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最初的對台灣觀點
在他的革命生涯前期，毛澤東把台灣與高麗以及越南連在一起。例如，在評論1931年
發表的憲法時，毛在1934年寫道『來自高麗、台灣與安南的革命同志現正住在中國』。意
味著他們自己並不是中國人。他在1934年1月23日『報告第二屆全國工農民代表大會（
Report to the Second National Congress of Workers’and Peasants’
Representatives）』寫道：『現住有來自朝鮮、台灣、安南等地的革命同志』，這裡指
出居住在中國的台灣人，他們，並不是中國人。毛提供的證據是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與國
民黨不同—同情少數民族困境。他指出：『參加第一屆以及第二屆代表大會，具體證明蘇
維埃宣言的正確性。共同的革命利益將會把中國的勞動者與少數民族團結在一個牢固的聯
盟。各民族的自由聯盟將會取代國家的壓迫，這件事情是可能發生的，只有在蘇維埃的領
導下』。
可確定毛瞭解台灣曾經是中國的領土並且在一項不平等條約下『輸給』日本。然而，
毛並未主張中國應該重新主張對台灣的主權。有兩個關鍵聲明可以提供證據顯示毛代表
對台灣的漠視。
在斯諾（Edgar Snow）名為《紅星照耀中國（Red Star Over China）》的著作裡面
有一段句子常被用來證明毛並未設想將中國的主權擴大到台灣這座島嶼上，另外，他還擁
護台灣的獨立。的確，毛毫不含糊地主張CCP將會幫助台灣進行獨立鬥爭。
1936年，在一場以對答方式談論到中日戰爭的前景時，斯諾問道：『中國人民是否立
須奪回全部失土還是僅將日本驅出華北及長城之外？』吾人不知道斯諾是以什麼樣的動機
去提出這樣的問題。有趣的地方在於知道如何從『全部的失地』中區分『華北』以及『長
城以外』，吾人無法知道在他的腦子裡，是否已經注意到包含台灣，或是問題中指的是日
本在大陸上佔領的領土。無論斯諾所指為何，毛毫無疑慮地表示：
中國必須立即奪回全部失土，不僅要保衛長城以南的主權，也要收復我國全部的失地
。這就是說滿州必須收復。但我們並不把中國以前的殖民地朝鮮包括在內。當我們收回中
國的失地達成獨立以後，如果朝鮮人民希望掙脫日本帝國主義者的枷鎖，我們將熱烈支援
他們爭取獨立的鬥爭。這一點同樣適用於台灣。至於內蒙古，即是中國人和蒙古人共同居
住的地區。我們要努力把日本驅逐出去，協助內蒙古建立一個自治區。
這個段落值得推敲。首先，毛回答斯諾的問題其中關於中國『立即的』任務。所以，
想必毛瞭解到這個問題雖然關注的焦點是收復領土，他重視的是『立即』的重要性。在斯
諾的問題中指出著某種可能性，他可能認為毛會把對抗日本的領土要求比其他事情還優先
。
如果毛是以這種方式瞭解問題的話，他會拒絕的觀點是對於中國來說，收回某部分的
領土具有更重大的急迫性，而某些應該收回的領土則無。他會回答說：『中國立即的』任
務是收回我們的全部的失地...』。他會在下一個句子中加以分類，主張：『這意味著滿
州必須收回』毛的回答似乎把台灣從輸給日本全部的失地這個範疇中排除掉，這意味著他
設想的領土只包含在大陸上。
更重要的是，他將朝鮮『掙脫日本帝國主義者的枷鎖』的鬥爭等同於台灣的鬥爭。可
確定這兩者都是日本的殖民地。然而這個觀點在1936年獲得重視，毛並未把中國主權擴大
到台灣的觀點當作是對日戰爭的目的。不僅在毛『即刻的』收復失土清單中沒有包含台灣
，而且他甚至指出一旦『中國的失地達成獨立』這目的實現的話，中國將會『熱烈支援他
們爭取獨立的鬥爭』。
斯諾著作中的這個段落包含三個評論，一個是關於台灣。斯諾在1968年的版本裡面的
文末註釋中加上：『自從孫文與國民黨總是把台灣放在『中國收回主權的「失地」當中』
，在這裡幾乎不可能像毛一樣打算承認未來的『獨立』。CCP從未正式這麼做』。這個部
分，如前一章所提到的證據，是不正確的。國民黨並未總是把台灣與其他領土一起放在『
中國收回主權的「失地」』，而且如本章試圖證明的，CCP的正式觀點是視台灣應當在日
本戰敗後『獨立』。所以，不能說毛曾經提到，中國有興趣將主權擴大到台灣。
斯諾書中的另一個段落則必須思考，1936年7月16日的那一段時常被別人引用的採訪
文句，它為上述的分析投射出一道令人困惑的陰影。斯諾曾經寫道他已經想要在毛澤東的
個人生活或背景中，找出毛的深知灼見這一點遭到困難。後來斯諾逼問他，要他代表他自
己回答斯諾想要得到的答案。當毛打開一張清單，裡面寫滿斯諾先前提到的許多問題，並
要求毛澤東向他提供一幅他的人生側寫、以及現階段局勢的發展狀況。毛澤東提到在他年
輕時候形成他的人生階段的一連串事件，說道：
我開始擁有非常多的政治意識，特別是在我讀到一本小冊子，內容敘述中國被大卸八
塊的時候。甚至到了現在我還記得那本小冊子開頭所寫的句子：『啊，中國將會被征服！
』內容提到日本佔據朝鮮與台灣、失去印度支那、緬甸、與其他地方的宗主權。我在讀完
它以後對我的國家未來感到沈重的鬱悶，並且開始瞭解到所有人都有義務去拯救它。
這個段落更加清楚毛認為日本入侵朝鮮與台灣，並且失去東南亞與『其他地方』的宗
主權已經讓他感覺到必須起身行動。如果，在年輕的時候，毛看到日本佔領台灣，成為他
起身救國的動機的話，他為什麼不在1936年的採訪中向斯諾表示，他試圖在擊敗日本後恢
復中國對台灣的主權地位？如果他視失去其他國家的宗主權—甚至不是主權—作為他關心
國家未來的驅動力的話，為什麼他不試圖恢復這些特許宗主權？很明顯地，在1936年，毛
關注這些領土的角度就已經改變了，而且他並未視它們是中國的領土。如吾人所知，毛看
待台灣的觀點未曾改變。
中國人與台灣人之間的差別絕不是只有毛澤東一個人所保持的觀點。如本段落中的其
他句子所證實的，毛提供給斯諾的觀點反映在多年以來的CCP的許多重要聲明以及它的領
導人物當中。的確，張國燾（Zhang Guotao）是CCP的創黨人物及毛澤東的關鍵政治對手
。他在1936年是黨的其中一位中央委員。張發表《國民革命高潮與黨的戰術路線的報告（
Report on the High Tide of the National Revolution and the Partys Tactical
Line）》，當中他為統一戰線政府勾勒出政治計畫，目的是抵抗日本的入侵。張提出十個
目的，其中第九個是『統一朝鮮與台灣人民，協助他們的獨立解放運動，並統一日本以及
所有其他勢力內部的工農民反對日本入侵，讓他們能夠與中國在對日戰爭中組成一個穩固
的聯盟』。
明顯缺乏對台灣的關注，在處理日本帝國主義入侵中國領土的事情上，也在文件中『
並未表示意見（the dog that did not bark）』。在1937年3月4日，劉少奇（Liu
Shaoqi）寫下《關於過去白區工作給中央的一封信（Letter to the party Center
Concerning Past Work in the White Areas）》。他在裡面敘述他認為黨犯下的錯誤。
當CCP回應日本在1931年9月18日入侵滿州這件事情中，有趣的地方是劉這麼寫道：『九一
八是日本帝國主義殖民地化中國一個極重要的步驟。頭一口就吞下滿洲作為自己的殖民地
』。令吾人感到驚訝的是劉少奇會如何看待馬關條約？當台灣已經在1895年被吞下了以後
，為什麼他會認為吞下滿州是日本的第一步？
從1925年開始，毛和其他CCP幹部開始採用『不平等條約』這個詞彙，意指被國民黨
用來指稱十九世紀中國被武力脅迫下與外強簽訂的條約。在建立PRC以後，馬關條約很自
然地被當作是不平等條約。另外，PRC的文本中認定所有不平等條約都缺乏法律的有效性
質且必須廢除。儘管如此，CCP的統治菁英們似乎在考慮過其它的國際協議的法律地位以
後，仍承認某些與統治領土相關的條約是有效的。
鄧小平（Deng Xiaoping）也在他的主張中未將台灣視為是中國的領土，而且也不把
台灣人民當作是漢族中國人。美國海軍陸戰隊卡爾森中校（Evans Fordyce Carlson）曾
被羅斯福派到中國來，他在1938年夏季曾與鄧小平舉行一次會談，會談記錄中提供非常清
楚的證據。卡爾森提問鄧『八路軍的每一個士兵發誓遵守的十項抗日救國綱領』，鄧列舉
了十條原則，其中第五條就是『和日本、朝鮮和台灣農民一齊展開反法西斯運動』。
把台灣人當作是和中國人有區別，在此時甚至是更確定的。在1938年11月6日舉行的
《中共中央擴大的六中全會政治決議案（Political Resolution Adopted by the
Enlarged Sixth Plenum of the CCP）》的紀錄第三段裡面勾勒出十四條『全體中國民族
的迫切任務（Urgent Tasks Facing the Entire Chinese Nation）』，當中第十二條就
是：『為了讓日本之侵略戰爭失敗，必須中日二大民族之軍民大眾，以及朝鮮、台灣等被
壓迫民族聯合起來，堅強地共同努力，建立共同的反侵略統一戰線』。
1939年，CCP已經滔滔不絕地提出，有跡象指稱國民黨正在考慮接受日本的『和平提
議』。毛澤東在1939年6月召開的高級幹部會議中發表名為《反投降題綱（Outline for
Opposing Capitulation）》的演講。他在演講裡面反對日本的『誘降中國政策（
Japanese policy of enticing China into capitulation）』。他在結論中向同僚表示
繼續對日抗戰對中國國家的繼續生存是至關重大的。他嘲笑那些思考投降的人們是『只是
夢想，以為日本可以根本上讓步，可以不經長期戰爭而用英、美壓力恢復盧溝橋以前狀態
』。
他在會議中所指的似乎是日本在1930年代的行動，詳細列舉日本動用所有的外交努力
促成中國投降，毛指出『盧溝橋以前—規定硬的方針，並實行佔領東三省』。值得一提的
是在這一大串列舉日本入侵中國的作為中，並未提到動武割讓台灣。在毛的觀點中是盡一
切努力督促他的聽眾抵抗投降，奇怪的是他並未引用台灣作為日本佔領中國的例子。
當蘇聯與日本簽署中立條約以後，CCP感覺到必須強迫解釋為什麼它的意識型態導師
會與中國最強大的敵人達成和解。它在1941年4月16日發表《中國共產黨對蘇日中立條約
發表意見（Statement of the CCP on the Publication of the Soviet-Japanese
Neutrality Pact）》，為蘇聯的決策制訂精細的辯護。在一個段落中，焦點放在蘇聯保
證不入侵滿州或外蒙古。文件試圖為蘇聯與日本達成協議提供自保，並且解釋為什麼蘇聯
沒有幫中國攻擊日本佔有的滿州。當中表示：『東四省的收復，原是我們自己的事』並向
讀者主張不要『見蘇聯聲明不打滿洲，他就認為蘇聯不對』，接著繼續主張『我們必須收
復全國一切失地，必須打到鴨綠江邊，驅逐日本帝國主義出中國』。
這是個預料之外的曝光。一方面，藉由收回直到鴨綠江邊被日本佔領的領土並且呼籲
中國必須把日本帝國主義逐出中國，這份文本的作者顯示出他個人並未同等看待日本對台
灣的殖民與在大陸上佔領東四省。從這裡可以看到日本殖民台灣對中國所造成的侮辱並未
比殖民滿州還來得重大。這份聲明甚至更透露出一旦日本戰敗，中國的疆域就會恢復完整
。在CCP的概念裡面，在1858年與1860年割讓給俄國的廣大領土並未被包含在中國疆域所
涵蓋之內。
廢除不平等條約可能已經推動馬關條約將被廢除的相關思考，而且台灣將會回歸，這
兩個結果將會陸續推動思考廢除璦琿條約與北京條約這兩項不平等條約，但很明顯這些事
情最終並未發生。相反地，周恩來（Zhou Enlai）在一本於1941年7月出版的論文中寫道
，因為CCP『正因為我們反對別人侵略，所以我們必須同情於其他民族國家的獨立解放運
動』，這個句子不僅適用朝鮮與台灣的反日運動，其意義激烈地反對周在日後對於台灣屬
於中國的主張。
這股情緒似乎出現在1941年10月的東方人民反法西斯大會（the Eastern People’s
Anti-Fascist Congress）當中。來自東方與東南亞十八個國家的一百三十位代表前來參
加大會。根據解放日報（Jiefang Ribao）的報導，也有『台灣獨立解放（for the
independence of Taiwan, Taiwan duli xianfeng）的先鋒（an advance party
vanguard）』出現在他們當中。台灣人民試圖獨立—在珍珠港事件前兩個月—並不被CCP
重視。會議焦點放在推翻日本的殖民主義，而非重建中國對台灣的主權。
解放日報也報導朱德（Zhu De）的演講，他形容台灣是『在很久以前（a long time
ago）』被日本征服的『國家與民族（countries and nations）』之一，包含朝鮮在內。
雖然他指出日本從中國手中『奪取（snatched away, duoqu）』台灣，朱並未呼籲恢復中
國對這座島嶼的主權，或是如同滿州一樣，被歸類為被日本佔領的中國領土。
的確，朱重視的是台灣作為『民族解放（national liberations）』元素，並且讚揚
『在中國的台灣人（taiwanese in China）』支持『我們的單位（our units）』。從朱
德的軍事角度來看，台灣最重要的是作為日本支援它的帝國主義南進的基地，而非中國必
須收回的一個部分。
隨著英美在珍珠港事件後對日宣戰，CCP在1941年12月9日發表《中國共產黨為太平洋
戰爭的宣言（CCP Declaration on the War in the Pacific）》，當中將台灣視為某物
而非中國的領土。最有趣的地方是CCP為它在對日戰爭所追求的目的列出一張清單，主張
黨的忠實成員必須『向日本軍隊、日本人民，向朝鮮、臺灣、安南各民族，向中國淪陷區
的人民，進行反對日本法西斯的更加廣大的宣傳鼓動，為建立日本內部的反法西斯陣線而
鬥爭』。
台灣與朝鮮和安南各民族的結合，而非與中國境內各民族結合，這個特徵不斷地出現
在中國共產黨領導階層的正式主張裡面。它展現出台灣的人民並不被CCP各位領導人當作
是組成中國各民族的其中一個元素。另外，從領導者個人身份以及黨組織的正式宣佈中，
已經一再重複證實CCP支持台灣的解放與自決。這些聲明的紀錄未曾顯示出台灣已經被視
為是必須由中國收回主權的領土。
劉曉原（Liu Xiaoyuan）主張：『誇張之處在於如果不是在這時期（1942年以前）的
CCP領導階層承諾以政策支持一個獨立的台灣，不然就是說，儘管CCP的領導人們談論到台
灣人的獨立，他們的實際意義是台灣與中國重新統一』。
當然，很有可能是在未來的某天出現其他某些文獻，當中顯示必須重新考慮上述引文
中台灣的意義。儘管如此，很難想像到會有尚未公開的其他文獻會在往後的日子出現，顯
示在1942年以前台灣應由中國收回，藉以制衡那些由領導者個人與CCP的名義所發表，把
台灣與中國區分開來的那些主張。所以，吾人無法迴避的結論是CCP與它的各個主要領導
人都未曾將台灣視為是中國的領土，也未曾感覺有必要在擊敗日本後將台灣收回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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