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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moredrink (moredrink)
看板Warfare
標題[為什麼是台灣？][第二章]（三）
時間Sun Dec 2 22:19:00 2012
領土的價值 國家會為了許多有形與無形的理由而看待領土的顯著價值。無論領土的顯著價值是在 於它是能夠拿來開發自然資源的來源，以及固有的地理特徵；或因為從民族主義的角度衍 生出難以捉摸的象徵性價值，這兩者都很明顯地能夠增加國際行為者之間發生衝突的可能 性。包括台灣在內的某些領土，從有形與無形的角度來看都具有顯著價值的時候，這類的 衝突是更可能發生的。 在大多數情況下，是從無形的那一面去突顯出台灣的主要價值。PRC賦予它的價值是 反映出政治地理學家大衛．紐曼（David Newman）所指稱的『領土社會化（Territorial Socialization）』，作為民族主義的一種功能，『其目的是強調這塊領土對於我們的重 要性，作為我們個人與團體認同的一個關鍵因素』。在台灣的案例中，台灣在中國歷史中 以及中國人團體認同中所佔有的地位，在經過審議後不是一個站得住腳的合理理由。 PRC在它的宣示性政策，以及主權、領土完整、國家統一的重要性中一再地強調這一 點－這個國家是『中國人』的－用這個理由解釋為什麼它要如此堅決地統一中國與台灣。 北京把這些抽象原則視為是絕對的命令。如果PRC堅決地承諾必須達成這個使命的話，吾 人會預期到這些命令會被運用在PRC所涉入的其他領土爭議的範圍中。然而PRC卻沒有這麼 做。 北京也把一系列的立場部署在它勢必收復台灣的主張裡面，並且從中國在過去淪為外 來強權侵略的犧牲之下的說詞裡面衍生出這個立場。強調國際法、道德、以及中國與台灣 之間的原始關連等重要性，PRC在國際舞台上對這觀點的同情，並且動員國內與國外支持 它擁有台灣的立場。同樣的理由可能也適用在其他有爭議的領土問題上，北京卻未曾把它 在台灣議題中表現出來的敏感性質套用在其他領土問題上。 的確，北京以收復失地的論調宣稱擁有台灣，根本無法符合任何相關的記憶。就算是 從這座島嶼出走到中國大陸上的任何一個社群團體，就算他們從出走的那一刻就迫切地渴 望這座島嶼能夠回歸他們心中的祖國，他們這些人也都未曾堅固地掌握住台灣這一塊土地 。吾人無法解釋PRC為何如此激烈地承諾，願意犧牲它在過去數十年來的物質成長與國際 上所得到的尊敬，從台灣的存在這角度來看，台灣所擁有任何豐富的考古、建築、宗教或 文化的地點，都觸動『中國人民』－PRC領導階層以他們這些人的名義－從民族自尊心或 國家的嚮往所衍生的狂熱情緒而行動。台北『並非』中國的耶路撒冷。 如果主權這一個抽象概念是動機，為什麼它無法驅使PRC以對等價值看待所有的領土 爭議？如果保衛領土完整是一股驅動力，什麼理由能夠解釋PRC願意放棄某些特定領土同 時去保衛其他領土？在PRC國內與國外，分析家通常會評論在內戰中『輸掉（lost）』台 灣，成為北京收復這座島嶼主權的必要性因素。但是，如果保衛領土與主權完整的雄心壯 志讓PRC堅決地對待有爭議的領土，那麼某些領土脫離中國掌握『的時候（when）』，是 什麼因素造成PRC在態度上的差異？這些有人居住其中的領土，它們之間又有什麼樣的差 異？ 在台灣島上住著『中國人』的這個想法，使得它對PRC更有價值，這裡的意思是說， 無人居住的島嶼或被大部分非漢人居住的領土是沒有說服力的。儘管PRC願意為確保西藏 （1950）而開戰，居住在這塊領土上的大部分人口都不是漢族中國人；PRC願意允許香港 與澳門－其中居住的主要民族是漢族中國人－保留在外國人的統治直到1990年代末期。 更重要的是，台灣是『中國人的』，這一個領土認同的主張在歷史上是短暫的，淺薄 到令人不安的程度。儘管PRC努力表現出台灣自古以來就對中國非常重要，在大部分的中 國歷史裡，台灣並不被中國所知道。在十六和十七世紀，它是以前線的身份進入國家意識 的範圍裡面，而且甚至在被併入作為福建省的一個縣，有人進入探索的還只是一小部份區 域而不是全部。 的確，直到1870年代晚期，中國人的製圖師才描繪出整座島嶼相對正確的地圖。很自 然地，無法得知政治人物過去所效忠的結論，都來自於客觀的證據。所以完全很有可能決 策者與效忠他們的小說家們都相信這是真的，而歷史學家卻會告訴他們不是真的。即使如 此，象徵性的、推斷性的、無形的理由是很重要，但卻無法完整地解釋所有意義。 從比較的角度檢視PRC對各個領土爭議所做出的不同作為，讓吾人更加清楚的是，PRC 並不只是為了把被分治的人民結合在一起的唯一一個動機去推動統一。相反地，由於被其 他人強佔這一塊領土，所以統一更應該解釋成一股不得讓其他強權國佔有這一塊領土的堅 毅決心，而且中國相信這一塊土地是屬於它的。台灣的居民並不比這一塊領土還要重要。 擁有這一塊島嶼，幾乎沒有比阻止其他人擁有它還來得重要。在這一場領土爭議中，族群 的地理幾乎沒有比國家的地理還來得重要－領土的輪廓被假定為構成這個國家。 儘管如此，納入台灣，不單只是奠基在無形價值基礎上的理性產物。或許這麼說會更 精確－甚至可能更複雜－以不同的角度辨識出這座島嶼與PRC並存。統一的某些倡導者可 能會強調追求統一的無形理由，而其他人則強調台灣的領土價值中的有形指標。大衛．紐 曼（David Newman）提到：『領土的具體性與象徵性標示，這兩者一起建立一個單一系統 ，每一個因數都被納入其中，並且互相加強對方的因數』。 所以，例如，『這些社群團體渴望保留住控制領土的象徵性與歷史性理由，並且使用 某些戰略上與（或）資源上的論述方式，在背後支持他們宣稱擁有領土所有權的理由』， 並且以這種方式讓他們獲得更廣大的民意支持。更重要的是，在台灣的案例中，某些人是 用質疑的態度看待領土，他們首先是從國家安全的立場去支持他們的政策偏好，他們可能 會感覺到他們可得到更廣泛的支持，如果他們把焦點放在象徵性且情緒性的理由去解釋國 家為什麼必須控制這塊領土，他們可能遭到質疑。 紐曼的概念為中國的處境提供一個似是而非的詮釋，很有可能是因為在擁護統一的團 體中，這些統一的構成要素並不是完全二分的（dichotomized），甚至是工具性的（ instrumental）。很有可能是因為中國的政治菁英們偏好從有形與無形的兩種理由，讓擁 護統一的團體看到統一符合他們的心意。在這裡不論是情緒激動的民族主義份子以及冷靜 的現實主義者，他們所有人都會把來源不一樣但有交集的主張，拿來進一步合理化他們支 持統一的理由。 這就是說，與兩岸糾葛有關的出版品，裡面的主流論述是去思考為什麼PRC視台灣如 此重要的無形理由。重新定義眾多文本與台灣有關的衝突，是從領土上的爭議中強調這座 島嶼的有形價值，以及它與其他領土之間的相關價值。它鼓勵吾人去思考如何評估一塊擁 有特殊地理特性的領土，以及領土與其他社會因素之間的互動，像是對於國家安全之優勢 與劣勢的角度、以及擁有明顯特徵的領土會如何隨著時間改變它的價值。 所以思考為什麼國家會看待某些領土具有如此高度的價值。或是一個被賦予意義的觀 點可能會如何發生變化，這一個途徑可以拿來瞭解為什麼某些領土爭議會產生暴力衝突， 有些卻不會。如果只是從領土爭議的角度去研究並產生理論性的解釋，那它將無法解釋 PRC決定收復台灣主權的所有理由。然而，之所以無法解釋衝突的領土層面，是因為忽視 一個非常基本的動機：地理。 地理、地緣政治與戰略優勢 地理檢視的是地表上的物理特徵，它們影響人類的行動並獲得反饋，在評估領土的價 值上產生很大的貢獻，（並）因此，人類在互動中會為了領土而產生衝突。儘管如此，這 個途徑在台灣對於中國的重要性的分析性論述中，卻只佔有邊陲上的一小撮。或許因為在 領土價值中忽視地理的指標，反映出地理決定論（Geographic determinism）在這裡受到 冷淡的對待，地理的關連性受到質疑，並且造成極端非理性的過度回應。地理無法解釋與 國家行動的動機相關的所有事情，但不能因此而假設它無法解釋這些動機。地理無法決定 國家的政策或戰略企圖，但是它同時產生機會與限制，為決策者做出選擇的條件。 對中國人來說，『中國的內地（China proper）』長久以來就存在一個階層體制，劃 分前線區或邊陲領土區。『中國的內地（China proper, nedi）』是被包含在漢族中國人 所居住的核心故居。在清朝時期大多數被併入中國範圍內的土地，被視為是『邊外（ beyond the boundary, bianwai）』或『邊疆（border area, frontier, bianjiang）或 是『周邊（the periphery, zhoubian）』。它們被劃入中國的國境範圍裡面，是因為這 塊土地是以緩衝區的名義，夾在中國與敵對鄰國之間，或是因為這些土地上面曾經居住著 外敵，現在已經被平定並且歸屬於清帝國的統治之下，清帝國依賴這些土地為它提供安全 感。 如杜維明（Tu Wei-ming）寫道：『受過教育的中國人本能地知道中國內地的正確意 義』，並且這個名詞深深充滿的意義是『地理上的中國經由一段長久的過程，集中並圍繞 在一個可定義的核心外面』。儘管如此，台灣，從來就不屬於這一個可定義核心的其中一 部份。它會被掃進中國的軌道內，是在荷蘭人與西班牙人入侵者表達他們有興趣把它當作 一個潛在的行動基地，他們可以在這裡與中國進行國際商貿，葡萄牙人已經佔領澳門並獲 得商業利益。 科技的發展讓遍及全球的商業互動有可能實現，並且成為有可能獲利的行動，並讓外 國強權對台灣產生興趣。地理學的學生瞭解科技的發展增加探索未知領土的新機會，以及 對沒有新科技的防守方產生新的劣勢。航海業的科技進展促進歐洲水手們來到台灣的新機 會，並且在太平洋上建構新的商貿對立架構，作為這些對立方在他們歐洲大陸上的祖國之 間所進行的政治對立的附屬架構，同時也促使他們承認這座島嶼的潛力。歐洲人對清帝國 在地理空間與國家安全的概念造成新挑戰，推動清帝國朝廷調整他們對於這座島嶼的原先 評估。 重新評估領土價值需要科技上的變化，這個概念並不只限定在地理大發現的時代。這 一層連帶關係在當今這一世代，與它在過去的世代是一樣的。懷疑論者主張，地理、以及 地理所產生的地緣政治，在目前這個時代已經不再是國際間互動的關注焦點，因為科技的 已經克服距離。一方面，地表上所賦予的領土價值並不是固定的。另一方面，即使是『精 密』武器與『現代』軍事武器硬體都必須部署在某一塊土地的地表上。空間、距離、位置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過去一樣重要，即使它們使用和以前不一樣的方式呈現它們的重要性 。 除此之外，能夠通往並且統治一塊地理位置，這是一種國家行為能力的指標，並因此 能夠產生權力以及國際地位。這就是說，至少，中國的分析家用這個方法表達他們對這個 議題的看法。通往並且統治一塊海上的省分，當今仍是一國之大事－像是PRC－這種擁有 海洋雄心的國家，並因此增加特定領土的戰略價值。作為緩衝區的領土仍有其價值，而且 戰略對手們仍會爭奪這些通道並且控制潛在的橋頭堡。這些對手們會利用領土所擁有的地 理優勢，這是地緣政治上的重點、是PRC學者在他們的分析中特別注意的一個控制因數。 除了科技的變化可以作為重新評估領土價值的誘因之外，國際體系的結構變化也會影 響如何利用領土的想法。思考國際史所保存的國際體系影響力的變化，讓吾人可以勾勒出 比特定政權還更長久、超越任何一個國家歷史之外的演變趨勢。 國際體系結構變化可能主要被視為是國際行為者之間掌握的權力消長，以及這個過程 中產生的調和。更重要的是，當權力－硬性的、國家產生並由軍事方法投射出可測量的變 數－發生耗竭、發展、或部署時，它就會被當作具有地理上的結果。權力會在位置上舞動 。國際體系的變化可以很大一部份地被映照在領土上。失去政權的一方會產生失去領土的 結果，當國家為了獲得權力而戰鬥時，它們必須先問這個問題：『你要在哪裡使用權力？ 為什麼是在那裡？』 這是一個地緣戰略角度的基礎。爭奪自然資源、取得運輸與通訊的有利管道、保衛國 家領土上的主權，並且試圖優勢地位以凌駕於目前或潛在的對手之上，這些想法所推動的 之上概念就是必須控制領土以滿足這些目的。地緣戰略就是設計出政策藉以增加地理的戰 略性運用。一般來說，地緣戰略的關注焦點，直接或間接地連接到國家安全的構想。 台灣作為一塊特殊領土的價值，在PRC的認知中是和地緣政治因素綁在一起，並因此 讓北京與其他強權競爭該島嶼的控制權，這是一個基本的變數，能夠影響該國的國家安全 與福祉。美國、日本與其他國家的參與－被指為是干涉－被說成是『包含著深刻的地緣戰 略目的（embody a deep geostrategic objective, baohanzhe shenkede diyuan zhanlue mudi）』。分析家採用這一個角度強調台灣議題是一件大事，其延伸到中國疆域 外面的架構以及追求霸權地位的目的。台灣議題不只是民族主義與內政衝突。從地緣戰略 角度來看，控制這座島嶼將能夠增加PRC的戰略優勢，無法控制它則會惡化它的戰略劣勢 。 從地緣戰略角度來看，PRC得到台灣因而獲得的利益是大到無法衡量的，香港與澳門 的『主權回歸（resuming sovereignty）』，其獨特之處在於它是治療民族自尊的精神慰 藉。在台灣的案例中，統一的重要性是因為這座島嶼符合融入鄧津華（Emma Teng）所定 義中國『想像的地理（imagined geography）』。下一章的主題將會解釋這座島嶼是如何 被想像並融入地理的領域裡面。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75.180.100.10
→ hazel0093:支持! 12/03 01:52
→ wifeseller:我比較好奇外國人怎麼看清領時期的台灣 12/03 11:06
→ wifeseller:認真來講,到目前為止統治台灣最久的政權是清朝 12/03 11:07
→ wifeseller:其次是民國 這兩者都是宣稱有中國正統的政權 12/03 11:07
→ wifeseller:如果把清朝 現在的中共政權 以及1971年退出聯合國之 12/03 11:08
→ wifeseller:前的中華民國都視為是中國 那很難說台灣跟中國的關係 12/03 11:10
→ wifeseller:是很淺薄的 12/03 11:10
推 starfury:是的，我想原作者會面臨的一個挑戰是：若說從1684-1895 12/03 17:59
→ starfury:超過兩百年的清朝有效統治但還是「與中國關係淺薄」，那 12/03 18:02
→ starfury:世界史其他案例(如美國西部各州開拓從19世紀中後期至今尚 12/03 18:07
→ starfury:未滿兩百年)會顯得更無法說明與其母國/中央核心關係密切 12/03 18:10
推 peiyu0710:好文 12/03 22:17
→ jonathan836:淺薄是相對而言? 12/07 01:18
推 youtien:China Proper舊對應的是「中國本部」，抗戰時顧頡剛批過。 12/07 04:33
→ moredrink:這裡的淺薄指的是政治宣傳裡面台灣『自古』、『長久以來 12/08 10:05
→ moredrink:』的說法其實沒有歷史根據，是從1942年開始出現的宣傳 12/08 10:06
→ moredrink:標語，所以這個領土上的認同在歷史上真的很淺薄 12/08 10:06
→ moredrink:而不是說因為清帝國曾經統治台灣兩百多年，所以兩岸關係 12/08 10:07
→ moredrink:非常深厚（見鬼），清帝國治理台灣其實也很鬆散 12/08 10:07
→ wifeseller:深厚跟淺薄並不是二分,並不是不深厚就叫淺薄 12/10 14:12
→ wifeseller:台灣四百年史,明鄭三十八年,清領兩百多年,民國近七十年 12/10 14:13
→ wifeseller:說台灣與中國的關係淺薄的講法本來就很容易被打臉 12/10 14:13
※ moredrink:轉錄至看板 DummyHistory 12/16 12: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