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wcshann (阿丹) 看板: NCUmala
標題: [轉載]曾孝明教授寄來一篇新作
時間: Mon Sep 16 21:17:58 2002
回應「教育與科學發展之危機？」
台大化學系教授劉廣定於《科技報導》第248期，發表一篇「教育與科學發展
之危機？」文章。針對師資與整體教育管理層次的議題，筆者於此園地做一些
申論。
師資才是教育改革的重點
台灣早期財政困難靠美援力挺，我們對基層教師的培育自然是極盡簡樸。
若以今日的眼光衡量，早期的師資培育酷似毛澤東在文化大革命引進「赤腳
醫生」下鄉服務百姓一般。當時一些「舉動不夠文雅」的「赤腳老師」，獲得
家長、學生們的敬愛，這是民智未開、環境的無奈。我們數年前已是世界銀行
認定標準下的富有國家，可是我們現在的一些基層教師仍會耍寶，處罰小學生
抄寫答錯的試題數次，甚至以非常傷害小學生自尊的方式，進而達到自己設定
的教育目標。這種教育方式與野蠻社會哪有差異！情緒比較激動的教改人士會
發飆走上街頭，當然不足為奇。我們基層教師最嚴重的問題是缺乏自信，這種
現象與教師的養成教育和日後的終身學習不足有非常密切的關係。要把天性好
問的小學生的科學教育教好，保持學生的好奇心和想像力，基層教師的培育與
要求不可過於簡樸。
以往大學聯招的錄取率遠較目前為低，而被包括中研院院長李遠哲在內的
許多在意教育的人士，認為過去是精英教育。在1980年以前，國內大學在
工程、自然科學、生命科學領域，的確乏人應徵教職。李院長自己曾數度表
示，大學時代的量子力學是同學們群策群力的結晶。這種「自力救濟教育」算
是精英教育嗎？同樣的理由，非洲一些國民平均所得屬赤貧水準的國家，若是
該國僅有一、兩所大學，全球有多少人會認為非洲出現了精英教育？法國在拿
破崙時代設立非常特別的軍校體系，這是全球最典型的精英教育。今年五月台
大數學系系主任陳宜良告訴筆者，一位法國學者親自告訴他法國的精英教育。
法國Ecole Polytechnique每年從已修完大一課程的應試學生中，招考數百名
學生，這些學生被要求在兩年內修完五年的課程，在這過程中一些學生不斷
被退學，少數學生更因而自殺。Ecole Polytechnique的畢業生對法國的高速
鐵路、航太工業、核能等舉世著名的尖端科技，做出卓越的貢獻。我們「自以
為是」的精英教育的畢業生不乏投入毛利率僅10%的「技術生產業」，完全
沒有做出任何一項法式的尖端科技。國內的精英教育說法，根本是胡說八道、
欺騙百姓。精英教育要以師資、教材、設備、學生的學習壓力當標準，依單純
的統計數字是荒謬的。
教改與大學教育的病根在高中教育
大學在全世界都不可能是基礎教育，因此入學的方式不外是考試或申請入
學。各種民粹式教改團體的主要訴求，不外以下三項。打破先進一所好的學
校，未來才能進另一所好的學校的統計數字陷阱或迷思。大幅增加學校的數量
或規模，以打通升學瓶頸與壓力。降低教材的深度和內容。這種徹底扁平化的
訴求，今日基本上已達到相當的進展。然而所看到的真實面，卻是學生的壓力
不降反增，而且程度也大幅度下降。筆者曾經指出，扁平化的教育無異於逼迫
學生們在更小的游泳池競賽[1]，當然會造成更惡質的競爭與壓力，如此簡單
的道理教改人士為何不懂？若觀察東亞國家與西方國家在教育上的差別，其實
並不難理解大學與高中這一層介面，才是國內教改的最大病根。由於我們的各
級教師、家長、學生、教育卻沒有認真地討論這一層介面該有的差異性，因此
讓很多人做沒有效率的事情，例如教師盯、逼學生讀書，家長嘮叨並花大筆的
補習費用，學生讀書受大環境所形成的壓力居多，而不是來自興趣或求知慾。
長期研究自我效能感（self-efficacy）著名於世的史丹福大學心理系教授
Bandura指出，教育的基本功能在於配給學生自我調整的能力，這使他（她）
們能教育自己。他認為在教育過程裡依靠同儕比較的效果，遠不及幫助學生建
立起自我效能感的效果。在自我比較的標準下，能提供個人挑戰的好處，卻不
會產生惹人不快的社群比較之代價。挑戰鼓舞人們發展並運用他（她）們的自
我效能感。適當地在學生的學習上，給予他（她）們自我學習上的挑戰，對學
生的發展、自信、興趣等等均有幫助〔2〕。
數學與科學的基礎課程在高中階段較完整，因此一些學生已經有能力和意
願修大學的基礎課程。西方科技先進的國家，在高中階段已經提供大學的基礎
課程讓學生選修，提供學生挑戰自我學習能力的機會。從這種學習過程，學生
自然較能夠發掘自己的興趣與專長。國內的高中老師一直不太明白，為什麼我
們高三好學生的程度已經不如西方國家，但從上述的敘述中，並不難理解其中
的道理。美國由於各社區的稅率和環境差別太大，這使得各社區的高中所能提
供的教育資源有顯著的落差。可是西歐、北歐的國家，高中與高中階段所開的
大學基礎選修課程卻辦的很好。教育部最近提出「新高中課程總草案」，簡化、
縮短自然組學生的數學、科學課程修課時數是新方向，這種改變立刻受到高中、
大學教師的斥責。教育部中教司司長洪清香女士出面做了些回應。筆者先前的
文章已經提過課程的改革是非常高層次的問題[1]，專業不足的中教司司長
根本沒有資格作答。
美國頂尖私立大學的新生，其中不乏已有大一或大二學生的程度，這種情
形在理、工、生命科學等科系最為明顯。美國的麻省理工學院將生物學列為大
學部學生必修系列科目之一。美國的大學對學生跨所系就讀限制甚少，這當然
與學生在高中階段已具有非常多元而且頗深入的課程有關。若依人口比例換
算，台灣一年僅有15名左右的學生能進入加州理工學院就讀，加州理工學院
大都採用經典、高難度的教科書，當然有其理由。
國內的教改應當把高中的學習上限打開，這時候我們才會突然發現，原來
高中教師的水準有很大的成長空間，甚至聘用博士級的師資也是可行之道。徹
底扁平化的教育是台灣最愚蠢的教改產物，讓學生有「挑戰自己」的學習能力
才是教育改革的方向。大學的工學院、自然科學與醫學院當然十分在意新生的
基礎科學能力，這些單位依據學生在這些方面的表現取才是世界通則。任何人
在求學或生活上總會遇到一些挫折，因此學生多學習一些不甚拿手的科目，會
對他（她）們的整體學習或建立自我調整的能力有幫助。醫學院當然不在意學
生的高中音樂、美術表現不佳，但是在意學生的求知慾甚至價值觀。好的教育
應當鼓勵學生勇於挑戰自己的弱點，而不是要求每個學生多元卓越，甚至去補
習籃球達到健康活躍的假象。
以色列的教育培育軟體設計高手台灣卻產出電玩小子
台灣最具代表性的產業是資訊硬體、電子產品，可是廠商的毛利率、研發
支出佔營收的比重非常低，這些「技術生產業」相較於科技先進國的同行，相
形下絕大多數應被稱為「無腦產業」[1]。不少人士呼籲國內應往軟體、設計業
等領域發展，可是卻沒有指出真正值得我們借鏡、更需要了解的國家。600餘萬
人口的以色列是全球在電腦科學研究影響力指標最佳的國家，以色列的晶片設
計能力讓科技先進國讚不絕口，這些優異的人才資源吸引跨國公司到以色列成
立研發中心。以色列的人才在科學暨數學教育的優異程度，可從1998年一家以
色列公司Mirabilis被網路經銷商美國線上（AOL）以四億七百萬美元的價碼收
購獲得明証。這家公司是一名以色列高中中輟生Arik Varidi和他的（小）朋友
所共同創立的，他們的傑出表現為父母賺了大把鈔票。以色列早在1970 年代就
將電腦課程引進高中，爾後在教育部任命的電腦教育委員會不斷討論、修改課
程，1998年以色列將非常紮實不亞於台灣大二的電腦課程，列為高中必修課
程[3]。以色列為何在電腦及科研表現如此突出，以色列為什麼是世界唯一
的「科研奇蹟」[1]，這與以色列非常重視教育方法有密切的關係。
相對的，台灣在1970年代，大學的電腦教育可說是烏煞煞的水準，當然不
要指望高中生的興趣可被學校的教育所啟發。更可笑的是，我們的中輟生花父
母大把的鈔票，把自己教育成電玩小子，並在2001年勇奪南韓以商業考量下所
舉辦的世界電玩大賽的冠軍獎。我們的媒體、立委、教育部官員，居然會為這
種冠軍感到興奮。以色列和台灣的教育或許差別就在這裡吧！
荷蘭應是全球科研教育的榜樣
亞洲四小龍、日本的學生在15歲以前的國際數學、科學普測成績非常突
出，可是高三以及高等教育的科研表現成績卻不理想。如果將這些國家除去不
計，荷蘭可說是全世界從小學、初中、高中、大學、研究所、大學教師的研究
表現，始終都維持世界最頂尖的水準。荷蘭只有13所大學，其中僅有3所設
有工學院，而且最年輕的兩所各僅有約5500、6300名學生。根據1982-1986年期
間的統計，荷蘭大學生能在正常四年畢業的僅有6％，五年內也僅有20％而已[4]。
國際媒體似乎沒有報導荷蘭學生長期有升學壓力，可是台灣、南韓、日本的升
學壓力或悲劇卻不斷被報導。
在高等教育的政策與研究，國內不妨參考荷蘭Twente科技大學高等教育政
策研究中心(CHEPS)的網址www.utwente.nl/cheps 所提供的資訊與相關的研究
著作。我們的大學應當好好反省，有沒有替國家培育荷蘭這類型的人才。我們
的大學實在不應該陪「僅有庶務能力」的教育部演戲、胡鬧！為社會培育專業
的人才，才是大學最重要的任務。
台灣的長期病症是專業管理素質低劣
大學評鑑與相關的科研評比指標，較可以立即看出一個國家在教育上的專
業管理水準和相關的缺失。筆者曾經介紹過不同國家的大學評鑑，同時也提過
這種專業的研究，在國內我們的教育部長期委託國立新竹師範學院負責相同的
工作[1]。新竹師院的師生們，一輩子直接、間接與小學生為伍，這所學校的
圖書館連論述科研評鑑的期刊都沒有。我國如此的教育管理水準，連小朋友聽
到都會哈哈大笑，這種管理水準，如何會產生一所好的大學呢？若稍微比較一
下國外的典型作品[4]，以及國內長期所發表在高等教育論文與書籍，我們的
作品幾乎都是荒腔走版、剪剪貼貼的東西。國內在大學前教育的研究數量非常
大，有許多出版品放在圖書館乏人問津的天然風化區陳列呢？如果國內的高等
教育管理、研究是如此水準，怎麼不會令人懷疑風化區裡面的遺物有何價值
呢？今年國小師資班考試，出試題的師院教授認為跳繩是最佳「健腦」的運
動。這種程度的試題上了各大媒體，而且試題的水準也被批評不如國中、國小
老師所出的試題！
筆者曾經提過荷蘭Twente科技大學的MESA研究中心[1]，目前該中心約有
200名的博士班學生，100名技術幕僚。目前台大電機系的博士班學生已超過
370名，這個數量在全世界都很少見，然而台大電機系能真正協助研究的技術
員有沒有超過一人呢？中研院自2002年開始招生研究生，這發展與先進國家
研究機構的研究人員，不希望被教學工作的負擔影響研究工作的投入，非常非
常的不一樣。僅從台大電機系、中研院的發展，難道我們還不知道自己科研發
展的龐大問題嗎？科研講求效率，我們沒有效率的老問題不是搞人海戰術、人
定勝天的戲碼能掩蓋的。台灣若不肯承認在科研、教育的專業管理素質低劣，
不妨心平氣和地參考西方科技先進國的做法與績效[1]。前美國康乃爾大學
校長Rhodes最近一本著作《開創未來：美國大學的職責》[5]，非常值得一
讀。
台灣樣樣想學美國，但美國大學前的教育長期被自己的百姓批評，也成為
歐洲國家嘲笑的對象。針對批評，美國教育部長Riley任命國會議員Glenn主持
一個檢討委員會[1]，並於2000年9月27日發表一份40餘頁「在太遲之前」的
報告（www.ed.gov/americacounts/glenn/report.pdf）。師資與教育方法是
整體報告的核心。我們應當深刻地反省在進行教改之前，所謂的專家、權威是
否有系列性、非常具參考價值的專業研究做後盾呢？還是只是樣樣學美國的皮
毛呢？空有理念、激情、正義情操卻缺乏專業管理的教改人士，本質是雷同另
一場紅衛兵式的文化革命鬧劇。若仔細檢討我們的科研發展與整體教育，不難
發現以輕、薄、短、小外觀取勝的電子書和扁平化教育，這種格局護不了學生
的一生。教改運動不是在追尋「極樂世界」。我們長期的問題是教育辦不好，
根本不是學校數目太少[6]、教材過於困難，笨蛋！我們的基礎教育頗紮實，
這是緊迫逼人的產物，而不是如以色列、荷蘭那種強調教育方法下的產物。
曾孝明
清華大學電機系 (2002年9月2日)
smtseng@ee.nthu.edu.tw
參考文獻與說明
1. 曾孝明，台灣的知識經濟—困境與迷思，群學出版有限公司，台北（2001）。
2. A. Bandura, Self-efficacy: The Exercise of Control, W.H. Freeman
and Company, New York (1997).
3. J. Gal-Ezer & A. Zeldes, Teaching software designing skills,
Computer Science Education, vol. 10, no. 1, pp. 25-38 (2000);
J. Gal-Ezer & D. Harel, What (else) should CS educators know?
Communications of the ACM, vol. 41, no. 9, pp. 77-84 (1998).
4. L. Goedegebuure, F. Kaiser, P. Maassen, L. Meek, F. van Vught,
and E de Weert, edited, Higher Education Policy: An International
comparative Perspective, Pergamon Press, Oxford (1993).
5. F.H.T. Rhodes, The Creation of the Future: The Role of the
American University,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Ithaca (2001).
6. 南韓的高等教育投資佔國內生產毛額的比重高達2.5%，這比重在國際經濟
合作暨開發組織的成員國中排名第一。南韓的比重不但是我國的2.5倍，
而且遠超過一般西歐國家的支出比重。縱使升學的機會眾多，南韓的升學壓
力卻是世界之冠。
── 《科技報導》第249期 (2002年9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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