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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信人: lins (jeff), 信區: _ClassCM32 標 題: 一位實習醫師的追憶日記 發信站: 華佗BBS站 (Fri Jul 11 09:41:39 2003) , 轉信 高雄長庚實習醫師 吳思遠 我實在不願意在20年後回憶起2003年5月的那一場大病時,只能回想出我有得過SARS。 這場SARS帶給我和我的家人不少苦難與收穫,它讓我真正當一個病人,感受其恐懼,痛苦, 和無奈,這是任何醫學教育所無法帶給我的…… 康健雜誌56期 文/吳思遠 4/28 明天是我的生日,今天是第一次值F班,是大家口中的涼班,我用很從容的態度來面對今晚 的挑戰。 二話不說,我先去station看一下,看了白板,知道今天和我值班的住院醫師是永祥學長, 心中想著這可是一個好學長呀(我們也算有點熟),今晚應該可以學到不少東西喔,在11A 我遇到了永祥學長,我們寒暄了一下,我小小complain了一下Intern要拿N95有多困難,學 長二話不說,立刻跑去幫我跟11A的阿長要了一副N95口罩給我,真是令人感動,我小心翼 翼的收了起來,但仍然戴著我的外科口罩,畢盡N95得來不易呀,所以我沒戴著。隨口問了 一下,學長你有沒有N95呀?學長說:有呀,內科部有發,但是懶得戴。我也沒多說什麼, 畢竟當時南部並沒有疫情。 晚上6點左右,我的call機響了,電話那頭傳來,喂!吳醫師嗎?我們1102C病人在喘麻煩 你來看一下,我立刻先直覺反應的去抽了一支動脈血,然後翻了一下此位林姓婦人的病例和 c hest X ray,我看到病例上敘述的是LLL consolidation, r/o LLL pneumonia,Chest X ray 我看了一下,果然LLL是整片白掉了,問了一下林婦的vital sign發現fever39度,我 ꐊ艉切蘅艩P到些許的不對勁,於是我直接去為林婦做更進一步的history taking and PE,我問到了他的兒子,跟我說,他媽媽是從台北回來的,至於有去過哪些醫院他並不清 楚,我心中是愈來愈不安了,嘴中murmur著該不會是SARS吧,只看到隔壁兩床的病人疑懼 的眼神,A床的病人嚷嚷著說,真的嗎?要處理好ㄋㄟ,嚇死人了啦。於是我call了永祥學 長,告訴他病人fever,從台北回來,LLL consolidation, cough with sputum , chart 上打R/O LLL pneumonia,學弟我覺得可能是SARS;永祥學長回答說,嗯,有痰不是SARS 這時護士小姐忽然大叫:吳醫師,病人的lip 都cyanosis了,你要不要再看一下。我看了 看病人,看來是等不及ABG 的data了,當下我就決定了應該要為病人插管,我告知了11A的 nurse我懷疑病人是SARS,請他們要prepare並call林永祥學長過來幫病人插管(有點害怕 的我,拿出了剛剛要到的珍貴N95戴在外科口罩外,事後我才知道錯誤原來在這已經發生 了)。 永祥學長來了,他評估了一下,決定先不插管,想先用Bi-pap(一種強力灌氧的機器), 但oxymeter一放上去病人的SaO2一直都只有40-50,看來不插管也不行了,我再次提醒了永 祥學長我的疑慮,請他去戴個N95再來(當時永祥學長只戴了個紙口罩),但學長急於搶救ꐊ] 來不及再去戴上N95了。 林婦很壯,我們打了2支sedation的藥物都無法阻止他和我們fight,這使得這次的插管變 成了困難插管,永祥學長才try一次,林婦就吐了,而且是大量的vomiting,我被吐了滿褲 子,黏黏熱熱糊糊的,心中只覺得有點噁心,倒沒想到危機已經開始了,而我也親眼見到 林婦的嘔吐物有一些濺到了永祥學長的下巴,學長又try了一次,仍然因為林婦的fight和 vomiting而無法成功插管,於是永祥學長請nurse去call CR王世緯學長來幫忙,這真的是 一個很困難的插管,世緯學長試到第3次還是on 不進去,於是請nurse去call了曾柏霖學長 也來幫忙,但在曾柏霖學長來之前我們終於on上了,真是辛苦呀,我還沒on endo,on了一 個多小時才on上的經驗,於是接下來on NG,follow up ABG啦等等都是我們Intern的工作 啦,當時真的不曉得吸入了多少飛沫?等忙完後我跑去換褲子時才發現褲子上的原本熱呼 呼的菜渣都乾掉成了蔬菜餅啦。 忙完後,我小心翼翼的把珍貴的N95收在我的醫師服裡(事後才知又做錯一件事了),而世 緯學長不忘teaching我一番,永祥學長也過來強調這應該只是一個普通肺炎啦,吃太多嗆到 ꐊ 接下來的小夜,大夜也不輕鬆,patient complain很多,整晚也都沒睡,心裡覺得看來F班 並不如同學口中傳說的那樣呀。 4/29 今天是我的生日喔,拖著前一日值班的疲累,我依然心裡很快樂,誰都沒想到這原來這是 暴風雨前的寧靜 原本答應女朋友要去吃大餐,為我慶生的,因為實在有點小累,真是很想睡覺,我們改成 了到附近的義大利麵店吃,小小慶祝了一下,就各自回家了,我一回去倒頭就睡,渾不把昨 ꐊ 4/30 今天繼續抱著愉快的心情上班,雖然昨天的生日過得有點潦草,但我想進入社會本來就是 這樣吧,中午有一個lunch meeting,我還開心地和左右的同學聊天,約12點半時,我的cal l 機響起,我很自然的去回call,渾不知SARS在向我招手,電話中傳來感染科許文祥學 長的聲音:學弟你4/28有幫1102C插管嗎?現在那位病人被懷疑是SARS可能病例;我顫抖地 回答:有呀(心中想著不會吧,真的是?為什麼是我?),就這樣我被捲入了一場SARS漩 渦中。 下午五點,由感染科主任、陳肇隆院長、李子瑜副院長為首的感控會議開始了,我們被要 求集中隔離,出乎我意料的是,跟林婦有接觸的醫護人員居然有57位之多,零碎知識告訴 我,如果林婦真的是SARS病人的話,插管時的飛沫橫飛,將使我們成為最容易感染的一 群,想到這我開始有點想去否認現在所發生的一切,想著永祥學長說的這也很有可能只是 一個普通肺炎而已呀,但令人害怕的是,在集體量耳溫時世緯學長竟高達38.2度,他也是 我們這群為林婦插管的呀,就伴著這種恐懼的心,我們被集中隔離到了3A病房。在這樣忐忑 5/01漱葙狺U我度過了集中隔離的第一晚。 一大早我們就被吵醒,醫院根據衛生局的要求,希望我們不要在醫院內隔離,於是我們倉 促的被帶到新的員工宿舍去,但是新大樓一片荒蕪,我們到的時候還未prepare好,我們只 好在一樓等待,而世緯學長也退燒了,一切看起來是這麼祥和,我天真的以為應該會沒事 吧,整個早上我還和許多住院醫師學長們愉快的聊天,永祥學長則仍堅持那應該只是一個 普通肺炎,醫院這樣真是太強制了點,應該讓我們先居家隔離,發燒了再強制隔離才是。 我們愉快的看著醫院提供的雜誌報紙,大家也還是一副輕鬆的樣子。一直折騰到下午4~5 點新大樓才整理好,老實說當時我的心態是應該會沒事吧,趁這次隔離好好休息一下也不錯 ꄊ 一分配好房間,跟我同組的Intern同學就紛紛打電話給我,其中有一個滿熟的同學一直很 怕被我傳染,一直打電話來關心我的體溫,我想嚇嚇他也好,就騙他我的體溫約37.2~37.3 ꨊ珷鞢]其實才36.5,後來我們才知道沒有fever時不具傳染力),他聽了緊張死了,我 5/02 一大早聽說了跟我們一起為林婦插管的護士雅惠發燒了,心情陷入低潮,同學打電話來問 體溫我也老實回答,沒心情嚇他了,後來更知道雅惠住進隔離病房了,這下心情一下落入 谷底。 原本早上還36.5的體溫,下午一量成了37.2,我開始緊張了(心理想著只是嚇一嚇同學, 可別變成真的),於是我幾乎每小時就量一次,這一量可真不得了,幾乎每次量就升高個 0.1~0.2度,心裡的恐懼真是無法形容,忍不住找了一些學長討論,他們認為我是情緒緊 無法形容的害怕不斷的向內心襲捲而來,到了下午5點多體溫已經38度了,我還安慰自己, 世緯學長也是fever到38.2度,還不是退燒了,我一定是太緊張了才會這樣。 但體溫就像野火燎原般並不肯這樣就放過我,它不斷的燃燒,到了晚上CR曾柏霖學長也感 到了不對勁,強迫我在他面前量體溫,量完後是38.5度,我真的是萬念俱灰,但我請學長讓 ꜊ 回房後我打了電話給我的父親,很沈痛的告訴他,我可能得到了SARS。我們一起乞求上天 保佑這一切不是真的,明天一早燒就會退下去了。這一夜我輾轉難眠,一直偷偷爬起來量體 뜊 5/03 昨夜徹夜未眠,量體溫一直量到今早7點,體溫不但絲毫未降,而且已經到了39.5度,我知 道我躲不過了,是的,我,得了SARS。 7點多,曾伯霖學長和11A的阿長衝入我的房中問我今天如何?我虛弱地回答:很不好, 39.5度。就這樣我被半架著送入了11A的隔離病房。 送入了空蕩蕩的負壓隔離病房,狹小的空間,不見天日的牆壁,真是適合誘發幽閉恐懼症 呀,但當時的我完全沒感覺,燒到39度以上的我根本全身動彈不得,完全沒食慾,而動彈 感染科李禎祥學長和護士們為我抽血做了些血液培養及喉頭檢體,開了些symptom release 的藥。 之後電話不斷,父親的聲音聽起來很痛苦,而我也無力回答些什麼?就這樣燒著,Scanol 對我的fever一點用都沒有,就這樣我又燒過了一天。 5/04 親戚朋友師長的電話不斷,高燒不退的我只能用反射來回答,父母親開始求神問卜,自認 為是學科學的我也開始藉助宗教的力量,從耶和華、聖母瑪莉亞、觀音菩薩,到密宗諸佛, 먊﹞戙咻繶鄖D能禱告的,我都做了,而我唯一能請大家幫助我的也就只剩禱告了,說 實在,SARS到現在真的並沒有一個一定可以治癒的principle,除了懇求上帝來增加自己的 自信,我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唉,無力感充斥著胸內,悶悶酸酸的,好不難過。 藥物上我開始服用Ribavirin,這是一種治療C肝的藥物,我並不瞭解為何它會用來治療 SARS,但吃完後我卻是十分疲倦,不知道這是SARS的nature course還是drug side effectꄊA 總之是很不舒服。 父親又打了幾次電話給我,不斷鼓勵我求神問卜的結果都說我會痊癒,並給我打氣鼓勵, 雖然我也聽得出他語氣中的焦慮與痛苦,甚至是對他自己的話充滿了不確定感,但我也予 以正面回應;母親每日誦經念佛,只希望我能活著走出來,即使夜夜偷哭,也堅信我會痊 癒。我的家庭中父母親都是教師,從小到大我們都不善於表達彼此的情感,但在這次我聽 到了26年來從未聽過的話,我的父母不斷的對我說:……我愛你……我愛你……我們真的好 뜊R你。 心中的感觸開始很多很多,以前從小到大的情景忽然一幕幕的在眼前像電影般的重複播 放,彷彿是要我反省或回憶些什麼,我想到了很多不好的念頭,想到書中不都寫著人快死 之前都會有這種反應。 到了下午聽說永祥學長也發燒了,而且也住進12樓的隔離病房,心情真的是糟透了,想 想,雅惠、我、永祥學長,唉,這不都是那天為林婦插管的人嗎?我真的希望不要再有人住 똊 5/05~5/15 這10天來雅惠似乎好多了,她打了電話來給我,得知她使用類固醇所以病情較穩定了,我 也很為她高興。但我似乎不適合使用類固醇。 我過著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日子,往往都要人告訴我才知道今天是幾月幾號了,畢竟隔離病 房內暗無天日,日昇日落我永遠也不會知道,而且大半的時間我都昏睡著,並沒有一定的睡 꼊 發燒,腹瀉持續著,還有一點喘,食慾也越來越差,早餐,中餐,晚餐,一個個的被堆積 在桌上,我一口都沒吃,眼睜睜的看著手臂和大腿越來越瘦,可是也無法可施,大家都勸 我要多吃,但便當一打開,我就頻頻作嘔,吐了不知多少的酸水出來,就這樣只出不進, 我也算減肥成功了。在其中的一個夜晚,腹瀉又催促著我孱弱的身體向廁所前進,上完之 後,一站起來居然眼前一黑,直挺挺的倒下來,這一摔還摔了兩次,疼痛不已的我就這樣坐 먊 一點也沒有覺得那些symptom release的藥對我有什麼用,傳說中很貴的IVIG(一個療程要 30萬)對我好像效果也還好,我依然整天燒的昏昏沈沈。 而情緒是越來越浮躁,對於是否能戰勝SARS,我是越來越沒信心。想想自己活了26年,在 生理和心理上從來沒有這麼痛苦過,我的身體一向不錯,一年也難得生幾次病,健保卡往 往一年來都是A卡,這次真的是讓我體會到了什麼叫做病,病到下不了床的滋味原來是這樣꜊r ,我終於瞭解為什麼會有人病到想自殺,病到無力做任何事,這就是佛家的人生七苦 吧,我從來不知道原來苦是這樣的感覺。心理上也從未如此沒有信心,我一向都是很有自 信的,這次真是一點把握也沒有,好幾次都覺得自己死定了,好幾個夜晚我都夢到死神來 Chest X ray 也開始有了變化,先是LLL有infiltration,隔沒幾天RUL也出現 infiltration,我不斷的自我催眠自己一定會沒事,雖然那幾天我真的開始喘起來了,我 向李禎祥學長隱瞞了我的不舒服,因為我怕,我怕我也會被插管,常看到病人插管,我知 道那一定很不舒服,在麻醉科時,我還看過病人被全麻後仍然被插管插到流淚,這使我非常 ꨊ實驗室數據,也呈現了典型的SARS表現,白血球降到了3000以下,血小板只有9萬, hemoglobin也一直在10附近徘徊,身體隨著這些變化,真的很不舒服,但我也不曉得為什麼 ꘊ菑v要隱瞞自己的不適,我總是表現得和平常一樣,說自己不喘,說自己食慾有增加, 腹瀉有減輕,除了發燒,我一切很好,直到現在,也還是不瞭解為何當時會有這樣的反 應,或許這就是無知帶來的恐懼,因為我實在不知道我如果說了這些clinical symptom 後,會得到怎麼樣的治療。 這10幾天來fever幾乎沒有低於38度,最好的狀況就是38度,39度以上對我來說只不過是家 常便飯;手上更是千瘡百孔,到處都是on IV的孔,較晚幾日set IV的nurse更是抱怨都找不 ꠊ嚓R脈可打了,而因為藥物的刺激性,原本3天才換一次的IV,常常是變成了日日 change,我這個從小就怕打針的人,也練就了一番好功夫,打針、抽血、set IV我一概當 5/14~5/15這兩天得知和平林重威醫師已經殉職,對我來說刺激很大,更糟的是又聽說了 永祥學長的狀況不穩定,說是acute renal and liver failure, acidosis, edemaaH/D。 chest tube都有bloody pleural effusion,而且endo-tube suction時,有fresh blood, O2 saturation一直上不來。天呀,希望這不是真的,是nurse講錯了,永祥學長這麼快就 已經準備要和死神作最後的奮力一搏了嗎?我的淚不禁地紛紛落下,我知道這樣的狀況真 的很不樂觀,也知道學長一定很痛苦,為什麼?為什麼是我們?上帝呀,您真是會開玩 笑,為什麼選我們去和撒旦搏鬥呢?您的標準是什麼呢?那您什麼時候要徵召我上場呢? 5/16 上帝帶走了永祥學長,學長終於還是敗在死神的爪子下了,這一天的開始居然是這樣,我 真的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電視頻頻播送著這樣殘酷的消息,每看一次,我就淚流一次, 他的人生才要開始呢,好不容易苦讀結束,領著住院醫師微薄的薪資,努力償還他的助學 貸款,希望開始學習、成長、救人的時候,一切就沒有了,這真的是太殘忍了,人生縱使 無常,但我仍參不破呀。 本來就沒胃口,今天更是食不下厭,我想,就這樣吧,反正人生如此無常,我又何必強求 非活著不可,但是……但是,我的父母呢,我最至親的家人、女友,我的朋友,他們怎麼 辦,他們都是如此的引頸期盼我能痊癒呀;這矛盾的思想在腦中強烈撞擊,而我也做了最後 ꠊ 高昂的求生意志反而因此而被激起,拿起便當我吃了又吐,吐了再吃,拿起水我就猛灌, 一些不爭氣的念頭也強迫自己遺忘,告訴自己活著是很美好的,「活著很累」是沒有勇 氣、不願為自己的人生負責任的人才會有的藉口。沒什麼好怕的,我知道我自己一定可以 過這一關的。 5/17 這個世界當然是沒有奇蹟的,即使我多麼的想活下去,體溫依然是繼續燒著,彷彿不燒到 39度會對不起什麼似的,它繼續燃燒著,努力地測試我的生命力能有多好;Chest X ray也 不見得好,infiltration的地方似乎有些變大,學長安慰我說,只是大一點點啦,可是聽 在我的心裡,這一點倒底是多大點呀?我真不敢去想,沮喪的氣氛充斥心中。 但我仍堅信我不會倒在這兒,我繼續為我的生命努力著。燒就讓它燒吧,反正也燒很久 了,infiltration大就大吧,反正也沒有比較喘。該來的總是會來,不該來的自然不會 來。 5/18 開始使用抗生素了,因為白血球的降低,擔心會有secondary infection所以開始使用,而 且一用就用到第3第4代的。 Fever持續,我也無所謂啦,SARS就當成是一場重感冒吧,總是會好的,我真的開始這樣 想,一切都會過去。當生命重新開始的時候,我應該用什麼樣的態度來看自己與世界呢? What do you want in your life?這陣子開始想了一些平常根本不想去想的問題,以前覺 得無聊嘛,想那麼多,日子還不是要過?但現在忽然很想瞭解自己。 就這樣燒著,我以為今晚可以有一個平靜的夜,也不知是幾點,我想上帝又來考驗我了, 我開始發冷,一種打從骨子裡發出的冷,蓋了2件被子還是說不出的冷,我開始全身發抖, 抖到連說話都在顫抖,我清楚的聽見上下牙關格格格的敲打聲,好喘,我好喘,明顯的感 覺我快窒息了,粗重的呼吸聲大到好像連耳膜都快破掉,我算了一下呼吸速率約35/min 下,oxymeter一夾只有80幾,我真的以為我要離開了,死神的黑袍終於還是向我撲了過 來。call了值班CR學長,他慢條斯理地跟我說明為何會這樣,但我一句都聽不下去,我只要 긊 打了一支vena我似乎沒那麼喘了,也沈沈的昏睡了不知多久,我知道自己沒事了,剛剛應 該只是抗生素的過敏吧,一個過敏居然這麼痛苦,我的身體又教了我一課,病人的苦,有 時真的不是醫師能體會的。我越來越能明白我以前不懂,無法體會與認同的一些人與事了。 5/19 得知雅惠出院的消息,也在螢幕前看到她開心的笑著,那戰勝SARS凱旋得勝的笑,讓人不 自禁的也感染了那愉悅,我好高興她能這麼快的康復,雖然我還是這樣的燒著。 醫院因為疾病管制局的要求,要把染SARS的病人全部集中到13A去,之前也曾提過,但是我 和永祥學長、雅惠都不想轉床,因此做罷,但現在只剩我孤單一人,又因為疾管局的強烈 要求,我只好轉去13A,轉床的時候必須穿著隔離衣,依然虛弱的身體居然一戴N95就吐 了,好險食慾不好也吐不出個什麼,只有一些清水罷了。但隔離衣一上身就汗如雨下,周 身濃烈的消毒水味,使得空氣有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電梯又遲遲不來,就這樣穿了40分 鐘左右的隔離衣,脫下時,就好像剛從水池裡走出來,從頭到腳無一不濕。隔離衣放在床邊 ꤊ~然還會滴水哩。 13A其實是不錯的,至少它有窗戶,我又可以看見陽光了,雖然覺得好刺眼,但感覺與世界 又靠近了一點。 5/20 陽光煦煦地照入房內,暖洋洋地被陽光喚醒,一股重生的氣氛瀰漫房中,這樣的起床方式真 今天果真是一個好日子,一量體溫,37.6,我知道我的體溫正在下降,yes!!我正在康復 中。隨著溫度的下降,人也開始神清氣爽起來,雖然還有些微溫,但比起之前的39度感覺 真的是差很多的,除了走路還有點喘,坐和躺已經沒有問題了,真是令人亢奮的good morni n g呀!! 下午溫度37.4,沒有steroid,沒有IVIG,沒有scanol,我繼續降溫,Chest X ray在LLL仍 有infiltration,但也沒有再擴大,我明白我的病況正走向好的那一邊。 5/21 隨著溫度的趨緩,我又可以開始思考了,從生病開始就有許許多多的長輩認為這一場SARS 將會帶給我人生巨大的體悟、體會與轉變;但我仍有疑惑?我不確定也不明白的是:人一 定要從苦難中才能獲得智慧嗎?同理心一定要從醫師變病人才能體會嗎?我真的更瞭解自 己了嗎?我真的更明白生命的目標是什麼了嗎?What do you want in your life? Up to n o 而上帝為什麼選擇了我們?我不知道,更不明白人為什麼要受苦?有人問基督徒,人為什麼 괊n受苦?對基督徒而言,痛苦不是一個問題,而是一個奧秘。問題(problem)是可以解決的 ꄊC我解決不了的問題,也許比我聰明的人能解決;今天解決不了的問題,也許過了若 干時候可以解決。奧秘(mystery)卻不然,沒有人能解決。「生」是奧秘,「死」是奧 但我想我至少明白了「珍惜」,當我很自然的活著時,我不會感覺到生命的價值,當我快 活不下去時,「活著」變成是最重要的事了;但是當我再度重生,就要自問如何活出自己 的生命意義了,少了這一層,我將只是芸芸眾生之一,與萬物無異。我想我將學會珍惜生 命中的每一刻,使無限的希望有機會實現;讓無限的生命有機會在我的手中重新感覺到生 命的價值,我願……我想,我能做到。 5/22 昨日紛亂的思緒,其實很多是無解的,或許是太年輕,歷練不夠;或許是太愚蠢,沒有智 慧,但都不是現在的我可以回答的,這還是一生的課題吧,SARS只是讓我更接近,更自覺的 ꔊ 體溫維持在37度左右,hemoglobin還是很低的我,總是眼前一陣陣發黑,晃呀晃的在屋內 做運動,我所謂的運動其實只是走路,很難想像,走路對我來說成了一項挑戰,要走得平平 쌊 嘗試完走路後,我試著洗澡,從站著洗,變成蹲著洗,再來是坐在地板上洗,洗到頭昏眼 花,氣喘連連,但我還是很高興,我終於可以好好的洗個澡了。 打開窗簾,我睜大眼睛看著窗外的一切,努力的想將燦爛陽光下所有有生命力的一切映入 腦海,真好!活著真好!我只想盡情的享受上帝給我的恩賜。此生,我不曾如此接近死 神,雖然時候未到,但又有誰知道當時我是不是祂要的對象呢?我開始細細地回憶著這20 悃茧o生的一切…… 5/23 終於拔掉了最後一條IV line,周身瓶瓶罐罐的點滴和on IV的軟管總是讓我有一種科學怪 人的錯覺,看著雙臂的戰利品,靜脈破裂的瘀青處處,滿手的針孔,一一都記錄著這一路 走來的辛酸,摸著大大小小的孔洞,我依稀都還可以記起這是幾號留下的印記,但手上的 傷會癒合,心中的痛只怕一輩子想起來都會心酸。 今夜又在凌晨2點半準時嚇醒,自從住院後,我就從未一覺到天亮,總是夜夜反覆的做著惡뤊,然後一個人坐在床邊發呆,這樣的情況日復一日,並未因為退燒而改善,這一夜又是 冷汗直流的驚醒,我獨坐在窗邊,靜靜的思考著總該為自己和SARS的這一場邂逅留下一些什 5/24狴H我開始寫下了一天天的SARS日記,來代替看不到的血清抗體。 今天抽血的結果WBC和CRP過高,學長擔心出現secondary infection,認為還是再觀察兩日 比較保險,於是原訂的出院日就先延後。 想想,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這21世紀的第一場瘟疫我就恭逢其時了,雖然它不如中世紀 的黑死病那般的厲害,短短五年便奪去了2500萬人的生命,使當時的歐洲人死去了三分之 一,但瘟疫所帶來的效應依然,就如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教授 Larry Gostin 所言: 「每當瘟疫發生,一個社會的矛盾及人性的缺陷即被激發,它暴露了人性最陰暗醜陋的一 面,它引發了人們對他人的成見,也引發了非理性的驚慌。人們以瘟疫來合理化他們的歧 視與敵意。」這場瘟疫讓我見識到了許多自私的人性也看到了許多制度的缺失,南部的大 流行都直指高雄長庚,如果當時林姓婦人能更勇敢的面對,我們能更敏感積極的啟動應有 的防護,很多事情或許能避免。SARS是不會在台灣消失的,或許秋冬之際又將來肆虐,我願 ꤊ 也相信像英格蘭亞姆村那樣犧牲自我的勇敢行為(註 <http://www.commonhealth.com.tw/content/056/sars_diary05.asp#note> ),會無時無 刻默默發生在我們的周遭,這個社會應該不只是自私而已,只是在勇敢的背後,我希望是 更好的制度,裝備和訓練,而我也會毫不考慮的再上戰場。 5/25 我吃力的整理著行李,背包裡還放著原本4/30那天要交給學長的報告,自從生病後就沒人 再追問這份報告了。同學告訴我他們早從5/17就全部解散了,誰都沒想到我們的實習生涯 會在一片混亂中結束,看著這份報告,我有一種可笑又可嘆的感覺。 走進廁所想好好的看看自己,才發現我都不認識自己了,只看到一副瘦骨嶙峋的骷髏在鏡 中張望,短短23天狂瘦15公斤,現在的我連坐椅子都會痛,因為臀部都沒有肉了,這就是 燒了17、18天,食慾不振又腹瀉連連下的紀念品。其實還不錯,我原本就想減肥了說,只不 뤊 心跳還是很快,我想是Hb較低的關係,學長說這是Ribavirin的副作用,至於什麼時候會恢 復呢?嗯……學長也不知道。看來我還得過好一陣子搖搖晃晃,頭昏目眩的日子了。 5/26 提著兩大包行李,一包是我原本帶進來的,一包是滿載而歸的愛心,有著住院以來大家的 卡片、書本,還有裝不完的祝福;而我的心也被充塞著滿滿的溫暖與感謝。 護士姊姊幫我把行李裝進感染性的紅色塑膠袋中包得密不透風,像殺蟑螂一樣的用酒精拚 命的噴著我的行李,再朝著我又是一陣狂噴,帶著N95的我努力呼吸著這酒精嗆鼻的味道,ꘊA 走在醫院的長廊裡,沒有平常熙熙攘攘的病患與家屬,只有昏暗的燈光與我自己的影子, 對忙碌得透不過氣的實習生涯早已習慣的我,對現在的景象忽然有些不適應。 救護車已經在門口等我了,司機戒慎恐懼的眼神,我知道我應該要讓他安心,又是好一陣 的酒精噴灑,噴到全身涼颼颼濕答答地我才上車。刺耳的鳴笛聲劃破寂靜的夏日午后,車 子飛快地往我家飛奔而去,父母親早已等得望穿秋水,我母親看到她原本健碩的兒子,現 在連行李都拿不起來只能拖著走,忍不住淚水直下,我們遙遙相望,仍不敢接近,但心卻靠 넊 準備繼續隔離14天的我,要分三次爬才爬得上我家的二樓,很喘,腿還一直抽筋(因為連 爬樓梯的肌肉都消失了),現在喘吁吁的獨坐在電腦前打著我的SARS日記,耳中還不斷迴 響起病中最常被問的話:後不後悔當醫生?以後還敢當醫生嗎?當時的我一直沒有回答。 ~ END~ 後記 原本並沒有打算要寫日記的,雖然從一開始就有人鼓勵我把每一天的感覺記錄下來,但是 剛生病的接連好幾天我都很痛苦,無論是生理或心理上的,所以也就一直延滯下來,可是 我實在不願意在20年後回憶起2003年5月的那一場大病時,只能回想出我有得過SARS。 這場SARS帶給我和我的家人不少苦難與收穫,它讓我真正當一個病人,感受其恐懼、痛 苦,和無奈,這是任何醫學教育所無法帶給我的;也讓我們一家人的感情更緊密,雖然從 中學習到不少,但對我的家人總是虧欠。我一直都相信我父母親所承受的心靈煎熬絕對不 會比我小。在那一段日子裡,我們都在對彼此說謊,我明明會喘,肌肉酸痛得要死,也拚 命地和他們說:我很好,不要為我擔心。我母親則是每次要和我講電話前,都要先哭完才 和我說話,她好怕若是她也不夠堅強,在我面前哭出聲來,會影響我的意志力。我們也在 病房中用電話度過了我從來想像不到的母親節,這一年的母親節,是從我會寫字以來,唯 一一張沒有卡片的母親節,孤單的母親節我連讓母親安心都做不到。 繼續回家隔離14天的我,量體溫依然是每天最重要的事,雖然也曾有時候高到37.4度,讓 我心驚肉跳,又回想起5/02那種越量越高的恐怖場景,但好險隔天就又降回36度多,而每 天爬樓梯也成了我最流行的運動,每天總要爬個10來回,當然有時總難免摔倒。 與SARS為敵真的是除了毅力和想活下去的勇氣外,最重要的就是周遭的人給你的鼓勵與關 懷了,這次病中,真的是數不清的人給我溫暖與幫助,那種雪中送炭的感動,我可以說是 點滴在心頭,更不敢一一將其寫入日記中,因為如果我真的這樣做的話,日記就會變成一 篇超長的感謝函。而精神上的支持更是不可或缺,每天都有人堅定的對著我說我一定會好 的,就算是催眠也好,真的會使自信心增加不少。 寫這篇日記,只希望能把自己從醫護人員到成了SARS病人的恐慌心情,感受,與身體的折 磨,描述出來。我們(醫護人員)也是人,也會怕,看到身邊熟識的學長姐一一倒下,甚 至不再回來,我多麼希望這只是一場惡夢呀,但,可惜,它不會醒!這場不會醒的惡夢就 這樣活生生地在我身邊上演,最後連我也成了裡面的角色。而病人既無辜又可憐,除了病 痛的磨難還要忍受社會的排斥,我有機會兩種角色都親身經歷了,自然應該要留下些什 麼,為台灣的醫學史作一個見證。 高雄長庚實習醫師 吳思遠 于2003/06/09 註:西元1665年8月,在英格蘭北部德比郡一個叫亞姆的小村莊,有位村裡的裁縫收到了一 箱從倫敦寄來的衣料,不久後裁縫就生病了,接著他死了,裁縫的客人也跟著病了、死 了。這時村民才發現這箱衣料帶有黑死病菌,而當時倫敦正在流行黑死病。村民都很恐 慌,因為他們知道黑死病的病菌已經在村裡蔓延開了,他們怎麼辦?要逃到哪裡去呢?這 時村裡教區的牧師召集了大家,他除了帶領大家祈禱外,並勸告大家不要四處逃命,以免 讓黑死病菌到處擴散。他建議封閉村子,不讓外人進入,裡面的人也不要出去,讓村莊成 為隔離區。在一番討論之後,村民集體接受了牧師的建議。之後的一年,黑死病繼續在村 子裡肆虐,全村三百五十多人,有四分之三的人病死,但卻沒有一個人逃離村子。 눠 될ꨊ ꐊ넊 -- preserve a passionate nature with a cool head.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sie.ntu.edu.tw) ◆ From: 218.173.22.1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