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文
只要台灣在手,中國東入太平洋就豁然開朗...台灣對於我國的戰略重要性怎樣形容
都不過分。
姜志軍,『中國有哪些海上憂患』,《解放軍報》,2004年1月2日
中國想要台灣是因為它想要區域裡的主宰地位,『不沈的航空母艦』是其中的關鍵。
在這裡有很多的利害關係比台灣人認同的問題更加重要。
社論,《台北時報》2004年12月20日
如果兩岸不能統一和台灣不能回到祖國的懷抱,中國走出去就將會受到很大限制,不
僅海洋資源得不到充分的開發利用,中國想進一步對外開放都會受到限制。中國就成為一
個內海國家了。
溫宗仁上將,《大公報》,2005年3月10日
『想像的地理』
中國戰略家長久以來就瞭解領土安全必須與地理連接在一起。山脈、道路、河流、沙
漠、沼澤、峽谷、島嶼和海洋都各自擁有優勢並被視為是必須克服的障礙,它們在那裡為
人類產生劣勢。距離與空間都被視為是和資源的集中與散佈有連接關係,並且為敵人威脅
核心地帶產生難易的程度。證據顯示明帝國、清帝國與二十世紀的中國人都會特別思考台
灣與大陸之間的領土的關係,更特別的是,這也指出這在全面地評估中國與對手之間的權
力與軍事戰力的對立層面時,必須將這座島嶼的地理特徵也當作是一個評估元素。
地理對二十一世紀的中國戰略家來說仍然是重要的。的確,吾人能夠主張防衛國家利
益沒有合理的途徑,沒有任何一個國家的領土完整,能夠在不先評估地理限制與機會的前
提下進行。吾人必須知道哪些領土必須保衛,並且必須部署兵力以保衛之?甚至當吾人不
惜回到葛雷(Colin S. Gray)的『所有政治皆地緣政治』概念,擁抱他的主張的更簡單
方法就是『所有戰略皆地緣戰略』。
所以,互相爭奪控制或影響某一塊具有優勢的領土—地緣政治的標誌—這是一個不值
得驚訝的思考基礎,在此基礎上思考PRC在國際體系上的對立並且影響某些分析家對於台
灣價值的評估方法。解放軍空軍的副政委劉亞洲中將(Lieutenant General Liu Yazhou
),他提筆寫出符合葛雷的看法,表示:『地理即命運。從古至今,此理不變。一般強國
在崛起之初,首先要立於不敗之地。地理上的不敗之地就是地緣政治中必須控制的地區』
。
的確,PRC軍方與民間分析家參考地理、地緣政治與地戰略思想的辭典,他們會為政
治人物與學者詮釋當今的戰略環境。地理上的典故和圖像豐富地出現在中國的戰略雄心的
宣示性文章以及分析大陸與台灣關係的文章裡面。這種關於地理、地緣政治和地緣政治的
分析性文章的氾濫反映出兩個廣大的趨勢。它們如果不是(一)強調現實的、可衡量的地
理特徵的含意,就是(二)將地理灌入象徵性的重要性,賦予一層主要是想像出來的現實
含意。
例如,劉亞洲將中國的地形特質演繹出一種特徵,另吾人回想起起先前的戰略學家所
寫出來的論述內容,包括蔣介石在他的中國之命運一書的內容。劉談到中國的地理,『中
國的地勢西北西南是高山,東邊南邊是大海,冷兵器時代都是天然屏障...只有北部沒有
天然屏障,成為敵人進入的通道』。先前幾章指出中國的戰略家們習慣從地理上的天然屏
障為核心地帶提供保護。一旦某地方沒有天然屏障,他們就會嘗試建造出一個。儘管中國
『心理的地圖』裡面的北方前線地區,是一個由天然屏障完善地保護的一個領域。中國地
理邊陲的優越屬性不是奠基在於宇宙觀的價值、心靈的價值、歷史的價值,或是從經濟評
估所得到的價值。相反地,它反映的是國家安全與劣勢的概念。
所有這些因素全都構成中國『想像的地理』。中國統治疆域的地理特徵,中國人能夠
為這些地理特徵寫出相關論述,以及寫出論述的原因。然而,從地理想像出來的特徵是可
以改變的。例如,『雖然台灣並未從它所處在北緯23.5度、中國沿海96哩之外的位置移動
,在十七與十九世紀之間,它位在中國人「心理的地圖」的位置從「孤懸海外」搬移到中
華帝國內部的穩定位置』。換句話說,儘管現實上的地理依舊遙遠—『想像的地理』—地
理的概念化—在兩個世紀內進行移動。台灣,最初是被想像成太過遙遠,到後來變成與中
國有關或變成中國的一部分。然而,距離的概念和中國的疆域一旦產生變化,台灣最終便
被想像成位在中國人所理解的一個空間裡面。
從曾經造訪過這座島嶼的人們所寫下的開發記錄,以及他們的遭遇中可以看到這種對
台灣態度的龐大轉變。他們在文本中向中國讀者介紹這座島嶼、以及島嶼的所在位置,在
中國的『想像的地理』中產生一個新的概念。這就是說,『文本—包括旅遊敘述以及政府
政策檔案中的所有事物、以及虛構出來的文學和其他具有代表性的眾多模式—在幫助產生
(其他)地位的過程中發揮核心的作用。換句話說,文本是一種權力的形式,它塑造空間
再塑造新空間。文字所發揮的功效是塑造人民對於空間的評估,並且為了服務政治利益而
再度塑造新的評估,研究地理與政治關係的學者們關切的就是這一點。例如,就像鄧津華
研究中國人經由旅行而產生看待台灣的觀點,克裏伯(Christopher Kreb)提到羅馬人對
於世界的想像,大部分奠基在地理文本上的文字敘述。因此,凱撒在寫下高盧與不列顛尼
亞(Gallia and Britannia)時—本質上這是未知的領土—他記載它們『為了讓他的羅馬
讀者們更容易明白這兩個地方,並將它們併入他們心裡面的地理位置』。
當然,問題不是凱撒已經寫下它們,而是凱撒如何寫下它們。記載地理特徵和素加強
一個民族如何看待領土價值。的確,『一個民族化的國家長久以來已經使用許多方法為特
定歷史與地理產生連在一起的情緒感』,其中包括奠基在『集體性的覺醒與認同』的『民
族融合』。這些民族國家化的目標是盡可能地要求地理為它們提供一個被它們所認可的意
義,就和它們對歷史的演繹所做的是一樣的道理。
知道台灣是如何被來自中國的文本描繪成具有至高無上的重要性,必須要先瞭解這座
島嶼位在中國『想像的地理』當中的位置。文本的描述被廣泛地相信地理的真實面貌。這
就是為什麼本書的焦點集中在中國人統治菁英如何描述台灣,以及台灣與中國之間關係的
遣詞用字,因為這兩者都關係到中國人的空間感,並且關係到中國人民的福祉。
文本反映出它們的作者試圖為他們的讀者群眾『建立』問題。可以確定的是,『民族
融合』與『集體性的覺醒與認同』明顯映照出隱藏在PRC對台灣發表的官方聲明裡面的目
的。這些關注焦點建立起看待台灣的主導性論述模式,以致於產生這麼多PRC分析家和觀
察家會預設北京為何如此迫切地重申對台灣主權的唯一理由。然而,沈浸在這一類的官方
論述模式,會讓吾人常常將地理當作參考,包括實際上的與想像上的。另外,對於台灣的
半官方或非官方文本,經由報紙、學術性期刊、以及中國境內的電腦網路空間四處散佈,
這些敘述方式不間斷地將台灣的價值與地理連接在一起。如本章想要陳述的,台灣位在中
國的『想像的地理』裡面的位置,非常廣泛地被描述在這類具有戰略重要性的文本裡面。
本章所提供的說明性參考文本清楚地呈現出『想像的地理』可以被用來投射出國家發
展的一套計畫,或是作為國家自衛的基礎。這就是說,地理可以被想像成提供預期的價值
。的確,一個國家預先看到它的迫切必要條件,以及國家的必要生存都依賴於它所能接觸
到的,或是它所能控制的空間,究其原因在於它大幅度想像出來的地理的重要性。
地表上相對永久的特徵,其所被賦予的意義是許多次眾多相對短暫期的政治利益與國
家利益上的轉變。文本上所要傳達的意義不會侷限住這個部分。吾人必須注意到一張地圖
的意義是呈現出製圖者經由想像,過濾出他所想要向讀者呈現的意圖,藉由製圖者本人所
處的文明以及當下那個時間段落,向他提供圖像以及認識論上的慣例,讓他在特定時間段
落內為了特定的目的,製作出這一份地圖。當地圖隨時間演變而產生出不同的版本,它向
讀者反映出權力上與認知上產生的變化,想像的地理會在文字上令讀者感覺到這些變化。
無論是從文字或製圖的形式,空間將會成為一個實質的覆寫體(palimpsest)。如同葉沙
立(Sallie Yea)所言,因為『想像的地圖永遠無法完工,它們的塑造過程是一個持續進
行刻蝕與抹除的過程(a process of continual etching and erasure)』。
台灣位在中國的『想像地理』當中的位置,為這一個說法提供一個閃亮的說明。自
1895年後,台灣一直被想像並被反覆地再度想像。從文字上來看,台灣在1895年從中國的
領域裡面消失,此後地圖所呈現的圖像再也看不到它。在中國製作的地圖與地圖及集冊上
,一絲不苟地呈現出台灣是一塊日本的殖民地,它位在日本主權的涵蓋範圍內而不是中國
的主權範圍內。在某些例子裡面,中國的領土在台灣海峽上面被虛線呈現出陰影,或以不
同的顏色表現出它是另一個國家的領土,台灣不被呈現是中國的一部分。
台灣在1940年代再度『進入地圖』,當時—甚至在ROC政府再度宣稱擁有該島嶼以前
—台灣再度被想像成為中國的一部分。此後,民族主義者們將中國人國家的概念放在這座
島嶼上面。島嶼的失去與收回符合『國恥、救國、以及中國民族主義』的偉大敘述模式,
失去領土的恥辱被建立在紀念中國往昔衰弱的基礎上,所有這一切全是為了激發團結與報
復的情緒感。民族復興和再度建立失去的地位的決心,這種立場影響了看待島嶼的觀點。
PRC在1949年表達它亟欲解放台灣的承諾,並對美國發出憤慨的聲音,因為它踐踏中
國的主權並戕害它的領土完整,儘管PRC在數年以前才將台灣視為是中國的一部分而已。
然而,作為一個民族化的國家,PRC推動一種以『感情紐帶(an emotional bonding)』
看待台灣歷史與地理的獨特觀點,忽略了中國人菁英階層在二十世紀初期普遍地無視台灣
的原先立場。『這是一種集體記憶—如果有必要的話,當作是一種集體失意—建構民族國
家認同的重要支柱』。所以,『解放』台灣,以及拯救中國人國家脫離強大敵人所造成的
國家分裂恥辱,這兩個觀點必須一致地互相符合。解放台灣必須和保衛它自己的共產革命
連接在一起,並被理解為這是一種保衛中國的作法。
在某個短期間內,一種看待台灣的獨特地緣戰略觀點出現,並被用來『覆寫(
overwrite)』描述某種模糊不清的民族主義論述形式,即將這座島嶼的地理當作是中國
的一部分。隨著共產黨在內戰中逐漸勝利,在CCP控制幾乎所有的領土之後,加速了它即
將成為中國的統治黨的地位,收復這座島嶼不再被視為是統一這一塊曾經分裂的『神聖領
土』那麼簡單的事情。台灣又再度和過去一樣,被想像成為一塊天然的屏障,為中國提供
一層不受來自海上外敵侵擾該國國家安全的盾牌。再度統一—兼併—征服,已經與中國的
國家安全連在一起。相反地,不統一則與國家不安全連接在一起。第六章曾經提到過,毛
澤東在1949年和伍修權大使在1950年的演講,明確地表示出第二階段的再想像。
台灣在中國『想像的地理』當中所擁有的戰略層面,已經提供一個成分,可以說明為
什麼統一是必要的,在二十世紀最後二十年加速進行的軍事現代化與經濟改革,提高了這
個成分的可見度。當PRC在1970年代晚期開始進行改革,以及它的對外貿易與投資在1980
年代達到極大幅度的擴張,這兩者帶動了經濟成長。到了1990年代,PRC已經達到一個新
階段,進入為它的大國地位雄心進行長期發展的過程。在PRC內外,中國的『崛起(rise
)』被預設為它注定成為一個『強權(great power)』—或是更厚臉皮地—成為下一個
超級強權(superpow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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