章似乎文意有點不通順 不能一目了然 08/17 01:39
→ xuebai:大大 >////< 08/17 04:57
→ PsycoZero:不要學夏亞wwww 08/17 09:50
推 hartmann109:好的文章不能脫離歷史的脈絡，去脈絡化寫出來的文章不 08/17 16:46
→ hartmann109:免脫離邏輯。Nomic大說得頗細，週末去翻翻書充實再回~ 08/17 16:47
推 Bastain:這篇蠻精闢的 想再回去重讀周博士的論文 08/17 2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