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oredrink (moredrink)
看板Warfare
標題[為什麼是台灣?][第三章](一)
時間Tue Dec 4 12:37:48 2012
不倫不類的歷史
台灣是一塊『歷史模糊』的土地。它曾經多次易手,它的身份認同、主權、與控制權
也因為遭到多次的爭奪而受到關注。大部分來說,自從十七世紀以來,它就被當作是『一
小塊什麼都不是的東西』。台灣,如同史蒂芬.菲利普(Steven Plillips)所提到的,
它曾經是歐洲強權的海外資產(1624-1661)、一個獨立王國(1661-1683)、省內的一
個府(1684-1885)、帝國的一個省(1885-1895)、敵對帝國的一個殖民地(1895-
1945)、以及共和國的一個省(1945-1949)。
自從1949年起,台灣就成為一個共和國宣稱擁有-PRC-但卻未曾有效地控制的唯一
一個省,在此同時,該共和國有效地控制中國的其他所有省分。在1949-1991年間,台灣
也成為一個共和國-ROC-唯一統治的一個省,在此同時,該共和國宣稱擁有全中國所有
領土,但卻未曾有效地控制它們。在1991年,ROC聲明放棄它代表統治全中國的立場,並
且接受『大陸地區現在處於中國共產黨的控制下』。儘管尚未正式放棄它未曾統治過的
中國領土的主權,ROC政府通過法律與憲法修正案,前提是它作為政府的法律地位只限於
台灣、澎湖、金門、馬祖、『以及其他由政府有效控制的地區』。
台灣原本就已經非常複雜的身份認同,在1991年以後就變得更加模糊。它被一個不再假裝
宣稱擁有中國其他地區主權的自主國家所統治,即使如此,PRC仍宣稱台灣是『屬於它的
一小部分』。儘管如此,台灣已經克制自己不宣布正式放棄全中國的主權,因為如此一來
,在台北的政府就會提醒北京,說它否認台灣仍自認為是中國的一部份的立場,北京則保
證它以武力反擊台北這麼做。
為什麼要如此棘手地爭奪台灣,其中一個原因是台灣並未堅固地被任何具有霸權地位
的國家納入其領土範圍內。四個世紀以來,台灣的控制權已經被易手五次-如果把從威權
統治轉型成民主統治的過程視為等同於政權交替的話,那就是第六次。每一次的政權更迭
過程都讓中國統治者認為必須重新校正他們與島嶼之間的關係。當ROC得到台灣的主權時
,北京與美國之間的關係在1949年就影響PRC看待該島嶼的態度,美國有效地把台灣納入
它的影響範圍內,並且有效地保證該島嶼的國家安全將不會受到來自PRC的攻擊。
考慮到PRC與美國已經進行一場長達數十年的對立,雙邊的仇恨與競爭背後的地緣戰
略因素已經影響了PRC看待台灣價值的觀點。就像吾人不會在研究PRC與蒙古、新疆、西藏
的關係史時,不去考慮中蘇或中印之間的對立關係,本書重視的是兩岸關係在中美對立架
構裡面的重要性。雖然對立不會同樣出現在美國與PRC關係的每一個層面,也不會平等地
出現在關係中的每一刻,在台灣地位這等大事上,華盛頓與北京之間的競爭還比聯合更多
。
考慮到美國是最後一個把台灣納入它的環繞軌道的強權,為當前的爭議建立起過去歷
史的背景,也是同等重要的事情。重新檢視清朝與民國時期的中國分別與台灣之間的互動
關係,吾人可以發現到,滿州人統治者、蔣介石、毛澤東和鄧小平、以及其他幾位位居統
治階層的人們是用什麼角度去看待這一塊島嶼所擁有的地緣戰略價值。
現今台灣地位的議題應該被視為是中國與這座島嶼的長久歷史中的其中一個最新階段
,但一般卻沒有人這麼做。在中國有紀錄的歷史的極大部分,甚至極大部分的中國人菁英
甚至不知道這座島嶼的存在。它並不是位在前線上。它是位在前線之外。只有在十六世紀
它才變成眾強權互相爭奪的各個前線區的其中一小部分。當時歐洲人在太平洋上互相爭奪
商貿港口並且侵犯到明帝國的邊界。儘管如此,當吾人想要更瞭解當今的兩岸糾葛時,應
該要知道台灣如何變成中國的一部份爭議性領土,以及這一塊有爭議的領土為什麼在歷史
論述中變成一個重要的部分。
台灣議題也應該放在清帝國的帝國主義架構下去思考,但一般也沒有人這麼做。清帝
國把台灣納入領土範圍的動機,對台灣來說是很獨特的,但是也反映出清帝國戰略行為的
模式是值得吾人注意的。地理扮演其中一個角色,然後它現在發揮的功能是塑造戰略必要
性與選擇。
很明顯地,國家領導人不可能正確無誤地從他們的政治經歷中複製戰略選擇。儘管如
此,一個模式不會特別從反覆相同的事件或行為中出現。具有可比較性質的不同看法可能
足夠推論出是否存在一個模式。在這些可供比較看法的基礎上做出相似的思考,推演出政
策制訂者從歷史中學到的教訓。
台灣被納入清帝國,接著脫離於帝國之外並被日本納入它的領土範圍內,接著在二次
世界大戰後又歸還給中國,接著在1950年又被納入美國的運行軌道裡面。在和其他對手競
爭霸權地位的權力時,會在領土上面同時發生擴張與收縮的現象。藉由征服其他強權國家
的土地並消滅它的權力,或是強迫它撤離具有爭議的地理空間作為代價,與之對立的那一
個帝國得以擴大它的權力。各個強權在政治上互相填補這些位於疆域邊陲的地理空間,這
些地理空間就變成爭論議題的交換媒介,以及評估帝國主義勢力消長的一種衡量措施。台
灣就是一塊這樣的地方。對PRC來說,這些地緣政治的因素不只是過去的大事,它們更涉
及到現今的台灣地位議題。
趁著前述的東西還記載在腦子裡的時候,本章檢視的是國際史的部分,這裡的重點是
建立一個中國統治者在他們的腦子裡思考如何控制台灣的戰略思考模式。首先開始的是台
灣如何被掃進清帝國的運行軌道內,以及檢視台灣是怎麼被其他強權抽離出去。藉由強調
清帝國與其他強權之間在領土上對立的細節,吾人能夠從PRC的角度看到當今台灣議題的
地緣政治的動態變化過程,此變動過程中所擁有的歷史相似狀態。
描繪中國的『心理地圖』
就和以前的ROC一樣,PRC的主流思想,宣稱『它擁有前大清帝國的前線區,不只是大
明帝國的較狹小國境範圍,它形成「自然的」邊界,或是對中華民族具有神聖地位的地理
空間』。因此,中國人在二十世紀建立起來的這個國家『幾乎重新建立祖先在過去兩百年
前所流傳下來的帝國』。中國民族主義者們基本上『把乾隆皇帝(Qianlong Emperor)(
reg. 1736-1795)當作是他們國家的其中一位國父』,當今中國宣稱擁有的大多數領土
是由他向外發動的征服戰役,將之納入清帝國的統治範圍裡面。
這些論點將中國的領土等同於清朝的領土,並因此產生兩個問題。第一,『中國』的
正確含意到底是什麼意思?霍斯特勒(Laura Hostetler)注意到《康熙皇輿全覽圖》的
1721年版本,裡面區分較大的部分,被滿州人視為是構成清帝國領土的部分,這個多元族
群帝國裡面另一個比較小的部分,則被視為是中國的內地。意即,中國是在清帝國才變成
一個較大的帝國。柯嬌燕(Pamela Crossley)觀察到二十世紀中國民族主義者努力繼承
清帝國的國界是荒唐的行為,因為『清帝國的意識型態,毫不模糊地將中國客觀地視為是
帝國的一個組成部分』。
滿州人認為他們征服中國、蒙古、土耳其斯坦(新疆)和西藏,作為這個殖民企業的
一部份,並由不同的模式治理這些不同的領土。這四個地區並不是由統治中國各省分的中
央官僚體制所治理,而是由理藩院(Colonial Affairs, Lifan Yuan)治理。意指在某些
地圖中,把中國描繪成一個包含其他領土的帝國裡面的一個從屬部分。
然而,這種描繪地圖的方法並不是一貫的。霍斯特勒寫說其他版本的皇輿全覽圖指出
『儘管中國和清帝國的其他部分建立起一個一貫的整體-事實他們在行政上與文化上是完
全不同的領域』。之後的ROC與PRC忽視中國與清帝國其他殖民領土之間的分別,傾向於把
中國當作是一個單一民族國家,包含著『中華民族(Chinese people)』,以及中國在『
古代(ancient times)』就已經佔領的土地,甚至其中某些領土是在清朝時期才和中國
連接在一起。所以,就像過去的ROC一樣,今日的PRC把它自己視為『是一個「多民族(
multinationality)」的單一國家,而且它已經抵達中華帝國數千年歷史的最高頂峰』。
中國民族主義者們,無論是與中國共產黨或與中國國民黨結盟,『帝國擴張已經抵達一個
關鍵時刻-清帝國已經在十八世紀中葉達到它的最大邊界-被轉變成一個永恆的民族文化
的最理想邊界』。
一個理由認為PRC就和以前的ROC一樣,試圖繼承滿州人在亞洲開拓出來的新疆域,因
為地理空間等同於權力。自從開始進入二十世紀以後,中國統治者們就被一個集體性的憎
惡在背後推動他們往前行動,認為外國的各個強權蠶食該國的廣大疆域並因此而降低該國
的國際地位。如同潘恩(S.C.M. Paine)在他的書中所下的結論,PRC和蘇聯接收他們前
一代帝國祖先留給他們的偉大強權地位,作為他們在二十世紀建立國家時的一部份新國家
認同。對清帝國與羅曼諾夫王朝來說,統治如此巨大的疆域被視為是塑造偉大與政權合法
性。當中國與俄國在經濟上和政治上衰退後,收復在革命後放棄出去的領土並重新抵達帝
國先前的最大延伸處,ROC和蘇聯擁抱這個想法作為政權的正統性以及復興國家地位的證
據。
第一個問題產生第二個更加迫切的問題:PRC要如何證明它已經一吋不讓地繼承清帝
國的所有領土,或是它有這個繼承的權利?換句話說,吾人如何能斷言ROC與之後的PRC是
否已經了繼承清帝國的邊界,如果那些邊界已經不存在的話,他們的立場是否足夠穩定?
清帝國的領土在十七和十八世紀擴大到極限,但是從十九世紀開始萎縮直到二十世紀
初期帝國瓦解為止。主張PRC現在已經繼承清帝國領土的說法是會誤導人的。PRC確實已經
繼承清帝國鼎盛時期統治的大部分疆域,但是該國並未繼承清帝國的所有疆域。要用更精
確的方法描述出PRC的中國心理地圖,必須要考慮杭特(Michael Hunt)對於明帝國與清
帝國統治者的觀察,他們的經營方式出自一份可互相『現今仍然存在且可供進行比較的疆
域議程。他們控制一個核心的文化區域,其大概對應於今日的核心文化區域,而且藉由清
帝國的中間區域,定義出並且同時保護某些邊陲地區,其對於核心區域的國家安全特別地
重要』。這裡重視的是清帝國擴張的地緣戰略理由。大清帝國這一個企業並不是偶然間出
現的,而是出自於濮德培(Peter Purdue)所描述『目的是要消滅前線區的模糊地帶,並
以劃分更清楚的邊界去取代模糊,在這個過程中則經由軍事控制、商貿整合、以及與邊境
各國進行外交談判而達成目的』。這一點反映出滿州人的戰略文化:『統治菁英看到自己
正在與鄰國對手們進行一場大規模的地緣政治爭奪』。
或許必須感謝清帝國經由與其他強權之間的互動和簽署條約改造了中國,把它從一個
『被模糊狀態包圍的帝國,轉變成「由邊界線清楚地圍繞四周」的帝國。它留給中國的是
一條很大一部份尚未被清楚地劃定疆界線的海洋前線』。在台灣的案例中,擴張的主要動
機不是為了國家安全的理由,而是因為它本身就是一個『拿走它或讓它被別人拿走(
take it or it will be taken)』的議題。戰略阻絕政策傾向於確保台灣不會落入敵對
的外國強權手中,並讓它變成國家安全的威脅,清帝國以這個理由決定將這座島嶼納入它
的領土範圍。
藉由擴大領土上的緩衝區域以保護核心區域,因而提高權力並鞏固國家安全,這樣的
動機產生歷史上的征服行動,或是潛在地威脅到那些原先就居住在邊陲區域的原住民。很
自然地,在原先的邊陲區上降服這些威脅並且提出宣稱擁有他們的領土權利,代價就是把
大幅度向外延伸的邊界擴展到新的、具有潛在威脅性質的鄰國領土上面,這個已經擴大到
過度延伸的帝國必須因此進行自衛。
的確,就在新近建立的邊界之外,存在著與清帝國對立的貪婪對手們。太平天國以及
其他政治上的動亂,已經在清帝國國內產生破壞穩定的挑戰,掠奪成性的俄國、日本和歐
洲各國,各自發動擴張行動,使得清帝國面臨的局勢更加惡化。這些外國強權抓住並滲透
進入清帝國的疆域內,加速帝國喪失權力、戰略選擇和領土的控制。到了清帝國瓦解那一
刻,大部分曾經在十七和十八世紀被納入帝國疆域內的這些邊陲地帶-包括台灣-都淪陷
於其他對立強權的勢力範圍內,主要是俄國與日本。
到了二十世紀,中國人把這些土地視為是『失地(lost territory, shi di)』包括
現在的哈巴羅夫斯克州邊疆區南半部、整個猶太自治州、阿穆爾州南部、赤塔州-包括阿
金斯克布里亞特自治州在內,以及與蒙古接鄰的狹長地帶,所有這些領土都在1858年不情
願地割讓給俄國。此外,薩哈林島、濱海邊疆區則在1860年割讓給俄國。中國輸給日本的
失地包括擁有整個朝鮮半島的宗主權、與它有朝貢關係的琉球群島、台灣和澎湖群島。
在太過深入探討如何失去領土,以及這些領土如何與PRC對於領土爭議的立場產生關
連之前,值得觀察的是這些眾所公認位在中國國界以外的領土如何與中國產生連接在一起
的關係。濮德培所主張的解釋方法是:清朝所代表的意義是『它尖銳地突破了明朝的戰略
目的與軍事能力的界線』。然而,清朝的政治人物與歷史學家『掩飾了他們的重大成就產
生的激烈含意』,藉此呈現出『清帝國以行動建立了一個統一的企業實體,一致符合天命
、以及中國人對於文明霸權地位的雙重授權地位』。
二十世紀的中國民族主義者,無論是出於狂熱或忽視,『建立在清朝官方史學家遺留
的遺產上,塑造出一種能夠在今日具主導性地位的中國歷史論述模式』。PRC主張擁有台
灣的理由已經暴露了這種論述模式的破綻,吾人應當警覺到北京對於現今的分裂局勢所做
出的宣示性政策與儀式性論述其實破綻百出,吾人應當把注意力延伸到這些政策與論述之
外的重要性。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75.180.100.10
※ 編輯: moredrink 來自: 175.180.100.10 (12/04 12:48)
※ 編輯: moredrink 來自: 175.180.100.10 (12/04 13:11)
推 shirman:該共和國(ROC)宣稱擁有全中國領土..它未曾統治過的中國領 12/05 17:17
→ shirman:土 這作者有了解ROC的歷史嗎 12/05 17:17
※ 編輯: moredrink 來自: 175.180.100.10 (12/05 19:51)
→ omsoc:原文"該共和國宣稱擁有全中國所有領土,但卻未曾有效地控制" 12/07 17:43
→ omsoc:這句話應該沒錯吧! 12/07 17:45
→ moredrink:是這樣沒錯 12/07 18:47
※ moredrink:轉錄至看板 DummyHistory 12/20 0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