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親愛的領袖或：義大利人如何停止擔憂並愛上

[puremonk (紫羅九音)]

親愛的領袖或：義大利人民如何停止擔憂並愛上敗戰(九) 兩次大戰之間(1)

　總論

在首次取得中央權力後，墨索里尼花了七年才總算獲得獨一無二的獨裁者地位；義國的法
西斯政府以少數政府起家，經過了多次的黨政衝突和內部政治危機，最終獲得義國一黨獨
大地位的法黨，其成功是得來不易的：外在的各種壓力衝突不說，自他奪取政權後試圖鞏
固權力的前四年，針對他個人的暗殺行動便有四次；反對派人士馬泰奧蒂( Giacomo
Matteotti, 1885-1924 )在國會指控法黨後遭綁架並暗殺的事件可說是法黨暴力本質和政
治要求安定兩者衝突的最高峰，但他的膽識、運氣和手腕，反而使得這次衝突加速他的獨
裁之路；最終在1928年十二月9日，法西斯大會成為義國的合法國會，身為法黨大會主席
的他也終於集全國權力於一身。

在經濟上他則強調自己自足：義國的經濟在他接手時是一片混亂，於是他採取一連串的振
興方案，他稱之為「戰爭」：首先是民生必需的小麥，再來則是將不斷貶值的里拉固定匯
率以利進口；接下來則是鼓勵生育以防止不斷流失的人口，接下來則是將沼澤地改造為農
地的改造方案，一方面撲滅瘧疾一方面則可以增加農地和工作。這些政策一些至少在中短
期來說是成功的：到了1931年時，小麥產量幾乎可以自足，仰賴進口的重工業進口原物料
的壓力得以減緩，南方居民的衛生條件同樣有了顯著的改善；而一些則是失敗的：例如人
口成長持續持平，能夠提供新工作機會的新耕地也同樣有限。

而其面對大蕭條的手段也是有用的：法西斯政府在1933年成立了「產業改造促進會」(
Istituto per la Ricostruzione Industriale )接手一連串面臨倒閉風險的銀行和重工
業集團，包括日後包辦近半義大利在二戰中戰鬥車輛的安薩爾多重工業(另外一半則是受
大蕭條影響較小的飛雅特( Fiat )。 )等。義大利雖然好不容易免於大規模的經濟災難，
不過這個對工業的全面衝擊對於其好戰的訴求是不會有幫助的。

這就是「領袖政治」──在1930年代時，許多義大利人是這麼認為的：

「墨索里尼的確是個獨裁者，不過他並不是像希特勒那樣雙手沾滿鮮血的劊子手。」

許多研究墨索里尼言行的專家們有差不多的看法：他是個現實主義者，而不像希特勒那樣
將自己和成千上萬的追隨者們帶入一場集體幻想美夢當中。

但，他們同時認為他有明顯的弱點。「他無法表現出一個偉大國家領導人應該展現的智慧
、創意和人格。」，且其與人對應時的一些人格弱點和他不擅長於選擇或留住有能力下屬
之負面能力，毫無疑問的使其對於義大利在二戰中的失敗難辭其咎。

至少在對內，義大利人民的看法是沒錯的：他並沒有以種族歧視的偽科學為藉口殺死數百
萬的國民，他的政敵大多都能在南義大利終老而不是被關到集中營裡；且直到被德國攻佔
為止，義國內對猶太人的迫害是相對和緩許多的。

不過這和他不會(再次)使用暴力手段當然是兩回事。第二次義大利衣索比亞戰爭(
Second Italo-Ethiopian War, 1935～1936 )中他對指揮官下的命令即是最好的例證：他
命令將所有「叛軍」俘虜殺死、使用在1925年日內瓦公約( Geneva Conventions)中明令
禁止的毒氣對付叛軍、槍決當地18歲以上的全體男性並「在當地使用屠殺政策來對付叛軍
及支持他們的居民們」。

事實上，義大利在二戰前的殖民政策一向是殺光當地的統治階級，然後帶著這些嚇壞而且
聽話的當地居民們建立(義大利人們心目中)完美的殖民地帝國。

而他那直來直往的個性似乎也沒有隨著年紀而改變太多。他在西班牙內戰( Spanish
Civil War, 1936～1939 )快要結束時下令殺掉所有的「紅軍」俘虜，因為「死人是不會
說話的」。他讚揚手下對占領區做出殘暴的行為，要求「鐵與火」並下令一系列慘烈程度
可比擬德國的種族屠殺及強制遷離。

而其「現實主義」：在宣傳時不斷強調「在法西斯領導下的義大利的確已是強權了」同樣
吸引了成千上萬的追隨者；在私下時他也許沒有希特勒的那種自信，但他的確相信那過去
領著他一路過關斬將的「野性直覺」。

所謂的「人格弱點」也的確不能說是空穴來風：在會議或諮詢時他常常同意最後一個顧問
的看法，造成決策的矛盾和管理的癱瘓。不過這不是墨索里尼特有的人格特質：希特勒、
羅斯福( Franklin D. Roosevelt, 1933-1945, 美國二戰爆發前到後期的總統。)同樣有
迴避對立、暫停不舒服的決策以及慢下決定的習性，或是下造成下屬困惑的「一時興起的
口頭命令」。而此特性毫無疑問的是希特勒的最大人格缺點之一。

但這種混亂領導( Führungschaos )有其功能：它讓獨裁者可以操縱下屬，且讓他可在下
屬的爭執當中擔任最終裁決者。而競爭也的確不完全是壞事，至少對德國而言是這樣：希
特勒外交和軍事的部屬們努力工作爭功，並讓他在整場戰爭當中處於最高位調停者的位置
；這種方法讓他成功的征服法國，並差一點便有機會擊潰蘇聯。

不過在義大利，情況卻有不同。義國先天不足的地理、資源和經濟等因素，加上後天不良
的人力、組織等缺點，都讓此種模式對於義大利的傷害要比德國多得多。

從另外一個角度看，要說墨索里尼和希特勒一樣倒也是不夠精確。墨索里尼十分追求虛榮
：不僅僅是追求偉大的「帝國」，他還十分在意大家對他的看法。他會看各個外國媒體對
他政策的反應，同時還會定時觀看警察機關的民情報告；義國軍情局( Servizio
Informazioni Militari, SIM )也有系統的偷拍英國駐義使館的保險箱，並掌握了周邊小
國的私密外交和軍事通訊；而在1935年時，甚至於還可以掌握英國本土艦隊和艦隊司令官
之間的通訊。

不過，這卻沒有讓他能夠對於另一方的動機和目的有更明白的了解。事實上，他有時還會
被外國之間私底下的外交通信所激怒，做出不理性的判斷或是引發不必要的敵意。

即使如此，這些意外並沒有嚴重的影響他的政策推行。影響比較大的還是外國媒體的意見
整理報告，他每天會收到兩次，以法國媒體為主要來源。那些關於他私生活的辱罵常常會
引起他的暴怒，不過最讓他憤怒的還是其對於義國軍隊戰鬥效率(正確)的輕視：英國在這
方面常用大字標題出聲諷刺，顯然對於英義關係是絕對不會有好影響的。

大家所熟知的還是義大利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表現：主動攻擊已被德國擊敗的法國卻進
展緩慢，被其數量居劣勢的軍隊困在阿爾卑斯山脈；進攻陸軍居優勢、幾無海空軍的希臘
卻被反攻回阿爾巴尼亞的領地，好不容易才倚天險守住防線；而在北非，則是被兵力不到
五分之一的英軍擊敗，兵力幾乎全滅之外還差點丟掉了經營二十多年的利比亞殖民地。

海軍方面也是災難不斷：初期英軍偷襲其港口而被擊沉一艘擊傷兩艘戰艦，海戰被英軍在
目視距離外用飛機痛擊不說，就連要被動的保持海上交通線暢通都損失慘重。

空軍則以落後的機器為其特點：雙翼式的戰鬥機、無法在高空飛行的轟炸機，再加上義大
利三軍共有之對整備後勤的準備不足，使得大家對義國空軍在二戰中的印象是薄弱而無用
的。

而在二戰後，許多人也傾向把這一切的原因都歸咎於墨索里尼身上。英國二戰時首相邱吉
爾則認為墨索里尼是個「機會主義」的投機份子，為了眼前的利益而將不情願的義大利拖
到大戰當中，並獲得一些歷史學家的同意。

「傳統」的觀點是歷史學家Ａ．Ｊ．Ｐ．泰勒( Alan John Percivale Taylor,
1906-1990 )在他最著名也最具爭議性的書「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起源」( The origins of
The Second World War )中提出的，他認為墨索里尼如另一個獨裁者希特勒一樣是個「機
會主義份子」，是個藉國民對凡爾賽條約不滿所崛起，事情鬧大後無法收拾的無能政客。

在義大利歷史學家圈內這個議題則有更多不同的看法：一派如義大利軍事史學家羅沙
(Giorgio Rochat, 1936- )同意泰勒的觀點，進一步認為墨索里尼掌權後並沒有實行可對
應其「古羅馬的光榮」口號的長遠軍事政策，整個義大利法西斯政權時的武力不過是「宣
傳製造出的幻影」罷了。而在「傳統觀點」的另外一邊則是墨索里尼最著名(也最厚)傳記
之作者德費利斯( Renzo De Felice, 1929-1996 )的右派觀點：他認為墨索里尼一開始根
本沒有大規模的殖民擴張計劃或是和德國組成聯盟抵抗「英法聯盟」的壓迫，大多的政策
都是民眾附和或是國際情勢變化所致的。

其他的歷史學家們試圖結合兩種難以相容的觀點。馬克思主義的歷史學家認為墨索里尼一
開始的目的確實為保障義大利的「地中海霸權」，並用外交作為粉飾其野心的「工具」；
而最後義大利軍政高層們包括墨索里尼本人在內都成為了宣傳活動的「受害者」，不顧一
切的將德國擊敗法國視為實現其「野心」的最佳機會。

然而許多觀點在近年來大量文獻出版後都不再具說服力：許多文件指出墨索里尼從剛奪權
時便展現的「積極作為」和政策，明白指出其心中確實是有著具體的「計劃」和「宿敵」
(雖然兩者也的確因為國際情勢而得改變)；也許高層共同被「古羅馬的光榮」之口號所誘
惑，但是檢視義大利在法西斯政權下的軍事政策，我們可以看到清楚且和口號一致的戰略
；而在外交關係上，墨索里尼的備忘錄和政策更明白顯示了其清楚的「親德」政策及對英
法的敵意。

而在軍事面也同樣有許多「當事人」的看法：正如其盟國，那些在戰前擔任墨索里尼軍事
顧問及戰時領導義國三軍和敵軍奮戰的將軍們，戰後毫不遲疑的宣稱是獨裁者毀掉了「原
本可以到手的勝利」：陸軍方面是「領袖」不等陸軍準備好就堅持發動攻擊，海軍方面是
「領袖」否決航空母艦的建造提案，空軍的慘況更是完全是因為法黨凌駕專業之上的結果
。

但是，這些說法又有多少能經過歷史學家對檔案文件的嚴格檢驗呢？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要了解義大利在1940年到1943年戰時表現之「根」，對其戰前近二十年的法西斯政權做
一全盤了解和調察是必要的：外交上，義大利在法西斯的侵略性主義主導下，再次背叛德
國的機會究竟有多大呢？而在軍事方面，三軍究竟受到多少法黨的「荼毒」呢？而在義大
利的種種先天限制下，各軍種是否有過更好更可行的戰略呢？

在許多細節上，義大利的表現讓人懷疑其將軍們在戰後的說辭，其中有許多問題明顯不是
受到「非專業的法西斯份子」影響的：為什麼開戰時義國陸軍標準步兵師滿編只有七千人
呢？為什麼義國海軍看起來似乎忽略了許多其他的新武器，如航空母艦、水雷、雷達等等
呢？為什麼在1930年代中期還可以說是擁有許多先進飛機的義國空軍，到了開戰後卻彷彿
科技倒退了呢？考慮到在其重要職位上的大多是那些高呼勝利被奪走的將軍們，歷史學家
至少在細節上認為此案是疑點重重的。

要檢視這個複雜問題之來龍去脈，我們必須要從不同層面去了解義大利在兩次大戰之間面
對的問題，首先就從義大利王國的傳統，以及軍政領導高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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