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P看待美國的戰略評估
台灣海峽『中立化』伴隨著美國以軍事措施回應朝鮮半島的衝突，這兩件事鞏固了
PRC把美國視為地緣戰略對手的敵對立場。就在一年以前，當對日戰爭正結束時，CCP領導
階層對美國的態度是矛盾的。它看到羅斯福總統的態度為了美國自己的利益而更加傾向支
持『偏好看到中國抵抗武力與民主的發展』。CCP的觀察家並未忽略美國內部的結構性與
制度性限制，其運作對於CCP的雄心造成限制，但是他們希望華盛頓脫離蔣介石的圈套，
並且將美國的影響力『中立化』，袖手旁觀CCP與中國政府之間的相互鬥爭。
隨著日本在1945年8月投降，美國的行動削弱了CCP試圖與華盛頓和解的立場。美國繼
續支持蔣介石，在1945年11月引發CCP態度上的轉變，即使不是完全敵對，CCP中央委員會
已經深沈懷疑美國的意圖。赫爾利大使（Patrick Hurley）緘默辭職引發這股猜疑的其中
某些部分，另一部份則是杜魯門總統宣布決定避免進入中國內戰所引發。在12月，CCP闡
述了謹慎但防禦性的對美國政策。
這個謹慎在一年的時間內就被刺激和挑釁取代。馬歇爾代表團的失敗以及美國繼續支
持蔣介石，讓CCP認為美國是它的革命目標的障礙。CCP中央委員會在1946年春季寫道：『
為了突破美國人的和平陰謀，我們文宣戰役現在的焦點放在「迫使美國從中國撤軍」』。
當美國自己在1947年1月做出決定終止馬歇爾代表團的任務，要求馬歇爾停止參與『
三人小組（馬歇爾、周恩來、張群）』，CCP中央委員會寫道這是中國人民的勝利，而且
美國人反對美軍出現在中國和『美國政府干涉中國的內政』。中央委員會表示『中國人民
堅決主張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要求美國真正不干涉中國內政，並且停止協助蔣介石』。
這個階段隨後成為一個構成要素，開始廣泛地流傳在譴責反對美國介入兩岸糾葛的過程裡
面。
不管艾奇遜的目的是什麼，到了1949年春季，這個模式已經影響CCP對美國的態度。
CCP已經不再希望輕易地轉變它對美國的對立態度。它在1949年6月發表它已經明確『倒向
』蘇聯那一方，使即將出現的兩極對立局勢更加惡化。
從1948年1月到1950年6月，CCP繼續進行傾蘇聯、反帝國主義與反美國的外交政策。
分析家的圈子內也分裂成兩部分，如果不是在意識型態上表現出只能傾向蘇聯並且反美的
立場，就是只能從如何最佳地實現中國民族主義的、以及與關係到國家發展的雄心所制訂
的CCP政策。
當蔣介石在1949年逃難到台灣以後，毛澤東可能已經注意到過去中國領袖們如何看待
這座島嶼的觀點：被它的對手當作攻擊它的橋頭堡。蔣出現在台灣也讓華盛頓有理由保護
它。儘管吾人無法得知毛如何看待蔣所避難的島嶼，他似乎很有可能仍然主張PRC對它的
主權立場，作為保障中國的一個重大步驟，特別是因為美軍部隊已經出現在朝鮮、日本、
琉球群島以及菲律賓。
的確，從1949年春季開始，CCP已經很明顯地從戰略觀點中決定要取得台灣。在1949
年3月15日，新華日報刊出名為『一定要解放台灣（We certainly must liberate
Taiwan, Yiding yao Jiefang Taiwan）』的社論，將美國視為敵人，並且共產黨必須從
它的手中讓台灣獲得自由。同一天的人民日報也刊出文章反對『美國帝國主義經由其走狗
國民黨反動派』他們急欲『直接攫取中國的一塊領土——台灣作為將來對中國大陸發動侵
略戰爭的跳板』。CCP的新聞報導說，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已向杜魯門指出在台灣和海南
島建設防務，把該島納入區域內軍事防衛系統之內。
吾人現在已經知道毛不知道的事情：杜魯門政府已經在1949年拋棄國民黨領導的中國
政府，不認為它能夠在美國不願意提供大規模經濟與軍事援助的情況下存活下來。儘管如
此，吾人已經強調了誤解是無形的。美國的確準備保衛台灣避免淪入共黨手中，它盡其所
能避免以武力干預或產生美國想要吞併該島的印象。對華盛頓來說，它試圖維持一個很尷
尬，而且無法維持到最後的一個平衡。而且吾人可以瞭解，為什麼從CCP的角度來看，美
國政策的細微之處是不著邊際的。對CCP來說，華盛頓的『防衛周長』，是『一道反革命
的防疫線，台灣正處在這條戰略線的圓心』，島上建立起美國的軍事資產。
美國並未利用蔣在該島上的存在，當作是『對中國大陸發動侵略戰爭』的一種方手段
。然而在1950年初期，在美國『奠基於反共基礎上，以及在戰後廣泛流傳的國家安全構想
，因而產生干預主義者的想法』。CCP也正確地預期到蔣將台灣當作是對大陸進行軍事行
動的基地。在這方面，CCP的預期，配合國民黨描述自己在島上的地位：它更像是鄭成功
的政權，島嶼本身又再一次扮演了『中華民族最後的堡壘』對抗前來竄奪正統中國統治者
地位的『外來侵略者』。
雖然CCP並不知道華盛頓亟欲避免關閉與共黨執政的中國建立權宜之計的所有接觸管
道，這個希望在1950年6月，因為金日成發動大規模進攻行動而完全消失，證實了毛因為
CCP無法『奪取台灣』的不安。的確，台灣在對手手上，變成ROC與美國之間的結盟基礎，
加重PRC所展現出來的敵意。
從戰術焦點到戰略警報
CCP得到的結論是台灣擁有地緣戰略重要性，作為堡壘阻止帝國主義侵襲，並在複雜
多變的同時，繼續進行消滅國民黨防禦的戰役，並且再度收回那些在清帝國解體後消散的
緩衝區領土的控制權。CCP在1949年1月獲得北京，與米高揚（Anastas Mikoyan）進行長
達一個月的會議之後，根據報導，毛向這位史達林的代表提到他將帶領CCP在往後三年內
解放西藏、新疆與台灣。在那一刻，CCP即沒有空軍也沒有海軍能夠用來降服台灣，但是
奪取島嶼的決心是很明確的。
在1949年5月，CCP渡過長江，奪取上海以及ROC的首都—南京，並計畫戰爭的最後階
段，蔣介石已經在一個月之前撤退到台灣，讓CCP無法確定他的意圖，但是它已經決定最
終發動攻擊以奪取該島的控制權。
劉少奇寫道往後的戰役是解放仍被國民黨部隊控制的剩餘領土，作戰時間可能延長到
1949—1950年的冬季。『剩下的有台灣、海南島、新疆和西藏。其中西藏問題只能用政治
方式而不能用戰爭方式解決。台灣、海南島和新疆，要等待1950年才能佔領』。
毛在1949年7月初寫信給周恩來要求他必須準備攻擊台灣。他說目的是準備在1950年
夏季奪取台灣。周在兩週後發電報回答表示必須先建立解放軍的空軍部隊，才能夠『協調
解放軍的兩棲行動，目標解放台灣』。
在這個階段，雙方在內戰衝突中爭奪領土是為了爭奪正統地位與權力，以及在地緣政
治架構下保障中國的國家安全免於帝國主義勢力的敵意侵害。毛認為如果解放軍無法快速
奪取台灣的話，那麼美國就有可能控制該島嶼。何迪（He Di）主張：『內戰最終將在台
灣戰役的勝利完成那一刻結束』。他引用解放軍第三野戰軍粟裕（Su Yu）的話，把這場
戰役定義為『終結中國內戰的最後一個戰役』。何迪補充：『毛澤東在面對這樣的機會時
變得更情緒化；長達一百年歷史的國內混亂和政治分裂即將終結，而且領土完整與政治統
一的新中國即將在他的手中實現』。儘管如此，吾人不禁疑惑，究竟是該歸咎於毛個人的
情緒，還是因為終結混亂與分裂的歷史的這股情緒，與在1950年後合併台灣產生關係。何
迪提供的證據讓吾人留下更深刻的印象，毛澤東心中關注的不是民族主義而是戰略上的動
機，推動他加速進行奪取該島的戰役。
總之，在1949年夏季之前，毛清楚寫出他擔憂的是台灣落入敵人手中。一封在6月14
日發出的電報中，毛以中央軍事委員會的身份要求粟裕『注意研究奪取台灣的問題』。接
著在1949年6月21日，毛指示粟裕和華東局『準備佔領台灣』。他的理由很清楚：『不佔
領台灣，則國民黨海、空軍基地不拔除，時時威脅上海及沿海各地；不佔領台灣，則數十
萬噸船隻不能取得，沿海沿江貿易受制於外商航業界』。
的確，就在毛提出佔領台灣的理由當天，國民黨封鎖CCP部隊控制的沿海各個港口。
在那一年的剩餘日子裡，以及1950年初期，事實上蔣介石把台灣用來進行毛澤東所預料到
的行動：作為騷擾與威脅共產黨的基地。無論『解放』該島的前景是否如同何迪所預期，
觸動毛的情緒，台灣在國民黨手中的確是不安的來源。的確，有可能毛急迫地強調佔領該
島的重要性，促使蔣自行決定將台灣用來對中國大陸進行軍事行動的橋頭堡。
在莫斯科談判新條約以取代ROC政府與史達林在1945年簽署的中蘇友好互助條約，毛
向史達林要求軍事支援PRC的對台戰役。毛的解釋是國民黨已經在島上建立海空軍基地，
因此，他特別不同地提到：『鑑於這一點，我們的一些將領主張呼籲蘇聯援助，即蘇聯可
以派遣志願飛行員或秘密部隊，以便盡快拿下台灣』。
儘管如此，史達林關心美國捲入戰爭的後果更勝於毛想佔領台灣的希望。他提出異議
，告訴毛說：『援助形式需要進行周密考慮』，他可以提供參謀和教官，『其他問題我們
要仔細考慮』。
即使蘇聯沒有按照毛所希望的方式全面協助，PRC已經決定進攻國民黨掌控的浙江與
福建島嶼，準備全面攻擊台灣。在1950年3月28日，毛寫道當入侵浙江省舟山島的首府定
海市以後，接著入侵金門，蔣的部隊集中在那座島上並且它的位置正面對台灣。在海南島
大敗後，國民黨部隊撤離許多島嶼，讓蔣能夠全力保衛台灣以及他的部隊仍掌握的島嶼。
雖然需要繼續修改台灣戰役的計畫—以及最終把它延遲—毛決定解放軍在1950年的主要目
的是解放台灣與西藏。
在整個1949年，解放軍在中國的西部與南部各省消滅國民黨的軍隊面臨龐大的困難。
10月15日，在毛宣佈PRC建國兩週後，林彪的部隊奪下廣州，國民黨在大陸上的剩餘武力
仍舊存在著。儘管兵敗，國民黨的軍事武力仍然掌握大部分的中國南部邊緣。的確，蔣介
石在1949年晚期多次搭飛機從台灣飛往大陸，身邊帶著多位勇敢的軍官與文官。所以，直
到1950年6月，CCP決定攻擊台灣必須考慮到掃蕩全中國各地反對共黨統治勢力的局勢發展
。
新疆分裂為一個國民黨統治的南部，以及位在西北部由蘇聯扶植且自主的東土耳其共
和國。雖然解放軍部隊在1949年秋季進入新疆，直到1954年才讓該地區完全臣服。海島直
到1950年5月才被解放軍佔領。1950年10月7日，PRC建國一週年紀念日七天後，以及在北
京派遣部隊進入朝鮮半島前一週，解放軍才如同先前預定計畫一樣，入侵西藏開始『解放
』它。
在1949—1950年間，毛擔心新成立的中國被帝國主義的干預掐死在搖籃裡面。文安立
（Odd Arne Westad）指出毛看到國內鞏固權力的過程中，有一股威嚇勢力與蘇聯結盟，
並且『快速地完成軍事接管國家』，最佳方法是阻止這樣的結果發生。這股動力驅使他盡
快地、在倉促的時間內踏入中國的所有邊陲地帶。
美國干預並且轉變台灣的價值
在1950年6月，台灣議題被放進PRC與美國之間在意識型態上與戰略上的對立狀態。國
家安全取代了國家統一的抽象概念，美國以行動回應朝鮮半島的衝突並變成一個具體的威
脅。就在原訂計畫以兩棲行動攻擊台灣的前夕，PRC在中美競爭台灣這一個目標經常使用
強調性的措辭，發佈許多資訊描述衝突前線，像是『中國人民與全世界人民』，『一致奮
起制止美國帝國主義在東方的新侵略』。
蕭勁光（Xiao Jinguang）是CCP中央委員暨第四野戰軍副司令，他在1950年後就任解
放軍海軍司令，周恩來在6月30日的會議裡面告訴他：『形勢的變化給我們打台灣增添了
麻煩，因為有美國在台灣擋著。但也有好處，因為我們自己也還沒有準備好。現在我國的
態度是，譴責美帝侵略台灣、干涉中國內政』。
在1950年8月，美國與聯合國承諾前進朝鮮半島，PRC在北方邊境感受到威脅，並且承
認美國出現在台灣海峽，使得解放台灣的原先計畫如同指數般變得更加複雜，中央軍事委
員會決定：『台灣決定1951年不打，待1952年看情況再作決定』。
有眾多理由可以用來解釋為什麼美國干預朝鮮以及出現在台灣海峽會激怒PRC，從北
京的角度來看，這是日本戰略的再現。周恩來在演講中非常清楚地關心這一點：
美帝國主義在東方實行麥克阿瑟的政策，利用日本的基地，繼承日本軍國主義的衣缽
，沿襲著甲午戰爭以來的歷史，走吞併中國必先佔領東北，佔領東北必先佔領朝鮮的老路
。不過日本帝國主義是用四十多年的時間逐漸進行的，而美帝國主義則要在四五年內來完
成。
朝鮮問題對於我們來說，不單是朝鮮問題，連帶的是台灣議題。美帝國主義與我為敵
，它的國防線放到了台灣海峽，嘴裡還說不侵略不干涉。它侵略朝鮮，我們出兵去管，從
我國安全來看，從和平陣營的安全來看，我們是有理的，它是無理的。
...如果解決得好，美帝國主義受到挫折，也可以改變台灣海峽的形勢和東方的形勢
。
美國採用日本對中國的戰略產生這樣的情境，在聲明中以文宣的論調對於戰爭的關連
性做出更加坦率的指出。CCP中央委員會是這麼解釋的：
美國這一種計畫不過是重複日本侵略中國的歷史。第一步是日本入侵朝鮮與台灣；第
二步是入侵東北；第三步是入侵全中國。考慮到所有因素，為了我們國家的安全，我們不
能不回應美國入侵朝鮮。
另外，『美國突然入侵我們的台灣省』直接對美國發動文宣戰，『當中占盡上風的態
度是恨、輕視、鄙夷美國帝國主義的態度』。在它的反美文宣戰役藍圖裡面用這種角度描
述美國在東亞廣泛扮演的角色，但它的目的卻是特別針對中國而來，藉此激發民眾的反美
情緒。入侵台灣被描繪成一個『入侵全中國的』長期戰略中的一個步驟。
台灣與朝鮮之間的戰略連接在PRC領導階層的心中是非常清楚的。伍修權大使（
Ambassador Wu Xiuquan）在1950年11月28日進入聯合國『控訴美國政府武裝侵略中國領
土台灣（包括澎湖列島）非法的和犯罪的行為』，同時強調這一條戰略連接關係。的確，
美國利用朝鮮危機作為佔領台灣的藉口，在他的冗長聲明中充滿地緣戰略對立的意義。
伍大使引述田中義一（Tanaka Giichi）的觀點，他在1927—1929年間同時擔任總理
與外務大臣兩職。根據伍所言，田中曾經表示：『要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亞洲；要征服亞
洲，必先征服中國；要征服中國，必先征服滿蒙；要征服滿蒙，必先征服朝鮮與台灣』。
伍指出雖然日本的行動已經失敗了，但是美國策動朝鮮戰爭與佔領台灣，實際上就是
抄襲田中義一的文章。伍指出：『美國帝國主義已經代替了日本帝國主義』。吾人可從伍
的立場中看到他努力建構出PRC得到台灣的決心，出自於害怕這個行動的失敗將會讓中國
國家遭受到來自外國（這裡指美國）的入侵。這是施琅的思考模式—戰略阻絕的理由。
總之，PRC領導階層的即刻回應是將杜魯門的台灣海峽中立化的命令解讀成『動武侵
略中國和亞洲』的一部分。他們或許不是很真誠地宣稱，美國『指使南朝鲜（the
Republic of Korea）去攻擊北朝鮮（the Democratic People’s Republic of Korea）
，其目的只是為了武裝侵略朝鮮和我國領土台灣及加緊控制越南和菲律賓製造一個藉口而
已』。毛將這個決策描述成為『美國公開暴露了自己的帝國主義面目』。
從1950年到1971年，PRC已經耗盡了『解放台灣』的需求。它的這個立場與美軍出現
在台灣、以及美國對台灣的防衛承諾息息相關。國家統一的基本訴求，以及強調統一必須
堅持在歷史上、道德上、法律上、以及文化上的正統地位，但是領土爭議的背景架構不再
侷限於雙方的內政歷程當中。地緣政治的競爭引導美國進入戰略上的憂慮，後者轉變了有
限的領土價值裡面所包含的戰術目標。對PRC來說，收復台灣的主權，已經讓它應付—而
且仍然必須繼續—應付美國的戰略憂慮，其反映在華盛頓對於中國在亞洲的角色的評估當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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