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oexistence (前往神秘國度)
看板YP88-310
標題[轉錄]【轉貼】解剖教室系列:心塵(二)
時間Wed Jan 3 21:23:56 2007
※ [本文轉錄自 marvel 看板]
作者: bluesky0226 (睜眼地獄 閉眼天堂) 看板: marvel
標題: 【轉貼】解剖教室系列:心塵(二)
時間: Mon Dec 25 00:51:13 2006
第十三章
解剖標本考試後的第二天,嚴浩高燒不退。
而那天晚上在406宿舍也發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廖廣志後來回憶,其實考完的當天晚上他們宿舍四個人還在 「聽雨軒」聚餐吃「杜
婆雞」,以慶賀度過這次考試難關。吃飯時嚴浩的情緒不太高,喝了兩杯啤酒就把杯子推
一邊, 只是悶頭夾菜。雖說有些怪怪地,但吃喝看上去沒有什麼問題。回到宿舍,不到
十點他就洗洗腳拱到被窩裡睡了。
廖廣志他們哥兒在嚴浩睡下後,又趁著酒興打了幾圈「鬥地主」。一直挨到公寓樓十
一點熄燈才紛紛爬上床。
後來廖廣志給沈子寒和李元斌描述說:「我正睡得香呢,嘿嘿,一泡尿憋醒了。一睜
眼,我的娘哎,就見一黑影子站我床前邊。我以為是小偷,就沒聲張,奶奶的想看看下面
他想幹什麼。哪知那影子站了有半分鐘,一動也不動。我正要喊,他又一轉身給走了——
就是那走路不正常,兩臂向前平伸,膝蓋也不彎曲。看沒看過電影裡殭屍走路?就挺像那
個——像在摸索什麼東西。走啊走,他就一直走到咱們的陽台上。我再也忍不住了,邊喊
『是誰』邊拿著手電筒衝出去。那人的臉就慢慢地回過來,是嚴浩啊!他臉上一點兒表情
沒有,眼還是閉著的,再加上頭髮亂蓬蓬,我的魂兒都要嚇飛了。」
後來的情節沈子寒和李元斌都共同參與了。廖廣志那麼一大叫,他們全醒了。到了陽
台上就看見嚴浩只穿著內衣內褲站在洗手池邊。嘴裡還喃喃自語不知在說些什麼。
廖廣志全身凍得直哆嗦,結結巴巴地說:「他……他,他在夢遊。」
沈子寒大著膽子喊了一聲:「浩子!」嚴浩沒有任何反應。他們三個只能衝上去,抱
頭的抱頭,抬腳的抬腳,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拖回了房間。
好不容易按到椅子上坐下後,李元斌說瞧他都凍得冰冰涼啦,從床上扯了床棉被給嚴
浩捂上了。
嚴浩還是閉著眼嘀嘀咕咕的。神色極為古怪。似醒非醒,似睡非睡。
沈子寒說:「這瓜娃子怕是中了邪吧。」他跑洗手池接了一碗涼水,含了一嘴後對著
嚴浩的臉卟地噴了一口。
嚴浩「啊」地一聲大叫,猛睜開眼迷迷糊糊地說:「你,你們幹什麼?!」
「我們還要問你在幹什麼哪?」沈子寒吐掉沒噴完的水,對著嚴浩咬牙切齒地。
嚴浩左望望右望望說:「你們把我拖下了床?」
「浩子,你是不是從小有夢遊的毛病啊?」廖廣志問。他的表情看上去像在對一個陌
生人說話。
嚴浩搖搖頭。沉默片刻後說:「睡吧,對不起,打擾你們啦。」然後他自己爬上了床
,一頭栽在枕頭上又呼呼地睡著了。
剩下的三個面面相覷一番後,李元斌說:「他倒像沒事兒的一樣哦!」沈子寒說:「
改天問問那隻母耗子就知道了。」母耗子是沈子寒他們給小惠兒取的外號,但也就當著嚴
浩的面叫一叫圖嘴上快活。看看表,已經是凌晨四點十五分了。
後半夜相安無事。
嚴浩發燒是早晨沈子寒發現的。這天是週五。都七點四十了嚴浩還在床上沒挪窩兒呢
。
沈子寒推搡了一把他的肩膀,大喝一聲:「浩子,還不出洞?」嚴浩沒應聲兒,卻把
身翻過來臉朝外了。
沈子寒看他額頭一層密密的細汗,嘴唇乾得起皮,臉也賽過了「高原紅」。就一摸額
頭——好傢伙!燙得像個暖手爐兒。
幸好廖廣志和李元斌也還沒走。三人七手八腳地把嚴浩扶下了床。廖廣志說我力氣最
大,背起嚴浩就一溜小跑直奔校醫院。
他們哥兒告訴醫生的起病誘因是昨晚嚴浩夢遊——然後著了涼導致的發燒。
沈子寒說:「你們上課去吧,我上午在這兒看著。」又囑咐外星仔別忘了課間時給母
耗子打個電話。
嚴浩一直沿著這個長長的昏暗的走廊走下去。他的兩邊是各種各樣的標本和骨架。
他只聽得見自己腳步聲的迴響。他只看得見遠處有白茫茫的一片光,光裡好像有人。
他聽到了他曾經聽到的那個聲音。低沉地,召喚地。如潮水般一陣陣湧過來。「過來
……過來……過來……」
聲音裡有巨大的魔力吸引著他一步步前行。
有時他感覺雙腳好像不是踩在地板上,而是在飄浮著前進。
「你是誰?」嚴浩問。
那熟悉的如在耳邊哈氣的聲音又再次響起。「HA——」……「HA——」……
不,不像哈氣!更像一個單詞,一個暗語。嚴浩邊走邊想。
「你要帶我到哪裡去?」
還是哈地一聲。那聲音緩慢而綿長。卻又陰沉而恐怖。讓人不寒而慄。
你,你是在說「Heart」?
四週一片沉寂。嚴浩看到了光裡的人。他的頭腦越來越清醒了。
那個人是他再也熟悉不過的——就是沈子寒!
沈子寒此時此刻正坐在校醫院的病床旁邊,照顧著嚴浩打點滴。看嚴浩吃力地睜開了
眼,湊上前用半生不熟的四川方言說:「格老子你個娃娃可把我們整慘咯。怎麼會燒到四
十一度嘛,太弱不禁風咯。」
嚴浩笑不出來,他只覺得頭痛欲裂。閉著眼又休息了一會兒,突然問:「大傻,心臟
的英文單詞怎麼說?」
沈子寒咬牙切齒地說:「你他媽真行,做夢還在準備四級。燒糊塗了?連這個單詞都
忘了。」
沈子寒張大嘴,發出「HA——」的聲音。
嚴浩似乎點了點頭。瞪大眼睛望著天花板,一言不發。
週六和週日一直是小惠兒在醫院陪著嚴浩。沈子寒他們仨兒則輪流給他們倆送飯。沈
子寒只要一進病房就嚷嚷:「瞧把你們小兩口兒給伺候的,動物房兒裡的也沒這麼舒服啊
。」然後小惠兒的一陣笑罵就會追著他的話尾子過來。
從小惠兒嘴裡得知,嚴浩從小並沒有夢遊的毛病。別說夢遊,連夢話他都很少有。小
惠兒說:「他媽說了,睡著了他就是屬豬的。」
可是嚴浩始終神情淡漠,若有所思。時不時還會自言自語兩聲「心臟」的英文發音。
小惠兒就對沈子寒說:「你看你看,八成是燒糊塗了。也不曉得他嘴裡在哈些什麼」
等到嚴浩完全退燒出院,已經是週一了。
週一上午的一二節課又是「老處女」的生理。上課鈴聲響過後,走進教室的卻只有抱
著一堆掛圖的夏老師。
她神情自若地上了講台,微微一笑說:「今天羅教授有個科研課題要到省裡匯報。所
以由我來代上這節課。自我介紹一下,我姓夏,夏天。」看教室裡一片耳語聲,她又接著
說:「我就叫夏天,畢業於這所大學。和大家算是校友了。」
坐在嚴浩一邊的沈子寒低聲說:「比那個老處女耐看多啦。很養眼的哦。可惜同校不
同班哪!」
「這節課,我們上第三章——血液。」講台上的她,把大大的「Blood」寫在了黑板
上。沈子寒又湊過來嘀咕著:「聲音也很爽耳哦。」
嚴浩本有些心不在焉,讓沈子寒這麼一來二去地鼓搗,倒是留意了一下這個曾有一面
之交的夏天老師。的確,講台上的她即有氣質,普通話也非常之標準。
「血液由plasma和懸浮於其中的blood cells組成。」看大家聽得有些發愣,夏天老
師笑著說:「上課時,對關健的詞彙我們主要用英文闡述。你們的教材是人衛版的吧,如
果是北醫版的話會有更多的英文。大家學西醫,英文基礎一定要打好啊。」
不用說,她的英文說得真是very good。
而嚴浩自從夏天老師在黑板上寫下blood這個單詞以來,腦子裡旋轉的就是那天早晨
洗臉池裡旋轉的血水,還有血水裡的那張臉——夏天老師的臉!
「血漿的基本成分為晶體物質溶液,包括水和溶解於其中的多種電解質、小分子有機
化合物和一些氣體。」這麼長的一段話她竟然一氣呵成,看來備課時下足了功夫。
嚴浩想:在醫生的眼裡,血液真的就是一種液體物質而已。而現在的自己不再認為血
液真的僅僅是血液。所以,自己是不可以成為一個醫生的。
嚴浩眼睛盯著講台上的夏天老師。她舉止得體,那身白大褂讓她多了幾分學者的氣質
與知識女性特有的風度。但嚴浩此刻心裡想著的卻是在解剖教室窗下徘徊,神情淒楚的那
個夏天老師。
這兩種形象在嚴浩心裡有著天壤之別——她們是一個人嗎?或者說還是一個人的兩面
呢?就像血水中旋轉著的那張臉,和眼前有著淡淡微笑,略施粉黛的臉——多麼的吻合!
卻又多麼的格格不如!
嚴浩的胡思亂想是被沈子寒打斷的。他狠掐了一把嚴浩的胳膊,低聲說:「老師讓你
站起來哪!」
嚴浩一下慌了神兒,忽地一下就站了起來,愣愣地看著夏老師。
「這位同學,我剛說正常成人的血液總量相當於體重的7%到8%,你告訴我,如果一個
人體重60公斤,血量大約有多少公升?」
「啊,二三十公升吧。」
教室裡一片哄堂大笑。
嚴浩一臉的霧水。
沈子寒在座位上急得直叫:「你這個笨蛋,六十乘上百分之七,是四點二公升嘛。」
夏天老師擺擺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
「是四點二到四點八公升。以後上課要注意聽講,善於思考。」她意味深長地望了嚴
浩一眼。
嚴浩鬱悶地坐下來。悶悶地想這麼多人,怎麼就把我給抓住了。
「還是你海量啊!中午就放點兒血吧!第二食堂有小砂鍋哦。」沈子寒擠眉弄眼地湊
過來說。
夏天老師一口氣給他們上了三次課,把第三章的「血液」部分全部講完了。從大家在
課堂上的表情看得出來,她的課很受歡迎。李元斌就說:「希望那個變態的老處女永遠永
遠不要來了。」
理論部分講完,就是實驗課程。血液部分最重要的實驗就是血型的鑒定。
進生理實驗室,遠不如進解剖教室那麼刺激。它看上去和普通的物理與化學實驗室沒
什麼兩樣。這裡不用屍體,只用活口——比如那些滿地亂爬的蛤蟆和精靈古怪的小白鼠。
第一次做生理實驗就讓嚴浩覺得十分乏味——研究所謂的細胞生物電現象。那些看不
見摸不著的靜息電位與動作電位,還有什麼虛無縹緲的極化、去極化、復極化一大堆孿生
兄妹般的概念,讓他對期末能否通過「老處女」的鬼門關深感絕望。
不過這次做實驗讓他的精神又重新振作起來,其中一半原因是血型鑒定中抗原與抗體
的反應是肉眼可見的,另一半原因是夏天會擔任指導老師。
儘管夏天老師上課時故意找了他的碴兒,但嚴浩還是對這個年青的女老師有著非同一
般的好感。
生理實驗室裡陽光明媚,給這個冬天增添了不少暖意。也把嚴浩心中的陰霾暫時抹去
了。身著白大褂的醫學生們興奮而好奇地拔弄著桌上的瓶瓶罐罐。
夏天老師講了實驗的步驟和注意事項後。就是學生們獨立實驗的時間。
用酒精棉球消毒中指,再用注射針頭紮破指端,接著用微量吸管吸出血液。
不少女同學都發生嗲嗲的疼痛的叫聲。
嚴浩的動手能力是不錯的。他比較討厭那些死記硬背的東西。他想就算當醫生他也只
會考慮外科醫生。
他繼續打開試劑瓶。很熟練地在載玻片上分別滴加了一滴抗B,一滴抗A和一滴抗A、
抗B血清。然後在每一滴血清上加上了一滴待測紅細胞的懸液。再雙手拿起玻片輕輕晃動著
,看著紅細胞和血清混勻。
他的動作很麻利。他注視到了走過他身邊正巡視指導的夏天老師讚許的目光。
但應該出現的凝集反應一直沒有在任何一滴含抗體血清上發生。
嚴浩等了大約十分鐘,懷疑地想:「難道我是O型血?」只有O型血才會出現這種無凝
集反應的結果。
但事實上嚴浩的媽媽早就告訴過他的血型是B型——爸媽都是醫生,這個絕對不會弄
錯!
更何況初中那次踢球骨折後住院時,嚴浩輸了一次血。輸血前要做交叉配型實驗,他
分明看到後來的單子上血型一欄寫的是B型!
問題在於,根據教材中血型鑒定的方法——B型血的待測紅細胞應該與抗B血清和抗A
、抗B血清都發生凝集反應才對!不發生凝集反應的就是O型血!
嚴浩取出一張新的載玻片,把實驗又重做了一遍。
還是沒有看到任何凝集反應!他都急得有點冒汗了。旁邊桌子上的沈子寒已經在得意
地宣佈自己是A型血了。任雪菲看上去也得到了結果,正和夏天老師討論著什麼。
嚴浩實在無法認同這個結果,更不願意在實驗報告中寫下自己是O型血。
他硬著頭皮舉起了手。夏老師很快看到了,走過來問:「有什麼問題嗎?」
嚴浩講了自己的實驗結果和自己的疑感。然後在夏天老師的要求下,他又把實驗重做
了一遍。凝集反應還是沒有發生。
「我保證我絕對不是O型血。」嚴浩斬釘截鐵地說。
「但你肯定也不是B型血。」夏天老師低聲地像是自言自語。
「不過,你也不一定僅僅是O型血。」夏天老師又很快地補充了一句。
「啊?」嚴浩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把你的血樣一會兒留一份下來吧。我想你有可能還屬於另一種血型系統。」夏天老
師若有所思地說。「不過,我只是說有可能,如果不是的話——你就一定是O型血了。」
嚴浩覺得事情越來越複雜,越來越莫名其妙了。老師的話簡直讓他摸不著頭腦。
「明天下午兩點你過來吧——因為我還需要一些特殊的試劑才可以最後做出斷定,這
個必需拿到附院檢驗科去做。」
嚴浩走之前,把自己重新抽取的一份血樣交給了夏天老師。
走出實驗室後,沈子寒問他:「浩子,你是什麼血型的?我可是A型啊,衝動型的。
據說將來容易得冠心病什麼的,奶奶的!」沈子寒邊說邊親熱地把手搭到嚴浩的肩膀上。
「看你那麼蔫兒,我估摸你是B型的吧?」
嚴浩目前在學校也就只有沈子寒一個交心的朋友。自從有了上次共赴解剖教室偷題的
經歷,雙方就有了患難與共的感覺。再加上嚴浩發燒住院時沈子寒照顧得特慇勤,更讓兩
人的友情昇華到了難兄難弟的高度。
於是嚴浩就簡單地把剛才的事告訴了沈子寒。
沈子寒說:「還有這種怪事兒!嘿嘿,你去查查入學時候咱們的病歷本兒上寫的啥血
型嘛!」
沈子寒這一說真提醒了嚴浩。他拽上沈子寒就拐到了位於學校西南角的校醫院。
在校醫院留存的自己的病歷本上,嚴浩看到血型一欄分明寫著B型。
沈子寒說:「看,我說是B型吧!」
嚴浩喃喃地自語:「怎麼會呢,怎麼會呢。」
突然他轉頭對著沈子寒說:「大傻,我前幾天發燒住院時做了血常規與血型檢查嗎?
」
沈子寒想了想說:「對!還真做了,當時醫生說你的白細胞特別地高。所以給你用上
了抗生素。」
嚴浩在沈子寒的帶領下很快找到了當天收診的醫生。
已經存檔的病歷被那個戴金絲邊眼鏡,手指特像雞爪的醫生很不耐煩地翻了出來,然
後澤給他們倆。他大概以為這兩學生是來扯皮鬧事的吧。
他們翻到了病歷後邊化驗單的粘貼聯。在血常規與血型檢查的單子上,血型一欄赫然
寫著大大的「O型」。
這次連沈子寒也傻了。
「天吶,不會搞錯了吧。幸虧你那天沒輸血。不然這玩笑可就開大了。」沈子寒心有
餘悸地說。
嚴浩一時無語。他在心裡默默地把事情前後的經過想了一遍。
在發高燒以前,他的血型一直都是B型。
而在發高燒後,他的血型竟變成了O型。
而如果根據夏天老師的說法,他的血型還不一定僅僅是O型。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血型已經絕對不是B型了。
這一點連沈子寒也想明白了。
「浩子,不會誰給你來了個大換血吧。」沈子寒忐忑不安地望著嚴浩說。
「你一定要先替我保密,我會弄清楚的。」嚴浩沉默片刻後緩緩地說。
經過幾乎一夜的失眠。嚴浩第二天下午兩點去找夏天老師時仍帶著熊貓式的黑眼圈。
夏天老師已經在辦公室等他了。
「結果已經出來了。」沒有更多的寒暄,夏天老師徑直從抽屜裡拿出了一份報告單。
「你看,你的血型是ABO血型系統中的 O型合併Rh血型系統中的陰性血型。」
一長串的名詞兒把嚴浩繞糊塗了。「Rh?陰性?」嚴浩聽到了他從未聽到過的名詞兒
。
夏天老師示意他在辦公桌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
「我們平常說的A型B型AB型和O型血都屬於人類在1901年發現的第一個血型系統,也
就是ABO血型系統。但到現在為止,科學家們已經發現了25個不同的紅細胞血型系統。比
較重要的除了ABO之外,還有Rh、MNSs、Kell、Duff及Kidd等。Rh血型系統是1940年被發
現的。分為Rh陽性血型和Rh陰性血型。我們國家漢族人當中,有99%都是Rh陽性,只有1%
才會是Rh陰性,比較罕見。而你的血型系統就屬於這罕見的一類。陽性與陰性的區別在於
紅細胞上是否缺乏D抗原。」
夏天老師語氣平緩、用詞嚴謹。也許學醫的人都是這樣,講究精密準確。
嚴浩這次把她的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但每個字都像炸彈一樣擊碎了他最後的一絲僥
倖。
「這次是我親自做了一遍,檢驗科趙主任又覆核了一遍,絕對不會有錯的。你看單子
上面還有趙主任的簽字。」
大概看嚴浩的表情有些失落和迷惑,夏天老師接著說:「雖然是一個罕見的血型,但
在人群中還是存在著。只要不是大量的輸血,或是骨髓移植,你不用為自己的血型擔心。
再說,現在大的血站裡都可以找到Rh陰性血型的獻血者資料。」
夏老師微笑著說:「想想,你為什麼沒有發現凝集反應呢?」
「是因為血中不含A抗原、B抗原和AB抗原吧。就像O型血一樣。」嚴浩低聲說。
夏老師點了點頭。「不錯,你反應挺快的。但這不代表你可以接受ABO血型系統所屬
人的輸血。因為世界上所有人的血清都不含有Rh抗體!你第一次接受Rh陽性血液的輸血後
不會出現溶血。但你的血液會通過體液性免疫產生抗Rh的免疫性抗體,這樣第二次或多次
輸入Rh陽性血液後,血清就會出現紅細胞被破壞後導致的溶血,後果——將會是致命的。
」
嚴浩把夏天老師講的一堆東西大致聽明白了八九分。
「你這種血型,我到目前只見過一個人,唉——」夏天老師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幽
幽歎了口氣。
「誰?」嚴浩全身一個激凌。
「他已經死了。」夏天老師側過頭去望著窗外,她的表情就和那天游移在解剖教室窗
下時的一樣——傷感而淒迷!
嚴浩的腦子裡轟轟作響。一股不祥的預感與寒意從他的腳底緩緩升起。
「他是怎麼死的?」這個問題在嚴浩嘴裡簡直是脫口而出。他的口氣衝動得有些不近
人情。
「不談這個了。」夏天老師看了他一眼,勉強笑了笑。擺擺手說:「你現在明確自己
的血型就好了,省了將來很多的麻煩。記住了,你是Rh陰性的血型。」
嚴浩悻悻地走出生理教研室。在一樓,他往解剖教室那條走廊的方向深深地凝望了幾
秒鐘。
此刻,在他的內心深處,有個聲音緩緩地告訴他:一切——都只是剛剛開始而已!」
第十四章
蔣伯宇一大早就把何繼紅堵在了操場的跑道上。
他還是穿著那身雪白的「阿迪達斯」,何繼紅則是一身朱紅色的運動套裝。所不同的
只是頭上多了一條用來固定頭髮的淺黃色髮帶——這讓她看上去又精神了許多。
蔣伯宇在西北角的彎道處伸手攔住了何繼紅。他已經站那兒有一會兒了。
何繼紅看到了他,放緩了步子,邊擦著額頭上的汗水邊說:「早啊。」
蔣伯宇只是默默地盯著她。何繼紅一幅若無其事,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不禁讓他有些生氣。
「你也早!我想找你談談。我問你,你為什麼要退出足球隊?」蔣伯宇的口氣硬硬地
,頗有幾分質詢的意味。
何繼紅走出跑道,邊走邊說:「這是我的決定,王丹陽沒有告訴你原因嗎?」
「她說了,我懧為那些不是原因。你是主力啊,就不能為全隊著想嗎?」蔣伯宇跟在
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氣咻咻地說。
何繼紅停下來。轉身對蔣伯宇說:「我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沒辦法和你完全說清楚
,蔣教練!不過很感謝你過來找我。決定的事我不想再改變了。」
蔣伯宇看她神色冷若冰霜,儼然去意已定。
「你就沒有點集體主義觀點嗎?你就沒有點團隊意識嗎?你是前鋒怎麼能說走就走!
」
「我只想做我喜歡的事情。如果一件事情你去做它——卻變成了一種負擔的話,那還
不如不做。也許——有些任性吧,請你們原諒!」
蔣伯宇一時張口結舌竟不知該講些什麼。
「好!你走吧,我也走!反正是個爛攤子!你的人情我也還得差不多了!再見!」蔣
伯宇心裡憋了一肚子的委屈,不知哪裡來的這麼大火氣,就把這些話脫口而出了。
「你站住!」何繼紅叫住了正欲拂袖而去的蔣伯宇。
「你不能走!」何繼紅在他背後接著說。
蔣伯宇又把臉轉回來。焦急與期待同時寫在了他俊朗的臉龐。「你是不是有什麼顧慮
?是不是因為王丹陽?還是因為讓你接替隊長你覺得不好處理?如果是前者,我去找她說
。如果是後者,我就收回我那天說的話。好不好?不然,我也不想幹下去了!」
何繼紅淡淡笑了笑。似乎是想緩和一下氣氛。
「你想多了。蔣師弟!真的很感謝上次你給我一個面子——又重新出山!這次我退出
的確挺突然的,但請你相信不是意氣用事。再說了,我只是不能參加訓練,沒有說絕對不
參加比賽吧。如果系隊有需要,我還是會上的!」
蔣伯宇冷冷地說:「也許是我多管閒事吧!我只是不想這個教練當得太丟臉。你踢得
不錯。如果你不上場,我連出線的把握都沒有。」
何繼紅呵呵笑起來,這是蔣伯宇第一次看她這麼燦爛的笑。一時他被這突如其來的笑
聲弄得不知所措了。
何繼紅邊笑邊說:「是啊,這也是我請你繼續站好最後一班崗的原因,要你也不在了
,後果更不堪設想。」
「那——我有個請求!請你告訴我你離開的真正原因!」
何繼紅還是面對微笑地說:「原因我已經說了。你啊,不要太固執。你的工作很出色
,真的。」
蔣伯宇的臉有些微微紅了。他聽得出何繼紅的讚賞不是客套話。
「好吧,你是師姐,我也爭不過你。比賽中如果有需要,請你不要再推拖!」蔣伯宇
無奈地說。他不知道為什麼這幾次和何繼紅的交談與交涉,都會最後被她說服。他想應該
把自己這「犟牛」的綽號送給她才對。
每一次和她在一起,蔣伯宇都有說不出的愉快。即使是爭執,他也希望能和她多呆一
會兒,再多呆一會兒。
「咱們,能交個朋友嗎?」蔣伯宇突然衝著何繼紅說。他已經是滿面通紅了。
「不要誤解,我,我說的是普通朋友。」蔣伯宇低頭望著腳尖又結結巴巴地補充了一
句。
一片沉默。蔣伯宇都不敢抬頭看何繼紅的臉了。
「我們難道不是朋友嗎?是不是——所有的帥哥都喜歡和女孩子套近乎呢?嗯?」何
繼紅說。她的口氣平和,聽不出是喜歡還是反感。
蔣伯宇愣了一下。匆匆說了聲:「我,我不是帥哥。算了吧,那——再見了。」
轉身跑開的蔣伯宇在深秋的寒風中一路狂奔;他年青的心臟像在打著密密的小鼓。他
有些興奮——畢竟這是他第一次對一個女孩子大膽地「脫口秀」;但更多的還是氣惱——
她的口氣聽上去居高臨下!更像一種迴避,一種漠視。
蔣伯宇一口氣跑到學校最角落的體育館後面。四處無人,他仰天發出啊的一聲長嘯。
頹喪地用手揪抓著自己的頭髮。
何繼紅倒是微笑地看著蔣伯宇跑遠的身影。目光裡帶有幾許欣賞——但也只是止於欣
賞吧。她欣賞這個男孩子直率的個性,蓬勃的朝氣。言談舉止間有點衝動,有點小孩子氣
——有時,這也算是一種可愛的缺點吧!
何繼紅怎麼會不明白他的意思呢?怎麼會看不出在球隊的時候他對自己的好感呢?有
時,她也會從心底湧出一些溫柔的感動。
但何繼紅的心裡有著自己的對愛情的看法。在她的心裡,蔣伯宇這樣的男孩更像是或
是更適合於做一個弟弟,而不可能成為所謂的戀人。
她已經大二了。她已經二十歲了。還沒考慮過是否要交一個男朋友的問題呢。她太忙
太累,沒功夫去想這些事。即使一定要有——那麼博學一點,穩重一點,儒雅一點的——
可能更合乎她的標準。
何繼紅是個獨立的女孩,早熟的女孩。愛情於她而言——並不僅僅意味著浪漫!
而這些,蔣伯宇怎麼會知道呢?他只知道,愛一個人是沒有理由的。
這樣的想法顯然已經給他的生活帶來了無窮的煩惱與痛苦。
何繼紅想著自己找王丹陽的時候,王丹陽是那麼不加掩飾地流露出她對這個外援教練
的愛慕。
何繼紅總是眼光銳利的,總是頭腦清醒的。她想,如果王丹陽不是那麼操之過急,不
是那麼任性傲慢——她和蔣伯宇的個性應該是很般配的!兩人都有些孩子氣,也都比較直
率。但若倆人都硬碰硬,擦出的恐怕就不是愛情的火花了。
那天,何繼紅去找王丹陽是為了還那條隊長的袖標。
她和錢小霞去王丹陽宿舍的時候已是晚上六點多了。蔣伯宇那時正在階梯教室裡看英
語呢。
宿舍裡就王丹陽一人在。看上去她也沒吃飯,眼圈兒也是紅紅的。
坐下後王丹陽就是一通發洩。說:「憑什麼,憑什麼他那樣對我啊!不就是一小教練
嗎,他有什麼資格那樣做啊……」
何繼紅只是沉默地聽,並不插話。等她發洩完了安靜下來了,她遞過隊長袖標說:「
不要放心上了,丹陽。他也是為咱們好。男孩子不太會說話,又是新生,可以理解的吧。
」
王丹陽接過話說:「哼,就是啊!你們說哪個男的敢這樣對我——換了別人——我才
不會這麼便宜他呢。」
王丹陽還是拒絕接過那條隊長袖標。
「不行!我不去了!再去不是活活要被他笑死啊!好像我還求著他一樣!」
王丹陽說話像連珠炮,嗓門兒又高,向上挑的單鳳眼再一瞪,滿臉都是凶煞之氣。嚇
得錢小霞坐一邊都不敢吭氣兒。
宿舍裡的氣氛一時甚為尷尬。
「何繼紅,我看還是你當隊長吧。他即然說了這話,肯定對你印象不錯嘛。」王丹陽
話鋒一轉,把火直接燒到何繼紅這裡了。口氣裡頗有諷刺之意。
何繼紅微微一笑,沉吟片刻後說:「大家都是想把比賽打好是不是,誰當隊長本來也
無所謂。但這個隊長非你莫屬。一是蔣伯宇是你叫來的。第二呢,離比賽也就一星期了,
總不能走馬燈一樣地換人吧。特別是隊長這位置,你一直做得挺好的,大家都挺服你!你
也知道,我這人最不擅於做管理工作!我行我素慣了。」
王丹陽把臉撇一邊,就是不說話。
錢小霞在一邊小聲說:「要不讓蔣伯宇給道個歉吧。」
王丹陽氣呼呼地回了一句:「誰稀罕!你給他根針,他倒當蘿蔔了。當初就是不該請
他。」
何繼紅心裡跟明鏡兒似的,早把王丹陽的心思看穿了。只要她和蔣伯宇之間撂著自己
在,心氣兒高的王丹陽死活不會回去的。
何繼紅從來就是個不喜歡趟渾水的人。也是個不愛管閒事兒的人。要不因為自己是班
上的團支書,她才懶得管這些事兒呢。當初也是王丹陽死拉硬拽,她才進了這個系足球隊
——踢就踢吧,儘管愛看NBA的何繼紅對足球談不上有多麼熱愛。
「這樣吧,王丹陽。班上的事和我個人的事也夠多了。你們這個隊我就不參加了。我
也一直有這個意思。好不好?蔣伯宇那裡,我和錢小霞會給他做做思想工作,讓他道個歉
。你是老大姐,就大度一點吧,明天還是正常訓練。」
王丹陽坐在床上低著頭不說話。坐一邊的錢小霞驚訝得張大了嘴巴。
「好了,就這麼定吧。」何繼紅把袖標放桌子上,站起身向外走。臨出門時又說:「
好好踢吧,給咱們係爭個臉,弄個冠軍回來!」
找到了王丹陽,何繼紅和錢小霞才找到了正在階梯教室裡看書的蔣伯宇。
也是因為何繼紅的退出,才讓王丹陽主動放下身架,在宿舍樓門口堵住了蔣伯宇。
而蔣伯宇不知道他在球場上率性的安排給何繼紅帶來了多大的麻煩。
但何繼紅不想把本來應該單純的同學關係搞得很複雜。無論是她和王丹陽之間,她和
蔣伯宇之間,還是王丹陽和蔣伯宇之間,她都希望以和為貴。
可是這個世界上,因為有了愛與被愛,有了因愛而起的渴望與拒絕,才不那麼單純。
每個活在其中的人都已經很難真正成為自己,都已經很難不為自己的個性與堅持做出退讓
——即使是何繼紅這樣心氣極高的女孩子,也不得不以退讓來避開眼前的明爭暗鬥——但
誰又能說這一定就是個明智的決定呢?事情的發展總是此一時,彼一時。
對和錯永遠都是沒有定論的!
王丹陽很快找到了替代何繼紅的人。
根據段有智為蔣伯宇搜集來的情報,此人叫「奧尼爾」,不過不是NBA湖人隊的大鯊
魚奧尼爾。只是因為她的皮膚黑而發亮,個兒高身子壯,所以才有這一美譽。
奧尼爾的真名叫張桂芳——段有智說看到她你就不會想到十里桂花香了!一個來自山
東荷澤地區農村的姑娘。要論身材,她肯定比何繼紅有氣勢多了。粗胳膊粗腿,個子快趕
上蔣伯宇了。往那兒一站,跟一石墩似的。
王丹陽把她介紹給給蔣伯宇懧識時,眼神中飄滿了得意勁兒。「你看,是一人材吧。
一個准頂倆。而且桂芳在中學時還上過體校,練過跆拳道。藍帶一級哦。」
張桂芳大咧咧地把手伸過來說:「請多指導。」
蔣伯宇沒說什麼,就讓她頂替了何繼紅的位置,直接參加訓練了。
這張桂芳的速度和耐力都不錯,練習時只要她控制了球,誰也不敢往前湊,真可謂長
驅直入,直破敵營。但蔣伯宇也看出毛病來了——她的體力和拼搶是沒問題了,但反應度
和靈敏度遠遠不如何繼紅。
蔣伯宇在休息的時候就對她說:「知道嗎,你一定要用腦子踢球!在場上要有位置的
概念,眼裡還得有其它隊員,假如別人把你防死了怎麼辦?」
張桂花還是大咧咧地一揮手說:「放心吧,到時候我就使出一招後擺腿,看誰敢來。
」
蔣伯宇真是哭笑不得。
第十五章
金秋藝術節的女子足球賽終於鳴鑼開賽了。
王丹陽她們所在的97級臨床醫學系代表隊分在了B組。因為有好幾個班級沒有報名,B
組一共就三支代表隊。除了她們,還有97級口腔醫學代表隊和97級高護代表隊。根據比賽
規則,勝一場可以得兩分,平一場得一分,負一場不得分。不打加時賽,然後積分最高的
代表隊出線。
王丹陽說:「小菜一碟。一看她們兩支隊就是烏合之眾。哪有我們練得這麼辛苦!」
蔣伯宇眼一瞪說:「驕兵必敗!任何對手都不能輕視!」
王丹陽悻悻地說:「好好好,全都聽你的。」
王丹陽看得出自從何繼紅離了隊,蔣伯宇就和丟了魂兒似的。雖然訓練中他還是盡職
盡責,但在休息的空檔裡,再也聽不到他往日爽朗的笑聲,也看不到他和隊員們打鬧了。
他總是抿著嘴,繃著一張臉。一個人默默地喝水,默默地坐在草地上想著心事兒。
王丹陽也能感覺得到,蔣伯宇在有意識地和自己保持著距離。他對她說話的內容除了
訓練就沒別的,口氣也是客氣得近乎冷淡。至於她送的那對護膝就從來沒在他的腿上出現
過。
但蔣伯宇再也沒有和她發生過爭執。這樣至少表面看上去兩人還是和睦的。
第一場比賽對陣97級口腔醫學系代表隊。因為是學校有史以來的第一場女足比賽,到
場圍觀的男生比女生還要多,申偉和段有智也悉數到場了。申偉還對賽前做著準備活動的
王丹陽說:「師姐們,好好踢吧,俺在看臺上給你們跳肚皮舞加油。」
何繼紅並沒有出現在人群中。這令蔣伯宇感到有些失望,覺得這個執拗的姑娘做得未
免太過於絕情。但隨著裁判一聲哨響比賽開始,他又很快熱血賁張進入了教練角色。他沿
著場邊來回走動,大聲地吆喝,雙手在空中用力地比劃。
這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比賽。張桂芳在場上勢不可擋,上半場的兩個球幾乎全是她貢獻
的。中場休息時,申偉和另外幾個哥們兒在看臺上光起了膀子,揮舞著手中的衣服向王丹
陽她們有節奏地打著招呼。連蔣伯宇也樂得咧開了嘴——原來這就是他們所謂的肚皮舞啊
!不知是誰還大叫了一聲:「奧尼爾,我愛你!」引來全場一片哄笑。張桂芳滿臉緋紅,
不過看上去頗為得意。
離比賽結束還有二十分鐘的時候,何繼紅終於來了。她站在足球場的另一邊,和蔣伯
宇正好面對面。背著雙肩包的她顯出更濃的學生氣質,笑容也因為比賽接近勝利而燦爛了
幾分。
蔣伯宇沒有和她打招呼,一是隔得遠,二來也是要調兵遣將,實在沒功夫。但他總是
要瞅個間隙瞟上她幾眼。他沒注意到,替換下場休息的王丹陽就站在他身邊不遠。王丹陽
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而她的臉色,卻隨著比賽接近結束,漸漸陰沉了下去。
裁判一聲哨響,場上一片歡呼聲。97級臨床醫學系代表隊以三比零贏得了這場比賽。
申偉他們的肚皮舞跳得更歡了。
蔣伯宇只顧著和隊員們興奮地比劃交流,等他想起何繼紅,轉身從人群裡鑽出來往足
球場那邊看,早已是人去場空。這時錢小霞跑過來問他:「看見王丹陽了嗎?怎麼到處都
找不著啊,你們宿舍的申偉正纏著要我們請客呢。」
97級高護是一支沒有想到的強隊。這匹黑馬同樣是把97級口腔醫學系代表隊殺了個片
甲不留,比分也是三比零。鹿死誰手,就看和她們打的那一場了。
蔣伯宇的心裡惴惴不安。如果不能出線,他這臉可就丟大了。他有心請何繼紅歸隊,
但忍了忍還是沒說。心存僥倖的是張桂芳的狀態看上去不錯,一兩個人未必防得住他。
對手的確厲害。從佈陣上就看得出她們要來防守為主的一套了。而且有意加強了兩側
邊路的力量。張桂芳一上場就被人家給盯死了——不是一個,而是三個!張桂芳的靈敏度
本來就差,左衝右突愣是沒招。心下再一慌亂,那球就簡直是亂踢一氣。還沒到二十分鐘
,又吃了一張黃牌。
好在王丹陽的後衛力量很強,還不至於後院起火。上半場的結果竟然是零比零。
中場休息時奧尼爾垂頭喪氣。蔣伯宇安慰她說:「沒關係,她們的體力支持不到最後
的。還有機會。」然後蔣伯宇調整了打法,增加前鋒與中場的力量,全力往前打壓。這是
一招險棋,但蔣伯宇已經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鋌而走險。
對方首先攻進一球,蔣伯宇心急如焚。他一時懷疑自己的指揮是不是有誤。後衛的力
量比上半場要弱多了,但這場比賽如果不贏,王丹陽她們就肯定出不了線。
但他預料的一點沒錯,97級高護代表隊的體力已經明顯不支,奧尼爾開始發威。帶球
,過人,射門,她如猛虎下山,又激起了看臺上的一片叫好聲。球進了!比分變成了一比
一。
蔣伯宇暗自祈禱能再多進一個吧!但隨著最後一聲哨響,比賽結束。
看臺上的申偉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他再也沒機會跳肚皮舞了。
蔣伯宇明白,現在雙方的積分都是三分。淨勝球都是四個。那麼,增加一場比賽是勢
在必行!裁判長已經提前給他們打了招呼,如果再出現平分,就只能靠點球大戰了。
蔣伯宇找到王丹陽說:「前鋒要換人!還是讓何繼紅上吧!」
王丹陽沒有表示出什麼異議。只是說:「怕她不會來,上次走都是她主動提出來的。」
蔣伯宇很快地回答:「不會的,她說過系隊只要有需要,她會回來的。」
王丹陽抬頭望了他一眼。「你去找過她?」
「找過!上個星期。我想問問她為什麼要退出。」
「她說為什麼?」王丹陽緊盯著他的眼睛。
「和你說的一樣吧。」
沉默。兩人都顯得若有心事。
終於王丹陽開了口。「好吧,我去找她。」聲音很小。有著些許的無奈。
何繼紅來了。兩天後的足球場上,這場決定出線與否的比賽燃起了熊熊戰火!
蔣伯宇並高興不起來。「狗頭軍師」在比賽前一小時已經給了他一條小道消息:據說
這場比賽的主裁是97高護一女生的男朋友。但要求換裁判又不可能——理由不充分,在時
間上也來不及。
還好有何繼紅在。蔣伯宇提前也留了個心眼,他讓申偉從他老鄉那裡借了一台索尼的
便攜式攝像機。對申偉說:「給我全程都錄著,防人之心不可有。」
這次奧尼爾做了替補。她一直站在蔣伯宇身邊嘀咕:「一定要給我機會啊。」
蔣伯宇狡黠地一笑說:「會的。放心吧!」
對手的打法依然沒變,防守為主,死拖硬扛。出乎所有人意外的是蔣伯宇把何繼紅與
奧尼爾同時安排進了首發陣容。
上場前王丹陽張張嘴,想問,又沒說話。但她很快地看出了門道。對方仍是拿了三名
主力來防人高馬大的奧尼爾,何繼紅反而成了自由人。
不到半小時,何繼紅已經輕鬆進了一個球,等對方醒悟過來,已是陣腳大亂。
但那個矮個子精精瘦瘦名叫胡天軍的主裁似乎在暗暗發力了。錢小霞在中場的位置兩
次因鏟球被罰黃牌。「這裁判也忒嚴了點兒。」站一邊的幾個替補隊員不滿地嘟噥著。蔣
伯宇微微蹙著眉,他不怕嚴,就怕不公。還好現在大比分仍是領先的。
上半場的比分始終是一比零。
中場休息時申偉從看臺上抱著攝像機跑下來對著蔣伯宇說:「沒法兒拍了!越拍越氣
!,真想揍他狗日的,會不會吹哨子嘛。」末了拍拍蔣伯宇的肩膀說:「兄弟,凶多吉少
啊!」
到了下半場對方調整陣型,加強了進攻。對這場生死攸關的比賽,對手要拚死一搏了
。蔣伯宇只是把後衛隊員調整了一下。但他覺得主裁的哨子倒是吹得越來越不對勁了。對
手有兩個明顯的犯規都被他睜隻眼閉只眼忽略過去了,連看臺上都響起了不滿的噓聲。
下半場第十五分鐘時,97級高護代表隊終於進了一粒球。比分變成了一比一。第二十
分鐘時,蔣伯宇看奧尼爾不用腦袋踢球的老毛病又犯,於是用替補換下了奧尼爾。奧尼爾
一臉羞愧地站在蔣伯宇身邊,一聲兒也不吭。
雙方的比賽漸近白熱化。這些女生接觸足球時間都不長,越到最後越是打得沒有章法
,最後幾乎就成了「人球」追著足球跑。看臺上的人們都樂得前俯後仰,他們看得就是一
熱鬧,有的甚至就是專門瞄美眉來的,誰贏誰輸倒不重要。
離比賽還有五分鐘了,一比一的比分紋絲未動。裁判對97級臨床醫學系的判罰越來越
嚴,有一名隊員已經被紅牌罰下。現在是十人對陣十一人——形勢更為不利。對手已經近
乎胡攪蠻纏——我進不了球,你也休想進。寧願犯規,也要把球踢飛。
突然,何繼紅帶球衝出重圍,直向對方禁區撲去。「好!」蔣伯宇攥緊拳頭大叫了一
聲。
一記漂亮的香蕉球彎彎地擦著門柱飛進了球門。
此時,離終場只有不到一分鐘。但裁判手勢示意進球無效——越位球!何繼紅她們圍
著主裁開始理論起來。
蔣伯宇的眼睛都要紅了。他牙關緊咬,臉色陰沉。甚至能看得見他頸部暴突的青筋,
聽得見他緊捏拳頭時關節發出的咯嚓聲。
誰也沒留意他旋風般衝上了場,衝到了主裁胡天軍身邊。
「誰說處於越位位置?我們有錄像!有證明!」蔣伯宇的聲音像半空中的炸雷。周圍
的姑娘們霎時安靜了下來,幾十雙都眼睛都一齊盯著他。
「你是誰,你發什麼言?」胡天軍上下打量著蔣伯宇。
「這是個有效球,是你判錯了!我用我的人格擔保!」蔣伯宇直逼視著胡天軍的眼睛
。
「那有本事你來做裁判啊?我說無效就無效!」
胡天軍的話音還沒落,左眼就狠狠挨了一拳。
周圍發出一片驚叫。
胡天軍也惱了,兩人很快廝打在了一起。蔣伯宇個子比他要高些,身體也要壯些,沒
費什麼勁就把他翻到了身下,騎在身上開始打。胡天軍已經根本無招架還手之力,蔣伯宇
的拳頭像雨點一樣砸在他的身上。
球場上頓時一片混亂。最後還是申偉和何繼紅把蔣伯宇拉開了。
蔣伯宇的衣服袖子被撕破了,但胡天軍的一隻眼烏了,鼻子淌著血,一臉的狼狽。手
捂在腹部呻吟著爬不起來。
最後,胡天軍是被人抬出足球場的,蔣伯宇則被學工處的兩名老師趕來後帶離了現場
。
球賽就這麼嘎然而止,誰也不知這個事情會向什麼方向發展。幾乎所有的人都一臉沮
喪。
殘陽如血,風波後的黃昏格外寧靜。球場上已經沒幾個人了,只有何繼紅和王丹陽還
呆坐在草地上謀劃著什麼。
「真他媽解氣!真他媽痛快!」申偉在宿舍裡向圍上來的一圈兒人描述著當時的場景
。
「比他媽痛打西門慶還要精彩啊,蔣伯宇這次真是英雄救美人哪!只是那姓胡的太不
抗 打啦!」申偉正說著呢,何繼紅和王丹陽竟然不聲不響地站在了門口。
「嘿嘿,是你們啊?找教練?他還沒回來呢。」段有智眼尖,首先打上了招呼。
「申偉!把錄像帶帶上和我們走!」王丹陽說話時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申偉吐了吐舌頭,忙把磁帶從攝像機裡摳出來。乖乖地跟著她們出了門。
「蔣伯宇肯定會受處分!是他先動的手!我看姓胡的也傷的不輕。」走路上時王丹陽
首先開了口。
「那也是姓胡的孫子做得太惡毒了嘛!惡有惡報,是不是師姐?」申偉說。
「所以才找你嘛,幸虧還有這麼點證據。」王丹陽說。
只有何繼紅一路上幾乎就一言不發,只聽著他們倆的討論。
申偉直接被她們倆帶出學校,又坐公共汽車來到市電視台旁邊一家可以攝像和製作光
盤的婚慶禮儀公司。
在這裡,他們共同觀看了那盤錄像帶,又翻拍了兩盤。申偉在回去的路上說:「如果
那個球是越位球,我把我的腦袋割下來當足球踢。
第十六章
恍若隔世。
三年的光陰。逝水的流年。有很多人老去,有很多人離開。而他,又再一次選擇了回
來。
那道高高的門檻曾經是那樣高不可攀,那個盛滿福爾馬林的屍池曾經是那樣深不可測
。 但這一切都阻攔不住他的思念。
他在無數個深夜祈禱,也曾在無數個黎明到來之前蒼惶地逃離。他曾經是那麼熱愛陽
光,但在太陽升起之前不得不歸宿於陰冷與黑暗。
福爾馬林溶液只能阻斷蛋白質的分解,卻阻斷不了他未了的心願。生與死的跨越,對
他而言只是一瞬;但愛與恨的跨越,卻需要一萬萬年。何況,他沒有恨,他滿腔充滿的,
都只有愛——也許肉體可以冰冷下去,愛卻永遠熾烈。
現在,他終於回到了這個讓他日思夢想的世界。儘管,這是以另一種方式存在。
他沒有嗜求,他只有一顆心和一顆心願。
嚴浩覺得,如果不是這個世界在發瘋,那麼就是他要發瘋了。
在拿到夏天老師遞給他的血型鑒定單子的當天晚上,他就給媽媽打了個電話。
「肯定是B型嘛,你是我兒子我還能搞錯?」 電話裡媽媽說。在嚴浩的再三追問下,
她還說:「你身上有幾顆痣幾個疤——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何況是血型,你問這個幹什
麼?」
嚴浩在電話裡沒有把所謂Rh血型的事告訴母親。放下電話,他真的感到孤立無助。
後來的一個星期,他經常在一霎那間,感到自己都不再是嚴浩,而是替換成了另一個
人。是另一個人在學習,在吃飯,在思考。而他,反而成為了一個觀望者。這種感覺讓他
惶恐不安。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有了精神分裂症的傾向。
那天週四下午上西方哲學史的選修課,老師在介紹西方哲學起源的時候說:「古希臘
特拉農神廟的大門上刻有這麼一行字:我是誰。」——這句話突然就震住了嚴浩,他覺得
「我是誰」這三個字是那麼耐人尋味,以致一整天都在魂不守舍地考慮這個問題。
「我是嚴浩嗎?但嚴浩只是一個名字一個符號。」
「我是一具特定的肉體嗎?那麼B型血的嚴浩和Rh陰性血型的嚴浩還是一個人嗎?」
「我可以脫離我的肉體存在嗎?」——嚴浩想到這裡時突然嚇了一跳,「難道?我已
經變為了一個唯心主義者嗎?我已經不再相信生命只是能進行生化反應的分子聚合物這麼
一個科學的觀點嗎?」
「那麼,思想又是什麼呢?如果按照老處女教授的觀點,思想該只是細胞通過去極化
、超極化或是復極化引起的電信號傳播而已吧。」嚴浩突然覺得這樣想非常可笑,人類似
乎把自身的生命現象解釋得過於幼稚和過於客觀了。
在沈子寒他們看來,嚴浩最大的變化就是心事重重,沉默寡言了許多。
週二上系統解剖理論課的時候,逢著一個年青的講師又照本宣科,聽得大家實在是無
趣。沈子寒坐嚴浩旁邊沒事兒就問他:「怎麼了浩子?天天蔫兒不拉嘰的。」
嚴浩愣了半天,摸摸腦門子歎口氣說:「我怎麼覺得越活越不是自己了。」
「中邪了吧?大概是那天咱們去解剖教室你把哪個女鬼給驚動了。」 沈子寒說著擠
了擠眼。
嚴浩瞪了他一眼。「其實就算是那天去——哼,你以為你的一隻道口燒雞就能收買人
心?唉,說不上為什麼,就像有種力量在推著你往那兒湊合。」
「奶奶的,別吃了雞還賣起了乖啊!又裝正人君子了不是?」沈子寒在座位下狠狠擰
了一把嚴浩的胳膊。「我可告訴你小子,最近你看起來怪怪的。」
嚴浩突然有些緊張,低聲問:「怎麼怪?」
「臉色發黃,嗓音也變粗了——不過更滄桑更性感咯。」說到這裡沈子寒自己也忍不
住要笑出聲來。「還有,就是老說夢話。」
「我說什麼了,你們怎麼沒告訴我?」嚴浩故作語氣平靜——心卻開始咚咚地直跳。
「誰知道你說什麼了,咕咕叨叨的。你別說,你說夢話的時候真不是你平常的聲音。
哎喲,都嚇死我們了。」看講台上的老師朝他們的座位瞟了兩眼,沈子寒把頭壓得更低一
些。「廖廣志還鬧著說幫你去拿點驅蟲藥呢,他說農村裡只有肚子裡有寄生蟲的才愛晚上
說夢話。」
嚴浩的臉都有些白了。
又逢著一個週末。晚上王炎炎跑來找他老鄉沈子寒玩兒。
廖廣志和外星仔都出去當夜遊神了。嚴浩哪也沒去,半躺在床上看外星仔的一本快翻
成破爛的《天龍八部》,床下電腦桌旁沈子寒和王炎炎用東北話熱火朝天地嘮嗑兒。
沈子寒眉飛色舞地向王炎炎介紹那天他們夜闖解剖教室的經歷,包括中間那些奇怪的
響聲和腳步聲也都被他一點不漏地描述了下來。王炎炎說:「我說過那裡鬧鬼嘛。你們這
一招別人早都用過了,就是因為聽到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現象,才會有這樣的傳言嘛。」
接著王炎炎話題一轉,對著沈子寒說:「見識過催眠術沒有?」沈子寒搖搖頭說:「
只在電視上見到過。」
王炎炎說:「我們剛開了一門醫學心理學,講課的那個老頭子可喜歡講這些東西呢。
什麼潛意識啦,什麼特異功能啦,上次課還給我們講過一個滴水殺人的事兒。」
沈子寒一下子來了興趣。「嘿嘿,滴水殺人?講講!」躺在床上的嚴浩也豎起了耳朵
。
王炎炎說:「這是講催眠術原理時他舉的一個例子。說是古代的一個國王閒著沒事兒
干,想出了一個懲罰犯人的絕招。他讓人把罪犯的眼睛蒙上,用銳器在罪犯手腕上劃一刀
——其實也沒真割破。就是那麼比劃一下。接著啊,用一個水桶接著一個皮管兒,讓水從
皮管兒裡一滴滴地滴到地上的鐵盆裡。再告訴那犯人:『你的血正在一滴滴地流出來,用
不了多久 你就會慢慢死去。』然後那犯人聽著滴水的聲音,一會兒就氣絕身亡了。」
沈子寒說:「被嚇死的吧?」
王炎炎說:「是啊,也可以說他是被自己的潛意識殺死的。那老頭子說,催眠術就是
通過催眠開啟潛意識的能量——去診治現代醫學特別是精神醫學解決不了的問題。」
嚴浩把頭探下來問:「炎哥,潛意識和意識有什麼不同啊?」
王炎炎想了想說:「要按他說的,潛意識的能量之大超乎人們的想像。不過究竟是什
麼玩藝兒,我也搞不清楚。上節課他還說,誰想體驗催眠術,可以直接找他。嘿嘿,看他
怪裡怪氣的,我估計啊沒人去。」
沈子寒說:「太玄乎了咱不信那個。」接著倆人又扯到聖誕節怎麼過的問題上去了。
王炎炎一直呆到十點半才起身說得走了。一直沒吭氣的嚴浩突然問:「王哥,那個教
心理學的老師叫什麼名字啊?」
「周一峰。聽說在老師裡還有個外號叫周瘋子。」王炎炎邊開門邊說。「開口閉口最
愛提弗洛伊德」。
這天下午看完組織胚胎學的錄像,嚴浩扯著沈子寒說是去找找那個叫周一峰的老師。
沈子寒瞪著眼問:「你還真想去呀。沒聽王炎炎說他有神經病嗎?」
嚴浩說:「那是瞎說。我爸以前是搞神經內科的,在家裡聽他講過心理治療的一些東
西。還在他書架上翻到過弗洛伊德的書,像《精神分析學》一類的。說明催眠術有科學道
理嘛。我最近心裡一直不舒服你也知道,去請教請教他吧。」
沈子寒想了想說:「得,回報你一次。算是捨命陪君子吧。」於是兩人白大褂也沒脫
就直奔與基礎醫學部相鄰一條大道的臨床醫學部大樓。
在臨床醫學部大樓最頂層的心理學教研室,他們很輕鬆地見到了周一峰——醫科大的
醫學心理學教研室主任。而他所在的教研室大概是全校最小的教研室了,算上周一峰只有
三人。另外兩個都是剛分來不久的中科院心理學研究所的女碩士。
周一峰頭髮灰白,額頭還有三條極深的皺紋。人卻是極瘦,有著深凹下去的眼睛和帶
點兒鷹勾的鼻子。精神矍爍,一時半會兒很難判斷出他的真實年齡。
「周教授,我們是2002級臨床醫學系的學生。想,想找你咨詢點問題。」嚴浩對雙手
插在工作服口袋,一臉深刻思想,並把他們堵在門口的週一峰做著自我介紹。
「進來談吧。」周一峰想了想後才側身讓開。但臉上還是不見一絲笑容。沈子寒心裡
琢磨:「奶奶的是不是快下班了不耐煩啊。」
教研室裡裡外外有好幾間房子,周一峰直接把他們帶到了裡間的主任辦公室。
「有什麼問題,你說說看吧。」周一峰靠在一張高靠背的滑輪椅上懶洋洋地說。他邊
眨眼睛邊上下打量著嚴浩。坐一邊的沈子寒想:「看他這眼光,八成把來找他的人都當成
精神病了吧。難怪王炎炎說他怪怪的。」
「我,我最近心裡不舒服。總是覺得精神恍惚。感到在受一種莫名其妙的力量的控制
。」嚴浩說得挺嚴肅的,臉上現出焦慮的表情。沈子寒卻聽著想笑,他想那老頭兒肯定要
說嚴浩有精神病傾向。什麼叫受一種力量的控制?這不就是胡思亂想嘛?!
「還有,就是老做惡夢,比如屍體什麼的。」趁著週一峰思考的當兒,嚴浩又補充了
一句。
「你——覺得那種控制你的力量來自哪裡呢?你能描述一下嗎?」周一峰一手托著下
巴,另一隻手轉動著手中的派克牌鋼筆。
嚴浩搖了搖頭。「只是一種感覺。而且曾經聽到和看到過現實中不存在的東西。」嚴
浩一邊說一邊在腦海裡浮現出了血水中的那張臉,還有莫名的歎息聲。但他不打算把血型
鑒定這件事告訴週一峰。
「控制性的力量、幻聽、幻視?」週一峰這時換了個姿勢,把身子往前傾了傾。微微
皺起了眉頭。「你曾長期服用過什麼藥物嗎?」
「沒有!不過前兩周感冒發燒在校醫院輸過液。」
「你的家庭或是親戚有沒有精神類疾病,就你瞭解到的?」
「沒有。絕對沒有!」
「最近一段時間有沒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比如失戀或是考試失利或是親人去世之類?
」
嚴浩又搖了搖頭。
周一峰換了個姿勢。現在他把身子完全地放在了靠背椅上。「可能是一時性精神壓力
過大,或是不太適應大學的學習生活而產生的焦慮症與強迫症吧……嗯!我想,你這個情
況屬於輕中度的心理障礙。」
嚴浩沉默著。沈子寒想這老頭子得出結論還挺快的。大概八成找他的人最後都會被定
義成心理障礙。
「那……有什麼比較好的方法解決這個問題嗎?」嚴浩低聲問。
「周教授,我是他同學,看得出他確實很痛苦。而且沒有什麼原因。」沈子寒插了一
句。
周一峰看樣子還在思考。他手中的鋼筆在三個指頭間就一直沒停止過旋轉。
「你願意接受一次催眠治療嗎?這樣我好更清楚地搞明白你的病因。」周一峰又把身
子向前傾了傾。「形象地說吧——在催眠狀態中,我會和你的潛意識對話。這樣就可以知
道你的焦慮和幻聽幻視究竟來自哪裡。」
嚴浩剛想張嘴,沈子寒搶著問:「有什麼危險嗎?」
「放心吧,沒有任何危險!而且,也不收學生的任何費用。」週一峰的嘴角好歹扯出
了一絲微笑。「我們最近在做這方面的課題,想積累一些案例。」
「嗯,試試吧!」嚴浩口氣堅決。沈子寒詫異地望了他一眼,心想這小子真是病急亂
投醫。但好奇心又讓他沒再發表什麼異議。
「就現在嗎?」嚴浩問。
「就現在吧!正好有點空閒時間!」周一峰邊說邊站起身來。
在周一峰的帶領下,他們進到了一間門口貼有治療室牌子的房間。這是一個套間,外
間是休息室和辦公室,裡屋才算是治療室。
治療室的房間不大,只有十平米左右,略呈長方形。地上鋪著墨綠色地毯,米黃色的
落地窗簾把窗戶遮得嚴嚴實實,光線幽暗,氣氛安寧。除了兩把帶靠背的扶手椅外,房間
裡沒有任何其他傢俱。
周一峰冷冷地對沈子寒說,你就在外面等著吧。
沈子寒只得點點頭,悻悻地退出去了。
周一峰讓嚴浩站在了治療室中間。
「你什麼都不要想,不要試圖去控制你的身體,完全地放鬆。知道嗎?」週一峰雙手
插兜裡說。「好了——現在請閉眼。」
嚴浩點點頭。順從地閉上了眼睛。
這時周一峰主任突然像換了個人,語速也慢了下來。「現在,感覺你的身體在前後地
搖晃,輕輕地搖晃,搖晃。」他的語氣是極其溫和慈祥的。
嚴浩有些想笑,但還是強忍著。然後,他的心慢慢地平靜下來……
這句讓嚴浩搖晃身體的指示重複了好幾遍後,周一峰說:「行了,睜開眼睛吧。」
嚴浩覺得莫名其妙。這叫哪門子的催眠啊。他的意識可一直都是清醒的。
「剛才只是一個測試。還行——你屬於易被催眠的體質。」週一峰說。看嚴浩還有些
糊塗,他又補充:「有的人不能跟著催眠師的感覺走,反抗意識太重,就不能做催眠治療
。」
嚴浩這才明白,原來真正的催眠還沒開始呢。
接下來,周一峰讓嚴浩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又像變魔法一樣從他的工作服口袋裡掏出
一個銀鏈子的水晶球。
「調整你的呼吸,讓你的呼吸均勻平和。」周一峰站在離嚴浩一步開外的地方。「對
,現在深吸氣……然後呼……很好很好,再吸氣……」
吸氣與呼氣被重複了三遍後,周一峰接著說:「好的,現在慢慢地感覺——你的頭部
的肌肉放鬆了,再到你的頸部的肌肉,完全地放鬆……」他說得很慢,每一句話都要重複
好幾遍,從指示嚴浩的頭部肌肉放鬆開始,一直到雙腳最後徹底放鬆。
嚴浩覺得挺舒服的。意識也不再那麼清醒了。不得不承認周一峰的語氣和音量控制得
非常非常好——能讓你體驗到非同一般的安全和平靜,自己在不知不覺順著他的話去做。
周一峰把水晶球放在了嚴浩兩眼中間的位置,開始左右緩慢擺動。
「看著它,對,一直看著它,讓你的目光隨著它移動。不要有任何雜念。」周一峰的
聲音很低,已經近乎喃喃自語。
水晶球的擺動已經持續了兩分鐘。嚴浩覺得眼睛又酸又脹。這時候周一峰說:「現在
你開始想要睡了,真的要睡了……睡吧,睡吧……你的眼皮越來越沉重了,睡吧……」他
的語速越來越慢,聲音越來越低。
嚴浩閉上了眼。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越來越模糊了……
等週一峰確定嚴浩完全進入到可被治療的催眠狀態後,他就開始了提問。他的聲音更
低沉了一些,語速也放得特別慢。
「現在,你只需要用點頭或是搖頭來表示對問題的贊同與否。告訴我,你是叫嚴浩嗎
?」
嚴浩的頭靠在椅子上,但很明顯他做出了搖頭的動作。
周一峰愣征了一下。他清楚地記得這個學生自我介紹時說姓嚴名浩。他又換了一種問
法:「你不叫嚴浩是嗎?」
嚴浩的頭這次輕輕點了一下。
周一峰又繼續問:「控制你的力量是你熟悉的嗎?」
嚴浩沒有任何反應。
「你現在感到很痛苦很難受是嗎?」週一峰換了個問題。
嚴浩又緩緩點了點頭。
「好的,找到這痛苦的根源,你能找到的!一定能找到的!然後告訴我,你看到了什
麼?」
片刻後,嚴浩在椅子上焦燥不安地扭動起來。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兩隻手也攥成了拳
頭。
突然,周一峰聽到了嚴浩喉嚨裡滾動著的低沉的聲音。「你不要管這事。」而這聲音
分明和嚴浩剛才的嗓音不同。那是一個陌生的帶有惱怒與不安的男人的聲音。
周一峰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他似乎從未見到過這種情況。
幾乎就在周一峰考慮下一步該怎麼做的同時,嚴浩已經從椅子上一躍而起,雙手死死
地卡住了周一峰的脖子。
嚴浩的臉似乎是因為極度的憤怒而扭曲著,但他的雙眼緊閉。他的嘴裡還在發出剛才
那種不屬於他的沙啞而低沉的囈語:「你想知道什麼?你想幹什麼?」
周一峰很快被被嚴浩頂到了牆上,他想掰開那兩隻異常強大的手,但無能為力,連呼
吸越來越困難。「救,救命,救命。」周一峰只能伸出左腳踹向那扇被關上的木門。他的
聲音越來越微弱了。「不,不要這樣,求你……」
沈子寒並沒在在外間的辦公室。他被週一峰趕出來後,看了一會兒桌上的《中國青年
報》,百無聊賴後乾脆跑到外面的陽台瞧過路的美眉去了。
等他聽到裡面的叫喊聲與踹門聲,再一腳踢開治療室的門時,嚴浩還在閉著眼死掐著
周一峰的脖子。周一峰的臉色死灰,眼珠暴突,眼看就要奄奄一息。
沈子寒顧不得多想,大吼一聲「你幹什麼?!」,拚命地鉗住嚴浩的兩隻手就往外扯
。
順勢掙脫出來的周一峰無力地靠在牆上,發出劇烈的咳嗽聲。滿臉都寫滿了恐懼。
而嚴浩被沈子寒拖回到椅子上後,頭往後一倒,竟又不省人事了一般。任憑沈子寒怎
麼拍打都叫不醒他。
周一峰用手勢制止了沈子寒的舉動。他邊咳嗽邊說:「不……不要動他,不要動他!
他還在……在催眠狀態。這樣叫會出事的。」
沈子寒看看嚴浩,又望望狼狽不堪的周一峰,不知怎麼辦才好。
「我們先出來吧。」周一峰慢慢直起身向沈子寒說。「千萬……不要再驚動他!他真
的叫嚴浩嗎?」
「當然,他就這一個名字嘛。」沈子寒挺奇怪他問這個問題。「周教授,剛才是怎麼
回事?嚴浩他,瘋了?」
「不是,不是」周一峰無力地坐在外屋的沙發上。他邊說邊喘著粗氣。「是他體內的
潛意識能量太強大,太強大了。」
「周教授,你是說真的有誰在控制他?」沈子寒把一杯水遞給週一峰。「你喝點水吧
,我剛才都嚇壞了。」
「是吧,是有誰在控制他——你也可以這麼說吧!但我還不知道是什麼。」剛才被驚
嚇過度的周一峰喃喃自語,接過杯子時左手不住地顫抖,額頭上竟還有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個案例很怪,很怪!」
約摸過了七八分鐘,週一峰才重新回到了治療室。椅子上的嚴浩還是一副熟睡中的樣
子。
「現在,我從十數到一,你就會慢慢地,慢慢地醒過來。十,九…」周一峰的聲音中
夾著些顫抖。他說得很慢很慢。
嚴浩在椅子上動了起來。嘴唇和眼睛都在顫動。他似乎在慢慢甦醒。
「三……二……一……好了,你醒來了,你真的醒過來了。」伴隨著最後一句指令,
嚴浩的兩隻眼睛完全睜開了。
他首先露出的,竟是一絲羞澀的笑容。
「我真的感覺睡著了。什麼也不知道。」看來他對這一次催眠實驗是滿意的,而且睡
了一覺後精神狀態還不錯。
沈子寒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他。半晌才問:「浩子,你剛才要殺人是不是?」
嚴浩揉揉眼說:「殺誰?你說什麼我不明白。」
「你剛才沒掐周教授的脖子?」沈子寒問。「我說就剛才,你小子像瘋了一樣。」
嚴浩露出一幅迷惑不解的表情。
「沒關係,沒關係,這事不怪他,和他無關。」周一峰擺了擺手,他的臉色晦暗而頹
喪,完全沒有了剛才的神氣。「你們,走吧……我想想,我要想想。」
只有嚴浩還滿臉期待地望著週一峰,等著他的最後結論呢。
第十七章
「浩子,我怎麼老覺得你身上有那麼一股子福爾馬林味兒啊?」
那天中午廖廣志到學校的愛心社當搬運工去了,外星仔李元斌被任雪菲叫出去逛街做
陪護了。就嚴浩和沈子寒在宿舍裡一個洗頭一個看棋譜——沈子寒除了喜歡上網打遊戲外
,還下得一手很好的中國象棋,有時睡在床上還能和外星仔下盲棋並只贏不輸。
「胡說八道吧你。我怎麼聞不出。」嚴浩站在陽台上的洗手池旁,邊抓撓著滿頭的海飛
絲泡沫邊笑罵。
整個宿舍裡都充滿了海飛絲濃馥的香氣。但沈子寒還是使勁兒吸了吸鼻子。「真的,
特別是在中午,陽光充足的時候,像從你身上蒸發出來的一樣。」
嚴浩停止了手上的動作。他慢慢扭過臉來。「你說什麼?」
沈子寒從棋譜上抬起頭。剛想回話呢——在那一瞬間他看見了一張陌生的臉,那張臉
浮現在嚴浩的臉之上,很虛浮,很蒼白。
沈子寒再定定神,他看到的只是嚴浩臉上明晃晃的陽光。
沈子寒一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在中午的陽光下他卻感覺全身都要涼透。他想起週
一峰那老頭子問的「他真的叫嚴浩嗎?」那句話。
他的頭一時嗡嗡作響。然後突然改了口說:「噢,可能是我對那味兒太敏感了吧,沒
什麼。」
嚴浩邊嘩嘩地洗邊說:「格老子你是得了鼻炎吧?淨往我頭上栽贓!」
若有若無的福爾馬林味道在沈子寒的鼻孔裡飄散著。他沒有再吱聲。
嚴浩自己一個人又去找了周一峰主任一次。那是在做完催眠治療後的第四天。
他還一直等著周一峰把治療的結論告訴他呢——上次走的時候,那老頭兒古里古怪地
說他得想一想。
他當時只是感覺像美美睡了一覺。至於沈子寒講的——說他掐了周教授的脖子,他是
壓根兒不相信不承懧的。後來沈子寒說他這叫「無知者無畏」。
嚴浩覺得自己應該重新認識自己了,他第一次感到白在這世界上活了近十九個年頭。
而最根本的最需要搞清楚的問題就是「我是誰?」
這個近乎哲學上終極思考一樣的問題現在沒日沒夜地糾纏著他。
沒想到的是,週一峰現在見他的目光竟有些躲躲閃閃。
「這個……確實不好說……根據你當時的表現,有可能來自童年極深的心靈創傷或是
……或是更深的一些慾望未得到滿足後在現實中的投射……比如有的人在嬰兒時缺少母親
愛撫,那麼長大後就沒有足夠的安全感……就會表現出類似你這樣的焦慮甚至暴力的傾向
……嗯,還有可能,還有可能是……」
「周教授,究竟是什麼原因啊?」嚴浩再也忍不住地插了一句。周一峰剛才講了一堆
拗口難懂的全是八桿子打不著的大道理。「周教授,你說我這是心理障礙嗎?」
嚴浩的眼裡射出焦灼與熱切的光。他太想得到唯一的正確的知根見底的答覆了。
周一峰似乎已經無能為力。他不斷地閃爍其詞,又開始扯到了什麼利比多和俄狹普斯
情結之類的東西。嚴浩想:王炎炎說得一點沒錯,他就整個兒一弗洛伊德的門徒!
嚴浩幾近絕望。他準備打斷周一峰的嘮叨,然後起身離開。
這時周一峰的幾句話又飄進了他的耳朵。「也許,我們可以讓你進入更深的催眠狀態
,讓你自己找到原因。」
嚴浩就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顧不得禮貌就再次打斷週一峰的話說:「有效嗎?什麼
叫更深的催眠狀態?」
周一峰還是用三個手指轉動著他手中的派克牌鋼筆說:「我們可以把催眠狀態分為三
個層次。第一個層次就是那天我們達到的,你的意識消失並進入潛意識的初級層次,可以
讓你按指令做些動作或是回答一些問題啊——當然都是你平時不太想透露答案的問題。第
二個層次呢,就是進入潛意識的中級層次,在這個層次裡你會表現出超常的一些能力。比
如你的記憶能力、體力、模仿能力在這個層次都會成倍地甚至幾十倍地提高——我曾做過
實驗,在這個催眠的層次裡,可以讓學生一小時裡記住一百個以上的陌生英語單詞。或者
讓一個沒學過任何表演的學生模仿趙本山的動作與語言!」
「是不是像特異功能開發一樣?」嚴浩插了一句。他覺得催眠比那些精神分析學的一
套要有意思多了。
「也算是吧!在中級層次,你的潛意識暴露得更多了。你的能力就更強大了。人的大
腦其實是一台超大型的計算機。我們正常人只使用了它不到百分之五的能量儲備。甚至愛
因斯坦,也只動用了大腦不到百分之十的能量。而還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能量儲備就在人
的潛意識中。」
說著周一峰用鋼筆指了指他右側牆壁上掛的一幅油畫。
那是茫茫大海中一座銀白色的冰山。週一峰說:「你看到的冰山只是它全部體積的極
小部分。我們的能量就和冰山一樣——只有極少部分浮在水面,是可以被我們所利用和懧
知的。而還有百分之九十以上部分是在水下的,也許終其一生我們都不得而知。」
嚴浩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周一峰接著說:「更進一步——在催眠的第三層次,甚至可以引起你生理上的某些變
化。比如藏傳佛教的密宗和古埃及的一些咒語就是讓人在極短時間內達到催眠的第三層次
——從而控制人的生理與心理——甚至讓人斃命!曾有日本催眠師做過實驗,拿一根普通
竹筷接觸被催眠者的皮膚,卻告訴他接觸到的是一塊兒火炭。那麼,在被催眠者皮膚上就
會真的出現燙傷!這就是人的潛意識的厲害之處,幾乎達到了無所不能的地步。」
周一峰越講越興奮,嚴浩也聽得張大了嘴呆若木雞。
最後嚴浩問:「我進入第幾個層次就可以知道自己的病因呢?」
「第二層次足夠了!第三層次太危險,而且,我也沒有那麼深的功夫。」周一峰回答
時靦腆地笑了一下。
「我願意!」嚴浩的眼神裡流露出急迫與渴望。
按照周一峰的安排——出於安全起見,嚴浩得挑一個信得過的同伴做陪。這人自然是
沈子寒莫屬了。
但沈子寒對嚴浩的這一主張表示了激烈的反對。懧為上次催眠實驗就差點鬧出了人命
,他不能再跟著嚴浩去玩兒火了。後來嚴浩妥協說再把廖廣志叫上,沈子寒這才答應下來
——他想最起碼廖廣志的力氣可是夠大的,一個人制服不了嚴浩,兩個人還不行?」
第二次催眠實驗距離上次有整整一星期了。當天周一峰還留下了一個姓楊的女老師做
助手——沈子寒懧為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蠅。這樣加起來,參與這次實驗的達到了
五個之多。
治療室裡只留下了嚴浩與週一峰。剩下的都被請到了外間的休息室就坐。週一峰要求
他們絕對不能離開!而且治療室的門只是虛掩著——沒像上次一樣鎖死。
同樣的程序又被周一峰重複了一遍。從肌肉的放鬆到水晶球的擺動和語言上的暗示,
只是比上一次的時間更長一些,周一峰的語速也要更慢一些。如果說有什麼不同之處,那
就是周一峰把手放在嚴浩的頭頂按了一小會兒——就像密宗大師為人灌頂一樣。
看得出他們二人的配合已經達到了默契的程度。嚴浩沒一會兒就主動把眼皮搭拉下來
了。
在外人看來,嚴浩是睡著了。而處於催眠之中的人,絕對不是普通意義上的睡著——
他們處於另一種「喚醒」狀態——潛意識的喚醒與顯意識的休眠同步在進行。
被「喚醒」的嚴浩聽到了耳邊如潮水般湧動的聲音。他的身體在迅速地下墜。
過了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已經處於一片深深的水底,沒有光,沒有其它聲音。他只
是覺得這一片水域並無多大,他的手指能觸摸到兩邊堅硬如水泥般的阻礙——他有些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身處何地——當他把手再向上摸索時,能觸及到的還是堅硬如水泥般
的阻礙。
這是一個水池——嚴浩隱約地判斷出來。他想叫「救命」,但四周充斥的水迅速灌進
了他的嘴裡——又苦又澀的味道!
然後,他的知覺經歷了短暫的「空白」。潛意識再次被「喚醒」時,他已經站立起來
,所處的地點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多麼熟悉的走廊——四周空曠無人,只有他的腳步所
發出的回聲——他看到走廊的盡頭有人站在那裡,他欣喜地奔過去,他太恐懼了一人呆在
這裡——他看清楚了那人——就是自己呵!是另一個嚴浩站在那裡嗎?——他看見了對面
的自己露出了微笑。
他走近了那個人。那個「自己」。有一瞬間,他感覺二人合而為一。
最後,他看見了夏老師,看見了沈子寒,看見了廖廣志,看見了週一峰。
他從催眠狀態中甦醒過來了。
「很順利。」他聽到了周一峰發出的喃喃自語的聲音。
周一峰拍拍他的肩膀說:「走吧,到外面休息一下。」
外面的陽光是明媚的,嚴浩看起來精神還有些恍惚,像大夢初醒一般。
那個楊老師已經準備好了紙和筆,周一峰搬了張椅子坐在了嚴浩對面。
「現在說說,你看到了什麼?」
嚴浩抬起頭看了週一峰一眼。眼神陌生而慌亂。
「我……很多,很多……」嚴浩說的很慢,不像在回答問題,倒像在囈語。
周一峰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著他。
「我好像在一個水池,我呆在水底。」
「水池?哪裡的水池?」
「不知道,是一個密封的水池,很黑暗,我很害怕。」
「噢,你小時候有被水淹過的經歷嗎,比如游泳溺水?」
嚴浩搖搖頭。突然他問:「周教授,人在催眠狀態時感覺到的『我』,是真正的『我
』嗎?」
周一峰想了想說:「可以這麼講吧!那是你潛意識的我,也是真正的我。」
「但是,我還看到了另一個我。我不知道我是誰,他又是誰?最後,我們融合到了一
起。」嚴浩慢慢地說。
坐在他們旁邊的沈子寒和廖廣志一直沒吭氣,從他們的表情看得出,嚴浩與周一峰的
對話是令他們費解的。
「然後呢?」周一峰問。
「然後,我就醒了。時間好像並不長,只是從水池,到一條長長的走廊,再到看見另
一個我。給我的感覺只有幾分鐘。」
「但是,現在已經是下午五點二十分了嘿,你在裡面呆了一個半小時差不多。」沈子
寒插話說。
「是哪裡的走廊?能想起來嗎?」周一峰緊盯著嚴浩的眼睛問。
嚴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說:「解剖教室。」
「啊?」沈子寒與廖廣志同時發出一聲驚叫。
連周一峰都對這個答案大為驚愕,他猛地把身子靠在了椅背上,臉上現出百思不得其
解的表情。
「你想想,你說的那個水池,是不是很小?是不是像一個屍池?」
嚴浩點點頭。他雖然沒有見過屍池,但憑著直覺——他感覺沒錯。
周一峰還是用三個指頭轉動著手中的鋼筆。然後他說:「很奇怪,我得仔細想想,仔
細想想。」幾乎和上次一樣,他又擺擺手說:「你們,先走吧。」
嚴浩沒說什麼,第一個從沙發上站起來,低垂著腦袋出了門。
第十八章
蔣伯宇失蹤了!
而比這個消息更糟的是——胡天軍從球場直接被送到了附屬醫院急診室。一些皮外傷
倒還不要緊,只是蔣伯宇的拳頭竟把他打成了脾臟破裂。腹腔內大出血差點要了他的命。
送到急診室的時候就已經臉色蒼白,近乎休克!除此之外,鼻樑骨折也會讓這小子兩個月
都得蓋著紗布呼吸了。
很簡單的一起球場風波就這樣被重新定義成了一場惡性鬥毆事件。而蔣伯宇也從路見
不平的英雄變為了有可能淪為階下囚的通緝犯。
他的失蹤無疑有著迴避責任和畏罪潛逃的嫌疑。學工處已經把申偉和段有智分別找去
談話了,讓他們密切注意蔣伯宇的行蹤,一旦發現要及時報告。學工處那個姓唐綽號叫「
四眼」的禿頭處長聲色俱厲地對申偉說:「如果不是我們手下留情,沒有報警,哼,過兩
天就是警察來抓他了。知不知道這是刑事案件?下這麼重的手!手段何其殘忍!何其殘忍
!」
申偉低著頭,吭也不敢吭一聲。看「四眼」那樣子,好像打人的是他申偉一樣。最後
他和段有智都做出書面保證,只要一旦發現蔣伯宇回來,就將及時通知學校。
蔣伯宇是那天下午從學工處的辦公室出來後就不見的。當時他在學工處留下了一份所
謂的「事情經過」,然後被囑咐回去寫份檢討第二天交上去。
而申偉後來被王丹陽她們拉去複製錄像帶了。等他回來已經是晚上七點半,段有智說
蔣伯宇還沒回來呢。於是二人摸到學工處,想看看他是不是還在裡面「過堂」,沒想到辦
公室裡面漆黑一片。段有智站在學工處門外喃喃地說:「我有種不好的預感。老蔣會不會
想不開啊?」
他們一直等到晚上十一點熄燈,蔣伯宇還是沒有回來。這其間他們找遍了學校的操場
、食堂還有教室,但蔣伯宇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晚上躺在床上時,申偉苦著臉對段有智說:「你他媽的烏鴉嘴真靈,老蔣真的跑了。
」
第二天申偉和其他十來個同學跑遍了全市的火車站、長途客運站、人民廣場,還有能
想得到的蔣伯宇可能去的地方,都沒有見著他的人。
申偉也給蔣伯宇的家裡打了電話——號碼是從輔導員那裡的學籍登記卡上查到的。但
蔣伯宇並沒有回家。申偉也沒敢在電話裡把這件事情告訴蔣伯宇的家人。
時間一天天過去。五天後,胡天軍的家屬們終於按捺不住,找到學工處說,如果三天
內再見不到人,他們就要向派出所報案了!那將意味著蔣伯宇打人一事會按照刑事案件立
案偵查並最終被提起公訴而琅鐺入獄。
「四眼」唐處長暴跳如雷,他給蔣伯宇班級的輔導員下了死命令:三天內,活要見人
,死要見屍!
連女足賽也因此而停賽了。王丹陽她們早已把複製的當天比賽錄像送到了學工處和體
育教研室,並炮製出了一份要求從輕發落蔣伯宇的意見書——在上面簽上了全體女足隊員
的名字並上呈給了「四眼」。
王丹陽表現得非常積極,她每天和申偉他們一起到全市的各個地方尋找蔣伯宇。為了
節省時間,她甚至自掏腰包「打的」——申偉算了一下,蔣伯宇失蹤後的第二天,打的費
就花了二百多塊。
大家都相信蔣伯宇絕對不是怕承擔責任的人。但每個人都有種擔心,如果說誰都會有
脆弱的時候,憑什麼蔣伯宇就不會一時糊塗呢?何況他是一個非常感性而又容易衝動的人
。
所幸的是,胡天軍那邊還恢復得不錯。經過及時搶救,並輸了兩千CC的鮮血之後,他
保住了脾臟。只不過在申偉的嘴裡已經聽不到胡天軍的名字,而代之以「活該千刀萬剮的
」。
就在三天的生死限期還差半天的時候,蔣伯宇又出現了!申偉他們下午上完課回到宿
舍,發現失蹤多日的蔣伯宇正坐在他自己的床上發呆呢。
申偉幾乎是撲了過去,一把就抱住了他。激動不已地說:「老蔣,你可回來了。」那
樣子就像十年沒見著今日喜相逢的難兄難弟。
蔣伯宇看上去除了神色非常疲倦,頭髮鬍子更長了些之外,並無異常之外。衣服也都
是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那樣子就好像剛出去旅遊了一趟又回來了而已。
申偉在興奮之餘還好沒忘了正事兒。看蔣伯宇沒什麼大礙,顧不得多問,拉著蔣伯宇
的胳膊就要去學工處。蔣伯宇撥拉開申偉的手說:「我自己會去。」
於是,就在那個天氣晴好,遍天彩霞的黃昏,蔣伯宇走在前,申偉在他身後三步遠緊
跟著,一起向學工處走去。
「四眼」很意外地沒有發脾氣。大概蔣伯宇看來不是像他們想像中的那麼凶悍與暴燥
。或者說看過錄像帶後,他們也能理解事出有因。
根據蔣伯宇的敘述,他在出事那天晚上,就坐火車回到了自己的家鄉,湘西的一個小
城市。對於「逃跑」的原因——蔣伯宇說,並不知道會把胡天軍傷得那樣重。當時的他太
氣憤——他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可以連一點起碼的是非標準都沒有,如果不是他的衝動最
後導致球賽終止,這個誤判的球也許就可以葬送自己所帶足球隊的前程!
蔣伯宇承懧自己太較真兒了。當「四眼」問他這樣做值不值得——不過是一場校內的
比賽時,他竟然堅持說:「只要我內心無愧,那麼就值得。」這話氣得「四眼」唾沫橫飛
,對他劈頭蓋臉地地訓斥了一通,並順帶進行了一把人生觀與價值觀的深刻教育。
蔣伯宇說逃跑是因為他不想交那份第二天必須上交的「檢討」。而且當時的他非常沮
喪和悲觀——對這個世界上公平與正義的悲觀。悲觀中的蔣伯宇當時唯一想到的方法就是
找個地方安靜地呆一下。但他沒有回到家中——顯而易見這會讓父母擔心與追問。他住進
了高中一個同學家裡,然後每天會去護城河那裡坐著,或是爬到城外的鳳凰山山頂呆上一
天,直到日落。
蔣伯宇所說的這個理由讓「四眼」感到極端的幼稚和可笑。他試圖要挖掘出蔣伯宇深
處的不良思想動機和暴力傾向,但都無功而返。他看不出蔣伯宇在想什麼,除了陳述事情
經過,這個有著天生憂鬱眼神的男生更多的就是沉默。對於「四眼」的教導,他無動於衷
,即不贊同也不反對。
最後「四眼」冷冷地說:「即使不追究你在法律上的責任,你也要被勒令退學!不管
胡天軍錯在哪裡,但這次是你先動的手,而且,差點鬧出人命!」
蔣伯宇平靜地說:「我已經做好這個思想準備了。」
對於學工處要求的做出深刻的書面檢討和去醫院向胡天軍道歉等事項,蔣伯宇一概拒
不執行。
他每天都躺在宿舍裡,就像沒追上何繼紅那陣子一樣。只有神情平靜如水。即使在偶
爾出去買什麼東西或去食堂打飯——不少同學對他側目和指指點點時,他也處之泰然。
在蔣伯宇身上所體現出來的,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他只是走了,然後又回來了
。現在,他只是又準備離開了而已。
他只對學工處提出了一個要求,就是這件事暫時不要驚動他的父母。必須賠償胡中軍
的醫藥費他會想辦法還上的——到蔣伯宇回來時為止,學校已經為胡中軍墊付了一萬兩千
多塊錢。
蔣伯宇似乎從來也沒有對任何人聊過他的家庭。只是這次在對「四眼」處長提出瞞住
父母這個要求時他才提到——他的母親已經下崗,父親只是當地農業局下屬種子站的普通
幹部。他們的年紀都已大了,他不願他們再承受這樣的打擊。
學工處答應了蔣伯宇的這個請求,給了他一個月的時間去籌到這筆錢。同時也讓他停
課繼續反省。
那一段時間,蔣伯宇身邊的人幾乎都在談論他。都惋惜於他戲劇般的經歷和這種不斷
下墜的人生趨勢。在大多數人看來,這樣一個大學都沒畢業,甚至是被開除的學生在這個
紛繁複雜、競爭慘烈的社會裡又能做些什麼呢。也許,連生存都還是個大問題吧。
申偉和段有智這段時間也不敢隨便和蔣伯宇說什麼話開什麼玩笑。他們小心翼翼地和
蔣伯宇做著起床後的問候與試探性的對事情進展的關心。
申偉有一天在上課路上遇到王丹陽說:「格老子我都要憋出病來了。見人都想捶!」
王丹陽還在為蔣伯宇的事積極活動著,甚至已經想到私下裡搞次募捐活動——但後來算算
依靠每人捐個五塊十塊的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反而會讓別人誤以為是為虎作倀給胡天軍
那小子捐款呢——於是無奈地打消了這個念頭。
但她每天都會和申偉打個電話或是見次面,討論事情的處理辦法。連申偉都對她的做
法感動不已,說就算蔣伯宇是她親弟弟也不過如此了。
不過一旦有了對比,也就有了親疏高低的分別。申偉有次不滿地問王丹陽:「那個何
繼紅怎麼沒什麼動靜啊?就你一人跑來跑去的。」王丹陽撅撅嘴說:「她忙唄!再說她已
經不是足球隊的人了嘛!」
何繼紅在那次和王丹陽、申偉一起去複製錄像帶後,就很少露面了。
她也的確是忙,幾個家教和學校食堂的鐘點工,還有班上的團支書她都要一肩挑。而
且,醫學生的課業負擔也遠高於其他理工科學生。她沒有閒暇來過問這件事情從邏輯的角
度講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再見到蔣伯宇還是在學生食堂。
那天已經是下午六點十分了。來吃飯的學生已經很少,偌大的餐廳裡只有三三兩兩的
幾個人和兩對情侶。何繼紅最忙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她剛才往來穿梭於各個餐檯間已有一
個小時,累得幾乎直不起腰來。現在她可以鬆口氣擦把汗,或是坐下來稍稍地歇一會兒。
等到六點半食堂關門,她就可以下班了。
但她覺得有雙眼睛一直盯著自己,於是她憑著直覺在食堂裡張望——其實,根本不用
仔細看——不知什麼時候,蔣伯宇空著手坐在了食堂角落最邊的一張座椅上了。
他沒有迴避她張望的目光。他的眼睛很平靜地看著她,沒有喜悅,也沒有悲傷。算起
來,那已經是蔣伯宇回來後接近一個星期了。
何繼紅一隻手拿著抹布與小工作鏟主動走了過去。
「你好啊!回來了?」何繼紅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嗯。」蔣伯宇點點頭,並無多的話說。
「回來就好了。總得面對現實。你說呢?」何繼紅帶著一絲淺淺的笑。
「我知道。」蔣伯宇的兩隻手搭在餐檯邊兒上劃來劃去。聲音也很低。
「每個人都有衝動的時候。但陽光總在風雨後是不是?」
「也許……是吧!我今天來,是向你告別的。」蔣伯宇說這話時眼圈兒有些微微地紅
了。
何繼紅並沒有表現出多麼吃驚。她其實一直都知道這件事情的進展,也清楚蔣伯宇現
在與校方的不合作姿態。
「是嗎?你出去了會到哪裡呢?」
「不知道。但,天下之大,總會有我的容身之處吧。」說到後半句時,蔣伯宇的聲音
變得激動和高亢起來。
「不過,我從沒見過像你這樣不負責任的男生!」何繼紅的臉色突然冷了下來。
蔣伯宇有些愣了。「我?不負責任?」
何繼紅繼續緩緩地說:「你父母把你辛辛苦苦哺養成人,又花了大把血汗錢送你到大
學讀書。你想想,你活著不僅僅為了你自己是不是?要那樣,你想走哪兒就走哪兒吧沒人
理你。誰不想浪跡天涯闖蕩江湖啊?但你的資本呢?就靠你的那點兒勇氣?你連眼下這點
兒事都處理不好,還想成就大事業?」
「你?!你這樣說我!」 蔣伯宇的臉刷地白了下來。
「是!我就是這樣說你!你能把頭一輩子埋到沙子兒裡嗎?你就靠著別人的同情與你
自以為是的英雄主義去度過一生嗎?你就是這麼不負責任把父母的心血付諸東流嗎?你就
是這麼一個懦弱無知的男人嗎?」
蔣伯宇呆了,半張著嘴說不出話來。他第一次見到唇槍舌劍口若懸河的何繼紅。打從
懧識時候起,何繼紅就沒一口氣說過這麼多話。他一直以為她是個隨和內向的姑娘呢。
蔣伯宇發現每接觸一次,他都會對何繼紅有新的發現新的懧識。
是的,在所有人都在同情他歎息他的時候,只有何繼紅會這樣把他罵得狗血淋頭。在
所有人都給他安慰給他支持的時候,只有何繼紅這樣給他兜頭潑來一瓢又一瓢涼水。
但蔣伯宇還是覺得委屈。他一時從感情上接受不了這樣閃爍著刀光劍影的言辭。他張
了張嘴,騰地一下站起身來,憤憤然地盯了何繼紅一眼,轉身衝出了學生食堂的大門。
蔣伯宇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去食堂找何繼紅告別過。他原想的是和何繼紅說聲再見後,
就再也不和她見面,從此把這一段一廂情願的感情永遠深埋心底算了。
但何繼紅說的那番話還是深深地刺痛了他。回到空無一人的宿舍時,他把頭埋在被子
裡,發出極度壓抑的抽泣聲。他沒有開燈,在黑暗中,他又慢慢地安寧下來。經過剛才一
番淚水的渲洩,他覺得情緒要好多了。
窗外的月光把屋子裡照得雪白一片。蔣伯宇躺在床上懧真地回味著何繼紅兩個小時前
對他說的話。他心裡明白,這次被勒令退學肯定是免不了的——學校沒有把他移送到派出
所已經是網開一面了,可是退學後的路該怎麼走他卻是一片迷茫。他甚至不敢想像如果有
一天他被學校開除的消息傳到父母的耳朵後,他們會是怎樣的震驚與難過。尤其是患有高
血壓與心臟病的母親更讓他擔憂。
還有一萬多塊錢的醫藥賠償與後面即將追來的營養補償費、家屬的誤工費、護理費,
更是壓上了他心頭的一座沉沉的大山。
他都想清楚了嗎?他有足夠勇氣去正視並解決這些問題嗎——顯然沒有!或許何繼紅
說的對吧,他是太懦弱太無知了。
不知什麼時候,蔣伯宇就在這清冷的月光下,一個人悄悄地睡著了。
第十九章
蔣伯宇去和何繼紅道別的第二天上午,蔣伯宇又在宿舍裡接到了王丹陽的電話。
正是課間休息的時間,她估摸著蔣伯宇八成會在宿舍裡呆著。
「謝謝你了。這事兒都是我一人造成的,真的很抱歉也給你們帶來了不少麻煩。」這
次蔣伯宇說話很主動,他已經通過申偉知道了王丹陽在他失蹤後的日子裡為他奔忙的事情
。而申偉在敘述裡也難免揚此抑彼,數落了一通何繼紅的不是——無外乎她不如王丹陽那
麼積極主動啦,對這事情態度冷淡啦……蔣伯宇只是聽著——看不出有任何反應。
蔣伯宇在電話裡這麼一通客氣,倒讓王丹陽意外得又興奮又緊張。興奮是不用解釋的
,而緊張卻在於蔣伯宇的這種客氣反而給了她不祥的預兆。
「你,你沒事吧?我們正在想辦法。」
電話那端蔣伯宇沉默著。
「噯,我們已經找了谷副書記,向他說明了你的情況,他說,沒有把誰要一巴掌打死
,所謂處分也是要治病救人。我看他話裡有話啊。」王丹陽在電話自顧自地說著。
「那,謝謝了。」
然後電話掛掉了。王丹陽放下聽筒時悻悻地自言自語了一句:「我真他媽犯賤!」這
句脫口而出的粗話讓站一邊等打電話的男生不禁扭頭盯了她一眼。
就在王丹陽給蔣伯宇打完電話的第三天下午,學工處的「四眼」唐處長接到了學校分
管學生工作的黨委谷副書記的電話,說有緊急情況,讓他到辦公室來一趟。
等唐處長緊趕慢趕地到了谷副書記辦公室,已經預見到空氣中的氣氛不大妙。同時在
坐的還有校黨委宣傳部的部長。兩個人表情都十分凝重。尢其是谷副書記,倒背著雙手在
房間裡大步地走來走去。
一見「四眼」,谷副書記就把一張報紙拍到了他面前:「看看吧,你看看吧。」
「四眼」心顫顫地拿起那張《都市快報》,瞟了坐旁邊的宣傳部長一眼,開始一目十
行地掃瞄起來。
需要他閱讀的部分早已被谷副書記用紅筆勾上了框。加粗的譁眾取寵的黑體字標題是
:巨額賠償難壞寒門學子;求醫賣腎以解燃眉之急。
「四眼」心下一緊,皺著眉繼續往下看。標題下的內容也就巴掌大小,說的是醫科大
學裡一男生因為巨額醫藥費賠償,找到該大學附屬醫院的泌尿外科,要求賣掉自己的一隻
腎。
「四眼」不用問也知道,這個男生正是讓他們大傷腦筋的蔣伯宇無疑了。只是他奇怪
,這樣的事兒怎麼會被記者知道了呢?
「谷書記,這,這事兒我們還不知道啊。是不是那小子自己捅出去製造輿論?」四眼
惴惴不安地說。
坐旁邊的宣傳部部長開了口:「唐處,是人家泌尿外科主任的愛人在報社,回去後一
聽說這事兒,順便兒就給捅出來了。現在的報紙為吸引讀者,要的就是所謂的猛料。捐個
腎不算新聞,你要是賣個腎可就成了新聞。何況,賣腎的還是個大學生。能不讓人沒點兒
聯想?」
谷副書記猛地一揮手打斷他們的話說:「不管怎麼講,這個事情影響不好,非常地不
好。醫藥費賠償是在咱們大學校園裡打架鬥毆引起,能光榮?出現這種事情沒有及時處理
好導致學生賣腎鬧得滿城風雨,能光榮?老唐,你們處理問題不要像高壓水槍嘛。要循循
善誘,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要給別人解決問題的方法。這樣才有利於高校的穩定和學生
工作的順利開展嘛。你說呢?」
「四眼」已是滿頭冒汗,連連點頭稱是。
就在谷副書記召見「四眼」的時候,學生中間也因為這一紙新聞鬧得沸沸揚揚。申偉
和段有智拿著報紙滿校園地找蔣伯宇,可他像是又一次失蹤了一樣。申偉氣得雙腳直跳:
「奶奶的難怪今早我的右眼皮兒直跳呢。那小子就不是個省油的燈!」
谷副書記在辦公室裡接著說:「這事兒啊,還沒完!沒看新聞最後說嗎,他們還要繼
續關注此事的進展!處理得不好,我們個人名譽事小,給學校抹黑事大。找你們來,就是
要趕快想辦法堵漏子,積極妥善地處理!」
蔣伯宇沒有看到這則新聞。當學校裡已是雞飛狗跳時,他正在市中心醫院的外科病房
呢。
蔣伯宇是在醫科大附屬醫院的泌尿外科碰壁後,才又來到市中心醫院的。
人家拒絕他賣腎請求的理由很充分:在中國是禁止器官買賣的,所有的人體器官都由
捐贈而來。
這次蔣伯宇沒有直接找市中心醫院的醫生,他在醫院的公告欄、病房公共衛生間的牆
壁上尋找著線索。他以前聽說在大醫院存在著地下器官買賣的事兒,沒有任何門路與關係
的他只能採取這種方法尋找希望了。
在市中心醫院轉悠了差不多四個小時,尋遍了他能找到的所有小廣告和洗手間,還是
一無所獲。倒是有幾個寫在牆壁上或是廁所隔板上需要腎源的電話號碼,蔣伯宇輪著打了
好幾遍卻沒一個能打通。
蔣伯宇直到快吃晚飯的時候才乘公共汽車返回了學校。儘管很累,但他很欣慰,因為
是何繼紅的一番話激勵著他去勇敢面對現實。儘管,每走一步都那麼艱難。
蔣伯宇一跨進宿舍門,就與前來找他的學工處「四眼」唐處長碰了個正著。
「四眼」是從谷副書記那裡直接到宿舍的。根據最後答成的方案,他們要盡量控制這
件事情造成的影響。首要任務是做通蔣伯宇的思想工作,減輕他的心理壓力。報社那邊由
宣傳部的部長去進行協調和公關。谷副書記在「四眼」他們要走的時候強調:「人家能想
到賣腎,已經說明在懧識錯誤,並想挽回損失嘛。再說上次黨委開會討論這個事情時,我
們發現這個學生本質上不壞。成績也不錯。你們能教育還是要教育!」
「四眼」當時正在向申偉和段有智兩個瞭解情況。那兩小子裝得和孫子一樣,頭都低
成了九十度。
申偉眼尖,瞟見蔣伯宇了像撈著救命稻草了一樣大叫一聲:「老蔣你總算回來了!」
「四眼」嚇了一跳,扶扶眼鏡一扭頭——也三步並做兩步跨到蔣伯宇身邊,手都快要
指到他鼻尖了。「你,你,你,怎麼能想出這種手段?」
蔣伯宇左望望右看看,納悶地問:「什麼手段?」
「四眼」的眼鏡片寒光閃閃。聲音也提高了幾分。「你還沒看報紙?」申偉在一旁小
聲地說:「伯宇,你賣腎的事兒都上報紙了。唐處長是來瞭解情況的。」
蔣伯宇的心裡咯噔一下。他沒想這事情不但學校知道,連媒體也能給捅出來。接過申
偉遞給他的報紙飛快看了兩眼,他乾脆心一橫供懧不諱了。「是,我是準備賣一個腎。然
後把醫藥費湊上。因為我們家沒錢!我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借到錢!」
「四眼」的口氣稍微緩和了一點。他招呼蔣伯宇和申偉、段有智都坐下來。然後隔著
桌子對蔣伯宇說:「你的困難我們都是瞭解的。別說一萬多,就是現在讓你準備個四五千
塊錢你也夠嗆是吧?但出了這樣的事,你應該配合我們的工作嘛。然後有了困難還有學校
還有老師同學啊,我們一起想辦法!你怎麼能一意孤行,還,還把這事兒弄成了新聞頭條
?影響多不好啊!」
申偉邊聽邊暗暗地在心裡罵:「真他媽老滑頭!出了事兒才這樣講啊!」他偷偷看蔣
伯宇一眼,見蔣伯宇正面無表情地聽著。等「四眼」的言論告一段落了,他即沒爭辨也沒
回話。
「四眼」正了正脖子上的領帶,又說:「不過,能想到還錢,想到賣腎,說明你還是
想解決問題的嘛。只要有個基本態度,還是可以爭取寬大處理的。」
一直沒吭氣的段有智順著「四眼」的話討巧地說:「唐處長,蔣伯宇先出手打人肯定
不對,但他品質不壞,我們大家和他相處得特別特別好。他樂於助人,學習刻苦,還有很
強的集體榮譽感。而且,這一次打架,也不是報什麼私仇嘛。球場上情緒容易激動是可以
理解的吧。再說也是對方錯在先啊。」
段有智這段話說得真是聲情並茂,最後還給「四眼」戴了一頂恰到好處的高帽子,「
唐處長,蔣伯宇已經認識到錯誤了。你平時最關心學生了,就再給他一次機會吧。看他家
裡多可憐啊!」
話到最後,段有智聲音哽咽都帶上哭腔了。連申偉這天生的樂天派都聽得鼻子有些發
酸。
「四眼」看上去不像剛才那麼火旺和著急了,緊繃的臉也鬆弛了下來。「的確,的確
,功是功過是過嘛。這個錢你不要太著急,更不要用這種極端的方式解決。嗯……一起想
辦法嘛。」說完這段含含糊糊的話,「四眼」突然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三百塊錢來放桌上。
「我的心意。你要相信組織相信學校嘛。千萬,千萬不要再有那念頭搞極端主義了!」
申偉突然想笑,但還是忍住了。等著「四眼」前腳出門,申偉後面就拍著段有智的肩
膀說:「還是老段有水平啊!不愧是謀略家。馬屁一響,黃金萬兩,賊准!」話音沒落,
連蔣伯宇也給逗笑了。
等蔣伯宇講完他這幾天在醫院的詳細經歷,申偉和段有智也各拿出早準備好的五百塊
錢給蔣伯宇。蔣伯宇死活不要,申偉一邊往他手裡塞錢一邊說:「伯宇,我們覺得你那事
兒做得特爺兒們,解氣啊!兄弟有難,八方支援。這也就是一個月的生活費嘛。我們緊一
緊就過來了。」
蔣伯宇別過臉去,拚命忍住了就要淌出來的眼淚。
第二天下午,申偉與段有智都去上實驗課了。蔣伯宇一人呆在寢室裡睡覺。也不知過
了多久,有人在外面敲門。
蔣伯宇趿拉著鞋開了門,王丹陽背著雙肩包就站在外面。「我下午沒課,想找你說點
事行嗎?」王丹陽說。
蔣伯宇默默地側身把她讓進來,又手忙腳亂地給她倒了一杯白開水。「有什麼事兒你
說吧。」
「我看了報紙,挺難過的。昨天晚上大家都在討論你這事兒呢。」
「沒什麼吧。我只是做我該做的,再說,健康人有一個腎也足夠用了。」
「蔣伯宇,我知道你對我有意見,唉,有時候是我性格不好,你別見怪。其實,你這
次是因為我們隊才出了這檔子事兒,我心裡挺內疚,壓力也挺大的。」王丹陽說著眼圈就
紅了。
蔣伯宇有些慌。忙說:「沒有沒有,是我太沖,連累你們了。反正我也要被開除了,
你們就繼續打好下面的比賽吧。只要裁判公正,你們準能贏。」蔣伯宇故意想把話岔開。
可話說完,自己心裡倒淒涼了起來。往日裡和那些女足隊員在一起訓練玩鬧的場景一下子
全湧到了自己的眼前。
「我不知道能做點什麼才可以補償我的內疚,但你昨天說賣腎也提醒了我,還是趕緊
把那筆賠償金還了吧。這樣——至少這事兒不會鬧到學校外面去。我聽說他們家屬天天都
坐在學工處等處理結果。」王丹陽邊說邊從書包裡掏出一個信封放桌上。「這是一萬二千
塊錢。是家裡準備讓我買筆記本電腦的。你先拿去吧。」
蔣伯宇抬起頭看著王丹陽,眼神裡充滿了驚詫。然後他緩緩地把信封推到王丹陽前面
說:「這我不能收!真的!我謝謝你!」
王丹陽騰地站起來。「蔣伯宇,是這錢你不能收,還是我的錢你不能收?你就讓這一
萬多塊錢葬送掉你自己嗎?」
蔣伯宇低著頭坐著。「你誤會了。錢我還會想辦法的。」
王丹陽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蔣伯宇,你別裝好漢了好不好。這錢——算是我借你
的!你以後慢慢掙錢還吧。」話音未落,王丹陽突然雙手摀住臉哭了起來。
蔣伯宇慌得不知該說該做什麼好了。他扯過自己的洗臉毛巾遞給王丹陽說:「對不起
,真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你,你別哭了。」
王丹陽的肩膀劇烈地起伏著。邊哭邊說:「你知道你失蹤後大家心裡有多焦急嗎,每
天都出去找你。你知道嗎,為了給你想辦法,我連四六級考試報名都錯過了。現在難道我
又做錯了嗎?」
蔣伯宇站在王丹陽身邊,低著頭不知該做什麼。他是從沒見女孩子哭過,可他又怕見
到,因為他不知該怎樣安慰她們才好。最後他結結巴巴地說:「好吧,那就算我借你的。
我先收下了。」
等到王丹陽的情緒完全平復下來,並把哭得一塌糊塗的臉重新收拾好,已響過了下午
第二節課的下課鈴聲。「我得走了,別讓申偉他們看見。」王丹陽說。臨走時又反覆囑咐
蔣伯宇,千萬別對任何人說錢是她的,就說是從家鄉的朋友那兒借的。
蔣伯宇點了點頭。「好吧。我肯定要被開除的。申偉他們說學工處的文件都擬好了。
出來掙了錢我就還你。」
王丹陽輕聲說:「我知道,勒令退學是免不了的。但是,你在我心裡永遠是最優秀的
。多保重!」王丹陽臉一紅,拉開門飛快地走了出去。
第二十章
等到蔣伯宇拿著錢去學工處的時候,「四眼」告訴他,學校考慮到他的實際情況,以
及通過對事情的調查,懧為胡天軍同學執裁嚴重失誤也是這起風波的誘因之一。所以在賠
償費裡由學校墊支了三千塊錢。
回到宿舍後,蔣伯宇要把申偉和段有智給的錢還回去時,那兩小子死活不收。申偉說
:「老蔣,咱們兄弟一場還沒半年的時間呢,就出了這檔子事。雖說你借到錢了,但你從
學校出去還有很多花錢的地方,先拿著吧。」蔣伯宇的手裡攥著錢沒吭氣,他知道再說下
去,他的情緒又會失控了。
這段時間以來,他們宿舍裡的氣氛已經夠壓抑夠悲傷了。蔣伯宇被勒令退學已經是板
上釘釘,申偉和段有智的笑臉比以前少了很多,雖說把賠償的醫藥費交了,家屬不再追究
蔣伯宇的法律責任,但相逢以後就說分手的現實,卻讓這三兄弟的內心充滿無限的悵惘。
申偉不再去踢足球,儘管還有五天就是金秋藝術節男子足球賽開賽的時間。其實,自
從蔣伯宇失蹤後,他就再也沒有帶隊去操場訓練過。「我不上場了,老蔣。讓他們踢去吧
。」他把隊長袖標出讓了。「想起它就傷心吶。」當他站在宿舍窗口,向遠處的風雨操場
遙望時總是這樣自言自語。
於是,在蔣伯宇離開學校前,走過他們的宿舍的人只能聽到蔣伯宇若有若無的吉它聲
——而以前那裡面總是充滿了活潑的空氣與爽朗的笑聲。在停課反省的幾天時間裡,蔣伯
宇塗塗抹抹地寫下了一首歌,歌曲的名字唯有一個字——《傷》——只是傾訴給自己此時
此刻聽的歌。
但在更多的時間,蔣伯宇僅僅是抱著吉它望著窗外的林蔭道出神。他不知道離開學校
後,他能去哪裡。儘管何繼紅說他出逃是意氣用事,可已經清醒的他還是發現,不是他在
推動生活繼續了,而是命運在把他推向不可知的遠方。
當學工處通知蔣伯宇去談話時,誰都知道,他的末日已經來臨。
所謂談話,只是在處分學生前一個例行的程序。無外乎對深刻反省與重新做人的勸誡
。蔣伯宇本來是不想去的——他到現在就這事兒連一份檢討也沒寫過。但看在上次「四眼
」還為自己掏了三百塊錢份上,他還是去了。也算是和學校最後的告別吧!
申偉早已在學校外的一家餐館訂了個小包間,準備晚上為蔣伯宇餞行。除了他和段有
智外,他又叫上了王丹陽。猶豫再三,他還是沒有通知何繼紅。依照申偉的想法,何必在
走的時候,讓蔣伯宇再對人傷情——又遺憾痛苦一次呢。當然,另一個原因是何繼紅平時
不冷不熱的派頭讓申偉覺得她遠沒王丹陽親和力強。「今夜不醉不歸」——這是他私下對
段有智發下的誓。
「四眼」在學工處辦公室裡對蔣伯宇進行了例行的單獨談話,並給他看了準備公示的
文件草樣。「勒令退學」四個字深深地刺痛了蔣伯宇的眼睛。有一刻他真的快要忍不住自
己的眼淚了——畢竟他才十九歲,畢竟他來到大學還不到半年的時間。真的要離開時,他
才發現,他還是多麼眷戀異鄉的這片土地。就連「四眼」也看到了蔣伯宇在那一瞬飛快地
背過臉去,用手背擦拭著眼角。
最後蔣伯宇站起身來,對著「四眼」鞠了一躬說:「謝謝唐處長,謝謝學校!」還未
等「四眼」說話,他就折身衝出了辦公室,咚咚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晚上七點半,在小酒館昏黃的燈光下,一場告別晚宴就在這三男一女中開始了。申偉
、段有智、蔣伯宇和王丹陽圍桌而坐。沒有音樂,沒有太多的言語,連桌上滿滿的菜都很
少有人動筷子,氣氛的沉悶更加重了每一個人的心事。
只有酒一直沒停。三個男生喝的是二鍋頭,王丹陽喝的是啤酒。酒過三巡,話才又多
起來。藉著酒勁,幾乎每個人的語言都在發自肺腑。段有智在王丹陽和蔣伯宇碰杯時,還
輕輕地用筷子敲擊著小碟,哼著「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如果不
瞭解他們的心事,如果不瞭解這場飯局的背景,倒也會覺得這場面有幾分送行的詩意和幾
分學生時代特有的浪漫。
「老蔣,出去了一定要和我們常聯繫啊,有空常來看看弟兄們!」五大三粗的申偉說
這話時已是淚光盈盈。
「老蔣,將相自古出寒門啊!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換了平時,段有
智說這樣文縐縐的話肯定要被申偉取笑,可今天的酒席上卻是寂然一片。
「蔣師弟,一切盡在不言中吧!我一直相信你!」王丹陽的話最少,但讓人覺得話裡
有話。她坐在蔣伯宇的右手邊,就一直沒停過往蔣伯宇的碗裡夾菜。
看得出每個人都在盡量克制自己的情緒,蔣伯宇對敬過來的每一杯酒都是一干而淨。
他一晚上也沒說上幾句話。但誰都看得出——他每次拿杯子的手總是在顫抖著。
第二天申偉也沒上課,執意要陪蔣伯宇去買火車票。蔣伯宇打算先到廣州他的同學那
裡,看看有什麼合適的工作沒有。然後等過些日子再把退學的事兒告訴父母。
天空中還下著小雨,這也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冬雨吧。霧氣濛濛,落葉蕭蕭,在去火
車站的路上,蔣伯宇感到了一生中最深最重的淒涼。坐在公共汽車上,他還想著是不是要
再告訴一下何繼紅呢?告訴她是她讓他重新面對現實,來承擔自己該承擔的責任。他還想
告訴何繼紅,他不再是一個懦弱無知的男孩兒了。就在他即將走向遠方的這一刻,他覺得
自己真的長大了不少。
最後他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他想——就把她放進自己的記憶深處吧——這個讓他愛
上的第一個女孩,這段青澀懵懂的愛情!他哪裡還有資本再去鼓足勇氣對她表白呢?他已
經一文不名,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恐怕都要淪落街頭。蔣伯宇想著一年後兩年後她還會記
得我嗎?他想他一輩子也不會忘記她,甚至她的名字她的笑聲都已成為溫暖他冰冷內心中
的火焰。
最後,他是在申偉的拍打中醒過來的。「瞧你睡得真香!都到站了。」申偉嘿嘿笑著
說 。
蔣伯宇買了後天晚上到廣州的硬座票。他知道,後天上午,有關處分他的文件就要在
學校的宣傳欄裡公示了。
回到宿舍後,段有智指著擺在桌面上的兩大袋吃的水果、香腸、罐頭說:「呶,這是
王丹陽剛拿過來的,讓你在路上帶著。」申偉拍拍他的肩膀說:「你也不給人家留點兒什
麼紀念啊?」蔣伯宇搖搖頭淡淡地說:「我哪兒配,還是忘掉的好。」
吃過午飯,蔣伯宇躺在床上琢磨,到廣州後得找個工作先掙錢,把王丹陽那一萬二先
還了。然後,看能不能再參加高考吧,或是再上學。他暗暗下了決心,只要能掙到錢,就
是去洗盤子做搬運工他都干。
第二天蔣伯宇沒再出學校。一直呆在宿舍裡慢慢地收拾行李,其實他也沒多少東西,
一個拉桿皮箱就足夠裝下他所有的家當。只是每一樣東西都會引起他的一陣感傷。於是放
進去,又拿出來,再放進去。那把木吉它攜帶起來實在不方便,他準備留給申偉做個紀念
了——儘管那小子身上並無多少音樂細胞。給段有智的是一套他剛進大學時買的路遙的《
平凡的世界》——他從頭到尾看過三遍,覺得寫的真不錯!
收拾到後來,留在床上的只有兩樣東西了。一樣是他為追求何繼紅時買的阿迪達斯運
動服;另一樣是王丹陽送他的同是阿迪達斯的護膝。兩樣東西,記錄了他十九歲生命裡路
過的兩個女孩兒。但想想,卻都不是什麼幸福的回憶。他拿起這個,又摸摸那個。拿不定
主意是澤下它們,還是帶走。最後蔣伯宇輕輕歎一口氣,還是把它們全部塞進了皮箱。
在即將離開學校的前夜,蔣伯宇徹底失眠了。
學工處「四眼」處長正在辦公室裡指揮一個學生會的幹部替他書寫處分蔣伯宇的公告
——四開的大白紙,墨色厚重。只是顯得忒扎眼了點。而等到醫科大上午第二節課結束後
,學生們就會在公告欄裡看到他的大手筆了。
這時電話鈴聲響了——又是校黨委谷副書記召見!
「四眼」吩咐那個學生幹部按照他擬好的手稿繼續書寫,自己挾上筆記本就往行政樓
跑去。
「老唐,那個打架鬥毆又賣腎的學生怎麼樣了?」谷書記一見他就把這個問題拋過來
了。
「四眼」一聽是這問題,心下安定了一些。還想著如果就是檢查工作,電話裡問問不
就行了嘛。一個學生的處分問題也值得谷書記這樣小題大做——要知道從學工處辦公樓到
院領導所在的行政樓直線距離也有一千米吶。好歹他唐處長也是奔五十的人了。
心下雖這麼想,「四眼」的臉上還是堆著笑。「嗬,是我忘了給谷書記匯報了。那學
生我最後親自找過了,一是做好了他心理上的安撫工作,二來也是把學校顧大局求穩定的
精神貫徹下去。現在沒事了!他的情緒也很穩定!我剛才還在準備張貼處分公告的事兒呢
。」
「四眼」用標準的行政匯報語氣流利地回答了谷書記的問話。神色裡頗有幾分得意。
「處分?給的什麼處分?」谷書記的半個身子都從大班台後面探出來了。
「勒令退學呀!不是上周還給校黨委會匯報過的嗎?像他這樣性質惡劣的學生,不退
學不足以平民憤!」「四眼」邊說邊恨不得再加上個抹脖子的動作。「到現在,那個姓蔣
的學生連一份檢討都不肯寫,哼!」
谷書記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說:「那個處分——你們再審核一下吧,做勒令退學
處理未免有些太重了。」
「這?」「四眼」這次真的傻了眼。
谷書記用手指輕輕叩著桌面說:「唐處長,我上次不是也交待過了嗎——對學生要本
著教育和挽救的態度,處分不是我們的目的。何況,這個事情已經上了媒體,更加引人關
注。一定要慎之又慎!還有,我今天接到了市裡分管文教衛工作的夏副市長的電話,他也
在過問這個事情。希望學校慎重和妥善地處理!」
「夏市長怎麼也過問起這事兒了?」
「媒體的報導是一方面,另外,學生那邊可能也找過他吧。」看得出谷書記說話時面
有難色。
「蔣伯宇是湖南人,家庭條件並不好。怎麼會和夏市長有關係呢?」
「老唐,你就不要再追問了。我個人也一直懧為給予勒令退學不太妥當。上次黨委會
討論這個問題時,輔導員介紹的情況我們都聽到了嘛,那個學生本質不壞,而且事出有因
。是不是?」谷書記加重了口氣。
「四眼」沒有說話。別的不說,這夏市長的來頭就已經不小了——雖說醫科大是省直
屬的高校,但學校的貸款、基建諸多問題都還是要依靠市裡面的。
谷書記看「四眼」不說話,揮了揮手說:「一個要求——教育為主,絕對不要一棍子
打死!」
回到辦公室,那個早已寫完處分公告的學生會幹部正等著接受表揚呢。「四眼」看上
去神色疲憊,不耐煩地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澤說:「行了,你走吧,不用貼了。」然後,他
拔通了蔣伯宇所在班級輔導員的電話。
第二十一章
當劉淑琴老師到男生宿舍找到蔣伯宇時,他已經收拾好了東西。正坐在光溜溜的床板
上發著呆。
劉淑琴是應屆的留校畢業生,擔任著蔣伯宇所在的98級麻醉系的輔導員工作。這是一
個身材小巧,說話聲音纖弱的女老師。因為年齡只比學生大四五歲,為人和氣,上講台說
話還總是臉紅,所以蔣伯宇他們更多地拿她當一個大姐姐看。
宿舍門是虛掩著的。直到劉老師輕輕走進來招呼了他一聲,蔣伯宇才猛地回過神來,
然後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你幾時走啊?」劉老師在蔣伯宇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床板上坐下來。
「今天晚上。」蔣伯宇沒猜出劉老師找他有什麼事。他想可能是例行的談話吧。
「那你把票退了吧,別走了。」
「啊?是——還有什麼事情沒了結嗎?」蔣伯宇的心一下子懸起來。他首先想到的是
這次打架的事又有新說法了。
「不是,是你的處分更改了。至少不是勒令退學。」劉淑琴老師還抿嘴微笑了一下。
她一直很喜歡這個學生——蔣伯宇平時在班上人緣很好,不但老實能吃苦,成績也不錯。
蔣伯宇呆呆地看著她,半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多問一句,你們家和咱們市裡的夏顯龍副市長有什麼關係嗎?」其實這問題是「四
眼」安排劉淑琴老師瞭解的。
「夏顯龍?副市長?」蔣伯宇滿臉都是疑惑。「沒關係啊。我聽都沒聽說過。」
「你這事兒啊,連夏市長現在都知道了。」劉老師知道蔣伯宇從來不會撒謊。「不過
也有可能是夏市長看了報紙上的報道吧。反正是好事啊,蔣伯宇。這次你就逢凶化吉了。
快退了票,明天就上課去吧。這段時間你拉下的課已經不少了。至於再給什麼性質的處分
,就聽學工處的指示吧。最壞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劉老師你是說夏市長都找了學校,然後可以不退學了?」蔣伯宇越想越覺得不可思
議了。
劉淑琴老師點點頭,站起身說:「快去退票吧,可惜損失了百分之二十的退票手續費
哦!」
等蔣伯宇從火車站回來,正趕上申偉和段有智中午下課。聽說了這個消息後,那兩個
在寢室裡一陣狂呼亂叫。申偉興奮地說:「老蔣啊老蔣,今天早晨起床我的左眼皮都在跳
啊。我還說今天是你要走,該右眼皮跳才對——是不是奶奶的我生理紊亂啊?現在看來沒
錯兒,真是天大的好事兒!」段有智也說:「禍兮,福之所倚。老蔣是大難不死,必有後
福啊!」
在沉悶了近二十天後,蔣伯宇終於第一次露出了開心的笑容。不過他沒提夏市長找學
校的事,所以申偉和段有智都把翻案的功勞記在了「四眼」身上,還都特真誠地說:「以
後一定叫他唐老師,絕不再叫四眼了。」
申偉以最快的速度打電話把這消息告訴給了王丹陽,回過頭對蔣伯宇眨眨眼說:「人
家與你真是患難與共啊。將心比心,老蔣你該考慮給別人個機會嘛!」
蔣伯宇含含糊糊地說:「哪兒能呢,缺那麼多課,又快期末考試了,還是把學習搞上
去再說吧。」
其實蔣伯宇自從得到這個消息後,想得最多的就是該怎麼盡快歸還王丹陽那一萬二千
塊錢了。其次就是想搞清楚究竟誰找了夏副市長,讓他化險為夷的——但肯定不是申偉和
段有智,從沒聽說過他們有這種關係啊!難道是王丹陽嗎——也不像!如果是的話她早就
會去並告訴他了!——那是個肚子裡藏不住話的女生。
蔣伯宇當天下午在食堂吃飯時還留意了一下何繼紅在不,但並沒看見她——也許是沒
有值班或是休假了吧。他想問問是不是何繼紅找的夏市長。他有這種直覺,但又不敢確定
,因為何繼紅從來就不是個愛管閒事的人。
等到第二天下午,蔣伯宇故意拖到六點以後才去了食堂。一進門就看見了正在忙碌的
何繼紅。看看周圍沒什麼人了,蔣伯宇走到她旁邊,隔著一條窄的過道和她打了聲招呼。
何繼紅抬頭笑了笑,回了聲「你好!這麼晚才來啊。」
蔣伯宇點點頭,看不出她是否知道自己處分已經變更的消息。乾脆坦白地說:「本來
今晚要走的,後來說處分變了。就,就留下了。」
何繼紅直起身子,望著他微微地笑著說:「我都知道了,包括你要賣腎的事兒,還有
不用退學的事兒。大家都告訴我了。你呀,現在成了學校的名人了。」
蔣伯宇低頭望著手上的飯盒說:「我也覺得很奇怪啊,突然說不用退學了。我,我想
問問,是你們去找的夏副市長嗎?」蔣伯宇留了個心眼故意說是「你們」,免得何繼紅太
敏感會聽出他的意圖。
「不知道,至少我不懧識啊。這事兒市長都過問了嗎?」
蔣伯宇抬頭看了一眼表情平靜的何繼紅,他也搞不清楚這何繼紅是刻意隱瞞還是真的
不知道。
「也許,是人家看了報紙吧!不過,這次你要好好感謝王丹陽哦,她對人真的很好。
」何繼紅一邊繼續擦著餐檯一邊說。
「這,這事兒你都知道了?」蔣伯宇想著王丹陽不是讓自己不把她借錢的事兒告訴申
偉嗎,怎麼連何繼紅都知道了。
「我們是一個班的嘛,會替你保密的。」何繼紅笑笑說。
蔣伯宇看看也問不出什麼來了。就悻悻地說:「那,那我就打飯去了。」
何繼紅說:「我還想給你說個事兒呢。你打完飯再說吧。食堂快下班了,趕緊去吧。
」
等蔣伯宇從打飯的窗口折回來,何繼紅已經坐在剛才說話的桌子旁等著他了。蔣伯宇
在她對面放下飯盒說:「你找我有什麼事啊?」
何繼紅說:「你要不要找點事做?」
蔣伯宇瞪大了眼。他正著急的問題沒想到何繼紅給他提出來了。「當然啊。我還急著
還別人的錢呢。」
「說實在的,上次罵你我還挺後悔的,沒想到你會想去賣腎。不過,男子漢做事敢作
敢當,你挺受大家尊重的!」
聽了何繼紅這麼一說,蔣伯宇嘴上沒話,心裡卻暖融融的。
「這食堂裡的活兒你能幹嗎?就像我一樣做鐘點工,每天兩小時。你要願意,我可以
請他們安排,反正最近要招人。」
蔣伯宇都沒多想,忙不迭地點頭。「行!只要能掙錢就行!」
「還有啊,圖書館裡面需要圖書整理員,你也可以去面試一下。如果時間許可,再做
做家教。」
蔣伯宇的臉一紅說:「做家教不成。我這人嘴笨的很!講不順溜的。」
「何繼紅!」門口有人叫。
蔣伯宇看也是一學生模樣的男孩,挎著單肩包,個頭也高高的,但年齡似乎不小了。
「哦,我得走了。工作也到點了,晚上還有事兒。」何繼紅沖蔣伯宇笑笑。然後回頭對那
人說:「馬上出來!」
蔣伯宇站起身,看著何繼紅跑到食堂工作間裡換衣服,而那個穿著黑色滌綸短大衣的
人一直就站在食堂門口雙手插兜裡等著。
何繼紅從工作間出來一邊往外走一邊衝著蔣伯宇擺擺手說:「明天下午四點半你到食
堂來。記著帶一張一寸的照片!」蔣伯宇愣愣地看著他,乾巴巴地說:「那,謝謝你了。
」其實他好想問問何繼紅那人是誰,但知道那樣的話太過份了,只好在看著何繼紅與他一
起離開後,獨自坐下來悶悶地往嘴裡扒飯。
這頓飯蔣伯宇吃得寡然無味,他的腦海裡始終浮現著那個男人和何繼紅走在一起的場
景。「他是誰?他怎麼會和何繼紅在一起?」蔣伯宇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吃醋了。「難道是
何繼紅的男朋友嗎?」但他又拚命在心裡推翻這個論斷。「不!不會。何繼紅那麼忙,那
麼愛學習,怎麼會呢?」可是推翻了他又在心裡開始另一個方向的判斷。「不是男朋友怎
麼要來喊她?何繼紅對他的到來挺熱情的啊!」——蔣伯宇越想心越亂,吃了一半後合上
飯盒就出了食堂。
蔣伯宇第二天下午四點二十整就站到了食堂門口了。講究誠信是他一貫做人的原則。
做足球隊教練那會兒他就一直沒遲到過。何繼紅五分鐘後也到了。她穿一身石磨藍的牛仔
服,顯得特別的精幹。
「行啊,比我來得還早。足球場上你是教練,在這兒我就是你的教練。」何繼紅邊笑
邊領著蔣伯宇進了食堂東側的一個偏門。「我先帶你去見見大管家,就是負責咱們這一塊
兒的王科長。」
在食堂二樓的一間辦公室裡蔣伯宇見到了那個所謂的大管家。王科長看了蔣伯宇兩眼
,點點頭對何繼紅說:「就讓他先跟著你上一個班吧,以後熟練了再調整。」然後讓蔣伯
宇填了一張登記表,貼上照片。就這樣——蔣伯宇開始上崗了。
食堂的工作並不複雜,領到工作服和工作用具——洗潔精,噴壺、抹布和小工作鏟後
,何繼紅帶著他來到外間的用餐區,指定了蔣伯宇的工作區域,又示範了一下工作程序和
要領——核心內容也就是收拾餐檯和最後的地面清潔。
「活兒不累,只要麻利點仔細點,每天從四點半到六點半。一小時八塊五,免費吃飯
。」何繼紅微笑地叮囑著。蔣伯宇咧開嘴笑笑說:「放心吧,和我在家幫爸媽做家務沒什
麼兩樣。不會給你丟臉的。」
第二十二章
周一峰在星期一上午的十點多去瞭解剖教研室一趟。
他是過來找鄭大志的。那時候鄭大志正在收拾一具剛送過來的標本。他回過頭對站在
門口叫他的那名教學秘書說:「讓老周過來吧!」他正戴著乳膠手套沖洗那具女屍,手上
忙得不可開交。
當然也是因為他和周一峰很熟悉了才會在工作間裡接待他——說起來,周一峰的小舅
子的愛人還是鄭大志的堂妹呢——兩人也算是沾親帶故,又住學校家屬樓的同一個單元裡
,比一般老師自然來往多些。
周一峰沒一會兒就站在了標本製作間門口。只是站得離大門有兩步遠的距離,還用手
捂著鼻子——周一峰是同濟醫科大82屆的畢業生,對這些標本並無畏懼——只是氣味著實
刺鼻難聞。
「你在忙啊老鄭,都不能停一停?」周一峰皺著眉頭問。
「呵,老周,沒見我正給女人洗澡嘛。」鄭大志沒有戴口罩——對那氣味兒他早就習
慣了。他邊沖刷屍體邊和週一峰開起了玩笑。
周一峰是個正經慣了的人,身上可沒有鄭大志那麼多的幽默細胞。他捂著鼻子嗡聲嗡
氣地說:「得了。你先忙,味兒太大,我在辦公室等你。找你有事兒。」
等鄭大志收拾完來到辦公室,已經是快十一點了。週一峰正等得不耐煩呢。
「老周,你是一年也來不了兩回呀。今天什麼風把你吹來了?」鄭大志遞給周一峰一
根煙。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周一峰微微一笑說:「不和你瞎扯,我一會兒還得到科研處。老鄭,我有個課題得請
你幫幫忙。」
鄭大志樂呵呵地說:「你是搞心理科學的,我是搞形態科學的。怎麼,想借兩具標本
研究研究?」
周一峰呷了一口香煙,吞雲吐霧地說:「最近在搞個課題,想借你的寶地做一次心理
試驗嘛。」
鄭大志聽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嚴浩對醫學心理學教研室已經是三顧茅廬了。下午四點多他剛下課,周一峰就把電話
直接打到了他的宿舍。
「周教授,您分析出結果了嗎?」嚴浩一見周一峰就迫不急待地問。
「不要急,我有個新思路想和你談談。」周一峰邊招呼他坐下來邊說。平時不苟言笑
的周一峰顯得很興奮——兩隻眼睛笑得都藏一堆皺紋裡去了。
周一峰清清嗓子,邊用三個指頭轉動手中的鋼筆邊說:「是這樣。你上次不是描述過
了催眠中的所見所聞嗎?我們想針對你上次的實驗做一個針對性的治療,徹底消滅掉病根
!」
「什麼治療啊?還是催眠?」
周一峰擺擺手說:「不完全是,準確地講叫做心理脫敏療法。打個比方吧——咱們中
醫有句話叫做以毒攻毒,講的就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看砒霜、巴豆都是毒藥,但又
都是很好的藥材。心理脫敏療法就是以毒攻毒!不過攻的是心理上的毒而已。一個人要是
有恐高症,最好的治療方法就是讓他設身處地從低到高地逐漸脫敏。一個人要是有焦慮症
,就偏偏讓他逐漸處於焦慮環境!當然,治療的過程中必須加上心理暗示。」
「那我要怎麼脫敏?」嚴浩問了個最實際的問題。
「到你上次在催眠中提到過的地方——解剖教室!」周一峰的眼睛裡放射出興奮的光
。
「啊?」嚴浩手中的一次性水杯啪地掉在了地上。
「放心吧,不是你一人去。還是和上次一樣,你可以叫上同學。」周一峰注視著嚴浩
挺溫和地說。
「什麼時候?」嚴浩的聲音聽起來挺慌的。
「就明天,晚上十一點半。白天人太多。」周一峰從大班台後站起身,轉到嚴浩身邊
拍拍他的肩膀說:「不要害怕,那兒除了標本,沒有別的東西。」
鄭大志答應給周一峰幫這個忙。他也知道,他再不幫這個周瘋子,全學校就沒人肯幫
他了。不過,他沒把這事兒告訴蘭主任和其他老師。
週二晚七點多,他到周一峰家裡把解剖教室的鑰匙留下了。說好第二天上班前他來拿
。臨走時還當著周一峰愛人的面幽默地來了一句:「老周,剛洗完澡的那個女人還光著身
子在製作間,閒人免進啊!」
周一峰笑罵「你這個老不正經的」,心下卻很感激鄭大志給他提供這個方便——他太
需要嚴浩這樣的特殊案例了。做出成果來讓那幫狗眼看人低的同行們瞧一瞧,他周一峰也
不是混飯吃的!」
當時針指向十一點,他拿上白大褂和一個應急燈準備出門。在門口猶豫片刻,又悄悄
到廚房取了一把不銹鋼的剔骨刀——把它包在白大褂裡,然後出了門。
這一次,他沒有帶上助手,那兩個年青的女碩士都不是學醫出身的,別把她們給嚇壞
了。
月黑風高夜。十二月的風已是很刺骨了。黑沉沉的基礎醫學部大樓外,晃蕩著幾個黑
影——嚴浩、沈子寒和廖廣志他們早就到了,正抖抖索索地縮著脖子等週一峰呢。
周一峰首先打開一樓大廳右側教研室辦公區的鐵柵欄門,把沈子寒和廖廣志帶進最靠
門口的一間辦公室後說:「你們倆,就在這裡。仔細聽著動靜!需要幫助我會喊你們的。
」然後他打開了左側通往解剖教室的大門。
在跨進那道高高的門檻後,他輕聲問了問跟在他身後的嚴浩:「你看到的,是這條走
廊嗎!」走廊裡還是亮著螢光燈,他說話聲音雖低,回聲卻很大。更給這條寂廖深長的走
廊平添了幾分陰沉之氣。
「是,我們來這兒上過實習課,不會記錯的。」嚴浩回答。
大門給掩上了。周一峰左右望了望,直接帶嚴浩進了靠近大門口的第一解剖教室。
周一峰打開了隨身帶的應急燈——每個桌上堆放的嶙峋的骨骼標本在光暈之外更像一
頭頭蹲伏的面目可憎的野獸。周一峰突然哆嗦了一下——這教室裡沒暖氣,實在太冷了。
「我們,開始吧。你不要緊張,沒事的。脫敏療法就是為了去除你的病根才下的一劑
猛藥!」周一峰溫和地說。
他讓嚴浩搬個凳子到講台上。然後趁嚴浩不注意時,把剔骨刀別在了皮帶後面,再穿
上白大褂。
安靜,異常的安靜——如果不是解剖教室,這裡真是最好的催眠治療室。週一峰緩步
走向講台。嚴浩看他白衣飄飄,仿若幽靈。
周一峰示意嚴浩坐在講台的凳子上,和前兩次一樣——他從放鬆的暗示到拿出水晶球
進行凝視催眠,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在等待嚴浩完全進入催眠狀態的片刻,周一峰暗想
這個學生真是個絕好的實驗體,目前的過程甚至比前兩次都要漂亮。
除了遠處應急燈發出的輕微絲絲聲,就是周一峰越來越輕,越來越慢的暗示的聲音。
而在大廳另一端的辦公室裡,沈子寒和廖廣志也安坐在黑暗中——周一峰要求不得開
燈,免得引來不必要的麻煩。這種寂靜——令他們的眼皮也開始沉重了起來。
「但願,這是一次完美的催眠和脫敏實驗。」周一峰邊工作邊在心裡暗暗祈禱。
「好了,現在你完全睡了……睡了,你感到非常地輕鬆,非常地安寧,睡吧……睡吧
……」伴隨著最後一道指令,嚴浩的面龐在應急燈微弱的光線下如嬰兒般安詳平和。
十五秒鐘後,周一峰開始完成這次實驗最重要的部分。
「告訴我,你曾經來過這裡嗎?」
嚴浩點了點頭。
「去吧,現在去最令你難過和痛苦的地方,找到它,找到它。」周一峰邊說邊用眼睛
緊張地盯著嚴浩。
嚴浩沒有反應。但在幾秒鐘後,他緩緩地站起身,面色如霜,恍似夢遊。他抬起兩臂
向前平伸著,開始走下講台。雖然閉著眼,卻能準確敏捷地避開一張張桌椅向室外走去。
周一峰拿起應急燈,輕輕跟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沿著昏暗的走廊往裡走,嚴浩一直來到第三標本實驗室門口。他悄無聲息地推開門,
逕直地走了進去。週一峰也隨後跟進去了。
突然走在前面的嚴浩猛地一個轉身,周一峰差點嚇得把應急燈澤到了地上。
嚴浩還是閉著眼,嘴角在莫名地抽搐,呼吸也粗了很多。
周一峰急忙暗示:「安靜……放鬆……好了,你已經到了……已經到了……是什麼讓
你害怕?告訴我,告訴我吧。」
嚴浩再次緩緩地轉過身,走到牆角的一塊上了褐色油漆的木板上。然後,他站了上去
。
周一峰知道,那不是什麼木板,而是存放屍體用的屍池的蓋板!蓋板上還書寫著一個
大大的數字「9」!
嚴浩又轉身面朝著周一峰慢慢走了下來。
周一峰愣征了片刻。彎下腰準備揭開它。木板太沉,周一峰咬著牙使出了渾身力氣。
他沒有看見,站在他身後的嚴浩突然在嘴角浮現出了一絲冷笑。
衝鼻的福爾馬林氣味頓時瀰散在了整個房間。嗆得周一峰不禁咳嗽了起來。應急燈的
光線弱了下去——電量警示燈亮了起來!
揭起蓋板,整個屍池完全暴露在了週一峰的眼前。淡褐色的液體注滿了池內。
「就是這裡嗎?」周一峰低聲問。
面向屍池的嚴浩慢慢點了點頭。
周一峰蹲下了身子。他推測這池子裡面,也許就隱藏著造成這名學生莫名焦慮與恐懼
的秘密吧。或許,是裡面的哪具屍體在生前和他有關係?他一邊想著一邊探頭向池子裡面
望去。
他瞪大眼睛,已經很清楚地看到了水泥池底!再看——裡面還是空的!這是一個空的
屍池嘛,週一峰如釋重負!雙手也無意識地放鬆垂下去了。
突然,一隻手!一隻醬褐色有著長長指甲的手猛地伸出水面緊緊地捏住了他的手腕!
拖著他就往池子裡面拽!
水聲也大了起來,嘩嘩地似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滾。水面不斷地浮出氣泡,如同燒開
後的沸騰。
「不——不——」一聲淒厲的叫聲迴盪在標本實驗室內。站在池子邊沿的嚴浩發出夢
囈一般嘿嘿的乾笑聲。
周一峰本能地拚命地往後退,還好有他的另一隻手在地上做著支撐。隨著他身子後退
,隨那隻手升起的還有胳膊,還有同是醬褐色的身子,還有看不清的頭顱——那分明是一
具屍體標本!
突然那隻手丟開了他。整具屍體迅速地下沉。水面安靜了下來。
周一峰還未從剛才的驚恐中回過神來,他的身體在不斷地顫抖。而旁邊嚴浩嘿嘿的乾
笑聲根本就沒有停止過。
「你,你笑什麼?」周一峰已經語無倫次了。
嚴浩的笑聲反而越來越大,面部的表情也越來越猙獰可怕。
突然他狂怒地撕開了外衣,又撕開了裡面的內衣。而緩緩舉起的手上握著的,竟是一
把上好了刀片的手術刀。
「你……你,你,你想幹什麼?」周一峰癱在地上,一步一步往身後的解剖台方向蹭
。
赤裸著胸膛的嚴浩舉起了手術刀。他仰起脖子,從下頜開始向下慢慢劃開自己的皮膚
。鮮血從切口處像無數條蛇彎彎曲曲地迅速滲出,在嚴浩慘白的胸壁上做著無聲的爬行。
周一峰半張著嘴,急促地呼吸著,已然嚇得說不出話來。
他眼睜睜地看著嚴浩用兩隻手從下頜沿著切口向下撕開皮膚、皮下組織——他的動作
緩慢而熟稔,鮮血淋漓的肌肉和筋膜一點一點地暴露在了週一峰面前。
接著嚴浩再次舉起手術刀,犀利的刀鋒在微微冒著熱氣的顫動的肌肉群中穿行。很快
,他又用雙手把連同胸大肌、胸小肌、前鋸肌一起的肌肉組織一下一下地撕斷。應急燈昏
暗的燈光下,他的胸膛已經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周一峰在地上哆嗦成了一團。接著刺耳的卡嚓聲一下連著一下——嚴浩正一根一根地
把自己的肋骨從胸骨連接處捏斷!斷了的肋骨像枯樹枝一樣橫七豎八無力地垂落著。
他最後撕開的是薄薄的心包膜。在心包膜裡面,一顆鮮紅色的心臟正在有力地搏動。
然後他慢慢放下雙手,獰笑著一步一步向周一峰走過去。
周一峰這時才想起來時帶的剔骨刀。他摸索著從皮帶下抽出刀。滿臉驚懼地用刀尖顫
巍巍地指著嚴浩說:「你你你……你,你別過來……」
嚴浩的喉嚨裡再次滾動著週一峰第一次給他催眠時所聽到的沙啞的男聲。「你看吧,
你不是要看嗎?哈哈哈,看吧,看吧……心……我的心……」嚴浩的手裡提著血跡斑斑的
手術刀!他一步一步向週一峰逼近——步態僵硬!表情冷漠!胸前掛著撕裂開的皮膚、肌
肉、斷的肋骨、皺巴巴的心包膜,還有那顆鮮紅的跳動的心臟!血水在他的腳下一路滴滴
答答!
「救命啊,不要——」周一峰發出撕心裂肺般的叫喊聲,暈厥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應急燈最後一點電能也完全耗盡了,整個標本實驗室裡陷入一片濃濃的黑暗。
那顆鮮紅的心臟還在嚴浩的胸膛裡有力地搏動。他嘿嘿乾笑著——伸長了雙臂轉身離
開。他還是閉著雙眼——面色如霜,恍若夢遊。
鄭大志整個晚上都沒睡踏實,他一直不放心周一峰在解剖教室裡搞什麼心理實驗。「
這個瘋子,千萬別出什麼事兒吧。」
早晨六點半,他還半躺在床上就迫不急待打了個電話到周一峰家。是周一峰的愛人接
的電話——竟說老周一夜未歸!
鄭大志的心裡咯噔一下。三下五去二穿好衣服他就往樓下跑。
實驗區和辦公區的鐵柵欄門都是虛掩著的。鄭大志嘩地一下把辦公區的門拉開——辦
公室裡,兩個學生模樣的人正趴桌上呼呼大睡!
鄭大志再轉身往實驗區跑。第一解剖教室裡——也有一個學生歪靠在講台上睡得正香
。
「老周——老周——」鄭大志大喊了兩聲,但無人回應。
鄭大志又挨個兒查看解剖教室和標本實驗室。最後在第三標本實驗室的水泥地上發現
了靠在解剖台邊的周一峰!他身邊還有一把剔骨刀!而9號屍池的蓋子也打開了靠在牆上
。
鄭大志看他面色灰白,牙關緊閉。趕緊摸摸呼吸和心跳——還好都正常!再掐了半天
人中穴,又是拍又是叫的——周一峰總算睜開了眼。
「你……你怎麼在這兒?老周。」鄭大志扶著他的肩膀問。
「我……我……他,他在哪兒?」週一峰的眼神突然變得焦灼慌亂起來。
「你說誰啊?哪個他?你沒事兒吧?」
周一峰沒吭氣,在鄭大志的攙扶下吃力地爬起來。搖搖晃晃地直奔第一解剖教室而去
。當他看見嚴浩衣冠整齊地坐在椅子上時,長舒一口氣,喃喃自語地說:「是的,沒事兒
,我知道他沒事兒。」
然後他筆直地站在嚴浩面前,深呼吸了兩下後,周一峰緩緩舉起了右手。
「好了……你要醒過來了,醒過來了……我數十下,你就會慢慢地睜開眼睛。十……
九……」鄭大志奇怪地看著周一峰像唸咒語一樣開始嘀咕,一隻手在空中揮舞著。
嚴浩揉揉眼睛,看見給他們帶課的鄭大志竟也站在自己面前,條件反射一樣站起來說
:「老師好!」
鄭大志望望嚴浩,又望望面色疲憊的週一峰問:「你們……究竟做了一夜什麼實驗啊
?」
校園裡晨霧濛濛,寒風凌冽。因為才七點一刻,也沒什麼人。周一峰就帶著嚴浩和最
後被叫醒的沈子寒、廖廣志去吃早點。
當四碗牛肉拉麵端上來後,路上一直沉默的周一峰終於歎了口氣說:「昨晚,我們恐
怕都被催眠了。」
嚴浩低著頭納悶地說:「昨晚我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啊。怪!」他調過頭問
沈子寒:「你們兩個真的睡著了?」廖廣志愁眉苦臉地說:「是啊,周教授走了後,我們
不知什麼時候就睡著了,我睡床上也沒睡過那麼香的覺!」
嚴浩問:「周教授,脫敏試驗成功了吧?我沒再看見那些東西了。」
周一峰的嘴角勉強露出一絲苦笑說:「還不能斷定。你什麼都沒看見聽見,是因為你
的顯意識完全地被抑制住了。就連我——昨天,也被反催眠了。」
「反催眠?」嚴浩他們三個一起驚叫起來。
「是啊,屬於自我催眠的特例。包括你們在辦公室的兩位,都屬於這種情況。只不過
我看到了一些……」周一峰突然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後敲敲碗說:「來來來,大家辛苦了
,先不說這個,吃飯吃飯!」
而在鄭大志那裡,送走周一峰後,他又折返身到了第三標本實驗室。低頭往被打開的
9號屍池裡看看,那具編號M9967的屍體正完好無損地躺在池底。一把不知什麼時候掉進去
的手術刀也在裡面——可能是哪個技師不小心弄丟的吧!他一邊蓋上木板一邊搖頭自言自
語:「這老周,想看標本動池子裡的幹嗎,不是告訴過他製作間有個女人嘛!」
第二十三章
周一峰自從工作以來從沒有這樣頹喪過。
與嚴浩他們分手後,他直接來到了辦公室。還未到上班時間,他沏上一杯「碧螺春」
就一屁股坐在了高靠背椅上,失神的目光隨意地散落在了牆上那幅他曾給嚴浩講解過的冰
山圖上。畫面中銀白色的冰山在第一縷晨光中熠熠生輝,讓週一峰的眼睛酸澀起來。漸漸
模糊的視線中,他恍若又回到了昨天那個可怕的夜晚。
那如此真實的幻象——竟讓他這個心理學教授第一次體驗到了什麼叫做被催眠!而且
,已經讓周一峰感到程度似乎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第三個催眠層次。那顆心,鮮紅的有力
搏動的心——給了他太強的視覺刺激。「他為什麼,為什麼要讓我看一顆心?為什麼?」
周一峰呆呆地看著玻璃杯上浮起的裊裊霧氣喃喃自語,思緒如同杯中上下起伏卷舒的茶葉
般不得安寧。
而周一峰最想搞清楚的就是「他是什麼?!」
現在,他覺得整個思想都已陷入泥沼不得動彈。他的所見所感讓他切身地體會到了嚴
浩所描述的痛苦與不安。可是這一切顯然已經超過了周一峰做為臨床心理學家所能解答的
範圍。但他不死心,他怎能放過這個研究的好機會!在濃濃的黑色謎霧中,他還是想能夠
努力地看到一線曙光——「是啊,如果我能破解開這個謎團,我的正教授晉陞,我的學術
生涯和前途,這些頭痛的問題也許就迎刃而解了。」派克鋼筆在週一峰的三個手指間又開
始快速地旋轉起來。
「也許,它是嚴浩心中的潛意識製造出的幻相。是這個幻相被他實體化後控制了他?
」周一峰邊想邊在紙上塗來劃去。「我看到的是什麼?是他潛意識中的幻相嗎?」週一峰
越想越興奮,他似乎感到自己正在向答案接近。
「可是,他為什麼要製造這樣的幻相?他的童年挫折?——但他的童年顯然很幸福!
他的經歷?——但他描述自己的簡歷簡單得就像一條直線,從幼兒園到小學中學大學,一
路順風順水。」周一峰一次次做出判斷,又一次次把它推翻。
他感到有些山窮水盡了——他似乎找到了昨晚幻象的解釋,卻找不到現象的動機與原
因。
「真是活見鬼了。」他無意識地說出這句話。突然他驀然回過神。不由地打了個寒顫
,感到說不出的害怕——「鬼?!」——「不,不,我是心理學家,我要相信科學。」兩
個聲音在周一峰的腦海裡猛烈地衝撞著。
此刻他的心情如同面前那杯碧綠的「碧螺春」——徹底地涼了下去。靠在椅背上的周
一峰目光呆滯,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十幾歲。他閉上眼,仔細地回想這幾次的經歷,想要
努力地再次理出頭緒來。
離八點還差十五分,他打了一個電話到嚴浩宿舍——那時嚴浩已經拿上書本準備去教
室了。第一節課是老處女的生理學——遲到只會增加她對自己的不良反應!
周一峰讓嚴浩在第二節課後去單獨找他一趟。但嚴浩在電話裡猶豫著吱唔了很長時間
,三次催眠基本上都沒有什麼效果——也許連「結果」都談不上——他對那老頭子醫術的
信心差不多喪失殆盡了!但似乎又沒有理由不去,畢竟周一峰是教研室的主任啊!以後低
頭不見還得抬頭見呢。最後嚴浩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下來了。
上午九點五十分。嚴浩在醫學心理學教研室外面喊了聲報告——本來他可以來得更早
些,但老處女死活又拖了十分鐘的堂。然後他進門時正好碰上週一峰手下那兩個女碩士出
去。她們都穿著白大褂挾著教科書,看樣子後兩節都有課。她們沖嚴浩友好地笑了笑——
似乎已經熟悉他了。
待嚴浩在那張奇大無比的班台旁邊坐下來。等候他多時的週一峰直接把一張紙遞給了
他。嚴浩雙手接過來,看見紙上潦潦地畫了一個圖:
夢
屍池——屍體——嚴浩——控制——「我」
「我把你這幾天所描述的夢境和你在催眠中的所見理了一遍,把它們連成了一條思路
,你覺得可以這麼聯繫嗎?」週一峰的眼神裡充滿了期待。
嚴浩緩緩地點了點頭。「您的意思是說嚴浩與我不是一個人?就這點我還不太明白。
」
「可以這麼講吧。顯意識的你與潛意識的你存在具大的分裂,一種我從沒見過的分裂
!所以也可以說不是一個人。」
「那麼,哪一個才是真正的我呢?比如現在正在和您說話的這個『我』所意識到的『
我』,是真實的嗎?」嚴浩用了一長串的定語,反而把自己都給繞糊塗了。
「我所意識到的我?我沒有意識到的我?那麼兩者的第一個我又是什麼呢?」周一峰
兩臂交叉在胸前喃喃自語。「這也正是我想要搞清楚的。」
片刻後周一峰又埋頭伏筆疾書。「你看看,你有過相關的幻覺嗎?」他把另一張紙遞
給嚴浩。
嚴浩接過來看。紙上寫的是一個字——「心!」
等嚴浩抬起頭,周一峰覺得氣氛中有什麼不太對勁的地方。他突然看見的是嚴浩直瞪
著他的已經逐漸散大的瞳孔。
「你……你怎麼這麼看著我?」週一峰覺得有些眩暈感。然後他聽到嚴浩的喉嚨裡滾
動出哈氣般的聲音。他曾經聽到過的彷彿來自陌生世界的聲音。「HA——HA——」
「你是在……在,在說HEART?」周一峰的臉已經變得慘白。面無表情、頸項堅硬的
嚴浩隔著班台把頭向週一峰一點一點靠近——像是強迫他從那散大的瞳孔裡看出什麼東西
!
周一峰牙齒的打顫聲清晰可聞,那兩個女老師走後——辦公室裡是死一般的寂靜!
一種無形的壓力逼迫著週一峰向那兩隻散大的瞳孔裡望去。「你不要,不要過來……
」周一峰的雙腿一直在哆嗦,他的褲子突然一片濕熱。
周一峰看見了瞳孔裡的東西——一張死灰的人臉!一張披頭散髮獰笑著的人臉!
「你見過她嗎?」他對面的聲音緩緩地問。撲面而來的還有濃郁的福爾馬林氣味兒!
「見……見過……在……在那個院……院……」
不知什麼時候周一峰放在手邊的那把剔骨刀已經到了嚴浩手裡。「殺……!」話音未
落,他拿著刀直刺向周一峰的左眼。
在「噗」地一聲後,是噴濺而出的眼球與淋漓的血水,還有淒慘的幾聲哀嚎。血水全
灑落在了那杯碧綠的「碧螺春」裡。锃亮的剔骨刀在眼窩裡嚓嚓地攪動半圈後才緩緩拔出
,狠狠地紮在了桌上那顆灰紫色的已經變形的眼球上。血液混著晶狀體與玻璃體內的膠狀
物質一起流在大班台上,然後那顆左眼像漏氣的皮球一樣癟了下去。
周一峰空洞的左眼窩裡血肉模糊,他已經昏死過去。旁邊是已經扎進那張寬大班台一
寸多深的剔骨刀!
等他再次醒來,嚴浩已經離開。進來取一份資料的楊老師笑著對他說:「周教授,是
不是昨晚沒休息好,看你剛才趴那兒睡得那麼香。」
周一峰驚慌地揉揉眼胡亂點了點頭,那把剔骨刀還平放在桌上,濕津津的內衣還緊貼
著他的後背。他木然地問現在幾點了。楊老師看看表說:「十二點十分了。我們剛下第四
節課回來。要不周主任您下午在家休息吧!看您真的很疲勞!」
周一峰擺擺手說沒事兒就讓她先走了。他顫巍巍地端起早已冰涼的「碧螺春」喝了一
口。腦子裡浮現的是很多年前的一幕……
他一眼就懧出了那兩隻散大瞳孔裡的人臉!他一直以為不會再有人知道這件事情,但
沒想到今天所看到的又把這陳年舊帳硬生生地從他腦海裡扯了出來。而且,那張臉還是如
此的清晰!想到這裡,周一峰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似乎能感到,不是嚴浩要來找
他,而是該找他的人要來找他了!從昨晚到現在,「真實的」幻景只是在給他一些提示和
教訓而已——也許,沒有什麼是不可以重新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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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彼岸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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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ψ◣◥█◤◤ 情不為因果,緣注定生死。 @moon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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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oruszz:AB抗原?第一次聽過這玩意耶? 12/25 23:41
→ Horuszz:不好意思,認真了 12/25 23:42
推 prunus:有bug....在驗血的地方,不過真好看 12/26 00:57
推 spiritia:推 12/30 2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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