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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轉錄自 marvel 看板] 作者: bluesky0226 (睜眼地獄 閉眼天堂) 看板: marvel 標題: 【轉貼】解剖教室系列:心塵(三) 時間: Mon Dec 25 01:34:34 2006   第二十四章   層巒疊嶂,山競秀,水爭流。市郊的伏虎山雖是冬季也仍不失嫵媚。清晨八點的進山 道上,霧氣輕撩,鳥鳴幽幽。申偉、段有智、蔣伯宇和王丹陽一行四人向山頂發起了最後 的衝刺。   「衝啊——」段有智個子最瘦小,倒是跑得最快。一會兒就消失在了彎道處。申偉朝 王丹陽和蔣伯宇眨眨眼,也高喊了一句「衝啊——」,撒腿就攆狗頭軍師去了。背後王丹 陽高聲叫喚著「你們……好壞!」,想跑起來卻氣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了道邊的山石上。   蔣伯宇的肩上背了一個不小的登山包,裡面全是野炊用的半加工品。「來!把你的包 給我吧。」他伸出手對王丹陽說。王丹陽也沒推辭,取下自己的挎包交給蔣伯宇,然後猛 灌了幾大口礦泉水。   「還不錯!我們今天走得很快了。估計九點半以前就能到山頂。」蔣伯宇站在她身旁 ,迎著初升的太陽邊擦汗邊說。   「下次再也不和你們男生一起爬山了,像敢死隊一樣,一點不像紳士!」王丹陽撅起 了嘴。   其實這次活動是申偉一手謀劃的,他說蔣伯宇大難不死,應該出去改善改善心情了。 再說寢室裡從來沒有安排過集體活動。   最後段有智說三個大老爺兒們有什麼好玩的啊,把王丹陽叫上吧。申偉當然不反對, 通過上次蔣伯宇打架挨處分那事兒以後,他們和王丹陽已經走得很近了。   蔣伯宇當時沒吭氣。他倒是知道市效的伏虎山是個挺有名的旅遊景點,山上有植物園 和雲谷寺。尤其後者——是他一直想去看看的地方——相傳那寺廟是禪宗六祖慧能大師門 下臨濟宗的一處祖庭。   蔣伯宇的母親多年來一直念佛吃素,連他也受到影響,沒事時也愛翻翻宗教方面的一 些書。經過上次的退學風波,他更想找一處清靜之地,讓自己起伏動盪多時的心能夠平和 下來。現在申偉發話正合他意,不說話也就算是默許了——對蔣伯宇的這點脾氣,申偉早 就摸得門兒清。   等王丹陽休息了十來分鐘,他們二人又加快腳步去追那兩小子。不遠的山頂上,申偉 正揮舞著衣袖朝他們嗷嗷直叫,段有智則是雙手叉腰,迎風而立,一幅偉人作派。   蔣伯宇抬頭朝他們笑笑,也被沖頂的刺激弄得興奮起來。正欲扭頭招呼王丹陽快點, 卻聽到王丹陽叫了一聲:「伯宇,拉我一把。」原來王丹陽在一個土坎兒下上不來。蔣伯 宇臉微微紅了一下,向她伸出左手向上一帶,力氣大了些——慣性讓躍上來的王丹陽猛地 衝到他懷裡,還順勢用另一隻手攬住了他的肩膀。蔣伯宇慌得忙向後趔趄了一步,轉頭低 聲說:「快走吧。」王丹陽不知道,這是蔣伯宇第一次牽女生的手,也是第一次被女生擁 抱——雖然只是個巧合,但蔣伯宇的心在沖頂的路上都打得像威風鑼鼓的鼓點一樣了!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站在伏虎山的山頂,的確可以令人渾然忘我。俯瞰山下市 區的樓群、街道,讓人宛若身處紅塵之上,暫時的塵慮煩勞都被清冽的山風滌蕩得一乾二 淨。   聽著遠處傳來陣陣松濤,蔣伯宇的心緒也起伏不定。他突然覺得多少人在如螻蟻般生 活,為名為利奔波,卻不知回觀自我,終其一生也無法站到心靈的山頂上俯瞰紅塵,實在 可悲可歎呵!   段有智在一旁仰天長嘯:「落霞與孤鷺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壯哉壯哉!」申偉瞪 了他一眼說:「又他媽騷興大發了,你這種才子要去讀中文系豈不身邊美女如雲。到醫科 大只有光棍兒的命,虧死了!」然後他猛拍一把蔣伯宇的肩膀說:「想什麼吶老蔣?!」 蔣伯宇回過神來,笑笑說:「想我們自己的渺小和大自然的偉大唄!好想做一隻鳥永遠留 在這裡。」申偉歪嘴壞笑著問:「說說看,是願做比翼鳥,還是原意做寒號鳥?」蔣伯宇 臉一紅說:「去你的吧,我倒想做一隻荊棘鳥。」   「荊棘鳥?不會是灰喜鵲一類的吧?我怎麼沒聽說過?」申偉納悶地問。話音落,段 有智第一個爆笑起來。指著申偉說:「我靠!不學無術啊!難怪只能學醫呢!要讓你到中 文系去,恐怕只有打光棍的命了。」   「荊棘鳥是一篇外國小說裡杜撰的鳥。」王丹陽也笑著給申偉補課。「說是這世上有 一種鳥終其一生都在尋找一根最長最鋒利的的荊棘。一旦找到,它就會用那根荊棘扎透自 己的胸膛,然後放聲歌唱,直到血盡而亡。」   「奶奶的原來是編的啊,那些寫小說的真他媽能想。還挺詩意的。老蔣不做老鷹大雕 ,做這種不吉利的鳥幹嘛?」申偉邊說邊不好意思地撓後腦勺。他沒注意到,蔣伯宇在淡 淡笑著時,瘦削的臉龐亦浮上了一層轉瞬即逝的憂傷。   在山頂上吵吵鬧鬧了近一個鐘頭後,一行四人開始向後山腰的雲谷寺進發。後山的路 要窄得多,再加上是下坡路——走在最後的王丹陽不時要前面的蔣伯宇拉她一把或是扶她 一下。申偉和段有智像看西洋景一樣不時回頭嘿嘿笑幾聲,搞得蔣伯宇甚是尷尬。   走了一段路後,申偉不知伏在段有智耳朵邊嘀咕了些什麼,朝蔣伯宇和王丹陽擺擺手 說:「寺廟我們沒興趣,我們在植物園門口等你們啦,拜拜——」蔣伯宇還沒回過神兒, 那兩人加快速度一溜煙兒就不見了。   要命的是王丹陽明知爬山,卻還穿了一雙挺新的小皮鞋,想走快也甭想快了。蔣伯宇 只能陪著她走走歇歇,七拐八轉,只到看見一片農田的前面有寺儼然——蔣伯宇才鬆下一 口氣,心想總算挨到目的地了。   王丹陽大一的時候已經來過這裡,邊走邊興奮地說:「看!那就是了。這寺廟最早據 說是唐朝建的,文革時毀掉了,現在裡面的大多數建築都是八十年代後重修的。寺裡還有 和尚呢。」   蔣伯宇很有興趣地問:「哦?是嗎?難怪看起來挺新的啊!」   王丹陽說:「上次我有一個老鄉對佛學有興趣,專門從湖北跑來,見到了這裡面的方 丈呢。」她又歪著腦袋想了半天說:「嗯,方丈的法號叫慧明。看上去學問很淵博嘿!他 們兩人談了一個多小時,我什麼也聽不懂。」   蔣伯宇就這麼邊聽王丹陽講解,邊低頭跨進了雲谷寺的山門。   聽母親說過要逢廟燒香,遇寺嗑頭,來這兒的前一天,蔣伯宇便也想買一把香。可是 轉了學校附近好幾個超市,也只找到了一種玫瑰衛生香——沒辦法,只能將就一下了!   進了山門,迎面是笑呵呵的彌勒佛。兩邊楹聯書有「開口便笑,笑天下可笑之人;大 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轉到背後,是彌勒的護法神韋馱。大殿東西兩側還有彩塑的 近五米高的四大金鋼。只是年代久遠,金鋼身上的色彩已不那麼鮮艷,漆片也多有脫落。 看著面目猙獰的金鋼,王丹陽深吸一口氣說:「我可不喜歡來這種地方啊,好害怕。捨命 陪君子吧。」蔣伯宇似乎沒聽到她的話,進了山門後他的眼睛就沒閒過,左看看右望望, 神情甚是興奮!   大殿裡只有三三兩兩幾個人。他們學著別人燒完三柱香,按佛教禮儀磕了三個頭,又 繼續往裡走。在大雄寶殿前的院落裡,王丹陽直奔一個抽籤的攤位而去。   「快來呀,伯宇,這個挺靈的!」看她興奮莫名的樣,蔣伯宇說:「這也能准?我不 信。」   負責抽籤的是一個中年的和尚,他穿著寺廟裡統一的棉袍,戴著平頂的棕黃色僧帽, 雙手合十說:「阿彌陀佛!施主,心誠則靈。」王丹陽已經掏了十塊錢出來說:「抽一支 吧,我上次抽了支上上籤!呵呵,結果期末考試還拿了乙等獎學金,我那簽子最後一句話 我還記得呢,叫什麼人財兩旺遇春風。」   蔣伯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慢吞吞地說:「試試吧,算是好玩兒。」中年和尚拿起簽 桶說:「施主想求什麼想測什麼,儘管在心裡誠心默念吧。」蔣伯宇接過簽桶,低著閉眼 想了一會兒,然後嘩嘩地搖動簽桶——一支有著竹筷長,烏黑發亮的簽子掉了出來。   中年和尚撿起簽子,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朗聲誦念起上面的話:「紅塵深處牧犬馬, 陽關古道水中花;淚痕三更猶未盡,心存千結浪。」   王丹陽急不可待地問:「是上上籤嗎?」又轉頭問蔣伯宇:「你剛才在心裡求的是什 麼啊?」蔣伯宇卻不吱聲。   中年和尚又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施主所搖出的是這籤筒中唯一不分上中下簽的簽 子。我解不了。」王丹陽拿起竹籤前看後看說:「啊?解不了還讓我們掏錢?」   中年和尚把剛才那十塊錢推到王丹陽面前。「阿彌陀佛!雖然我不能解,但本寺方丈 有話,若有人求得此簽,不再收一分錢,並由他親自接見好替施主解籤。」   蔣伯宇興奮地開口問:「我可以見方丈了?」中年和尚含笑答道:「是,請二位施主 從大雄寶殿偏門向裡走,西側院子上書『方丈室』的即是。你們就說找慧明法師。」   方丈室外。王丹陽低聲嘀咕著:「一支竹籤還搞得這麼神秘。不過那首詩挺有意境的 。」蔣伯宇叩響了門環,一個看上去年紀十五六的小和尚開了門,帶著警惕性的眼神問: 「你們有事嗎?」蔣伯宇從他媽媽那裡也學了些佛教中的禮數,忙雙手合十道:「哦,師 傅,我們想求見慧明法師。」小和尚已經看到了王丹陽手中的竹籤,點點頭說:「知道了 ,你們跟我來吧。」   進了院子,轉過一道迴廊,經過一個垂花門,他們就到了方丈室的正廳。廳中央供著 一尊達摩祖師踏葉而行的塑像。前面的供桌上擺放著香爐、鮮花和水果。香爐內輕煙裊裊 ,屋裡充滿了濃濃的檀香味道。在東側靠牆的紅木椅上,端坐著一位低眉閉目,手持綠檀 木念珠,身著對襟土黃色僧衣的老和尚——那該就是慧明法師了。   小和尚湊上前,低頭恭敬地叫了一聲:「方丈,他們來了。」王丹陽望著蔣伯宇輕聲 說:「啊?知道我們要來?」   慧明法師睜開眼睛。看看二人,點點頭朗聲道:「請求籤的施主坐,上茶。陪同的施 主請到室外等候吧!」   小和尚一伸手,就算要送客了。這種氣氛由不得王丹陽爭辯什麼,她只得把簽子交給 蔣伯宇,邊走邊回頭說:「我在外面等你。」   「施主是哪年生人?祖籍何方?」慧明法師聲音雖不大,但聽得出內力深厚,吐字清 晰而飽滿。   落座於慧明法師旁側的蔣伯宇忙回答:「回方丈,我是七九年生人,農曆四月十九早 十點。老家是湘西的。」   「哦——那就對了。」慧明法師低聲說。   「如果我沒猜錯,施主剛剛經歷過一場劫難吧?必和口角爭鬥有關,對方應該已受血 光之災。」慧明法師說話時根本就沒有看他。   蔣伯宇心一沉,驚訝得微張開了嘴。只能點頭稱是。   「施主今日前來搖簽,請問所求何事?」   「我……我當時是想問問……感情上的事。」   慧明法師拿起身邊的簽子,又把那四句詩重複了一遍。歎氣道:「即已知道你所問之 事,我便好為你解籤。你也是老僧平生中所遇第二個搖出此簽的人。九九八十一支籤,此 簽卻在八十一支之外。不易不易。」   蔣伯宇越聽越緊張。越聽越糊塗。   「施主好生年青!只恨紅塵苦海,難以讓人看破。我解此簽,首先可以斷定施主身邊 尚有二位讓你煩惱的女子。一位的名字中有『紅』字,一位含有『陽』字。這也是此簽頭 兩句的頭兩字所指。故雲紅塵深處牧犬馬,陽關古道水中花啊!」說到這裡,慧明法師才 意味深長地看了蔣伯宇一眼。   蔣伯宇喃喃地重複著竹籤上的頭兩句。呆呆地說:「不會是巧合吧?!」   慧明法師拔動念珠,微微仰頭笑道:「佛家講世間萬物,都由因緣和合而成。即是巧 合,但也是必然。你們的哲學課本裡恐怕也要講這樣的辨證法吧?」   蔣伯宇點點頭。算是嘗到這老和尚的厲害了。   「紅塵深處牧犬馬,牧犬馬者,多勞也。可知這位女子奔波勞碌超過常人,但能牧者 ,又屬聰明能幹之人。所謂古聖人以萬物為芻狗,此亦為牧也。陽關古道水中花,水中花 者,不實也。可知這另一位女子生性浮燥,表裡不一,心機偏重。」慧明法師歎了口氣說 :「可惜,今世的錯過,必是前生的怨憎之苦。她們與你的相遇是業力使然啊。」   蔣伯宇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慧明法師。「錯過?錯過誰?還請方丈明示。」   「這人是誰你心中已然知道。何必多問?」慧明法師半閉著眼,在座上巋然不動。「 後兩句依我看來,該是講的定數了。淚痕三更,恐怕至少有三年時間你將愁悶不斷;而心 存千結更是……」慧明法師說到此處突然打住了。   「方丈您……」蔣伯宇焦灼地望著慧明法師。   「年青人,我今天無他事,只為等你前來。我若再說下去,恐你心中承受不了。阿彌 陀佛!佛家慈悲為懷,但對此簽中所含之定數,連老僧也無能為力啊!剛才心中悲憫,實 在難以言盡。」   「我沒事兒,您說吧。我能承受。」蔣伯宇急了。   「施主,你可曾有過出家之意?」慧明法師緩緩拔弄著念珠問。   「啊?從,從沒有。」蔣伯宇有些困惑,不知法師問這個是何意。   「剛才我從施主的貴庚上推斷出,施主祖上必是積德行善之家。你父母必定有人是向 佛的吧?」   蔣伯宇拚命點點頭說:「是,我媽媽念佛吃素。」   「那就好,這也是我今天還能見到你的原因。只是你無意出家,可惜!此簽我也不能 為你全解。天運如此,你好自為之,好自為之吧。而且,我今天所講你不可宣揚給任何人 。還有,我要送施主一句話。」   「請方丈明示。」   慧明法師點點頭,望了他一眼然後朗聲念道:「當知輪迴,愛為根本。由有諸欲,助 發愛性。是故能令,生死相續。」   蔣伯宇結結巴巴地說:「我,我聽不大明白。請問方丈,這是經文裡面的話嗎?」   慧明法師緩緩點了點頭。「這是佛家大乘經典《大方廣圓覺修多羅了義經》中所說。 我告訴你其中之言,就是要你銘記,一切眾生,由有種種恩愛貪慾,故有輪迴。而生死相 續,生死相續啊……」   屋外的陽光從木格窗飄進室內,若有若無的梵唄聲和鐘樓上的風鈴聲從遠處傳來。蔣 伯宇默默地自語:「生死相續,生死相續,好難懂啊。」   慧明法師再次閉上了眼睛。「是啊,死亡只是四大分解,肉體腐爛,而輪迴不停!死 亡,也許只是另一種開始吧。阿彌陀佛!」沉寂片刻後他朗聲道:「送客——」   一直站在不遠處的小和尚做了個請的手勢。蔣伯宇站起身來急促地問:「我,我還能 見到您嗎?方丈。」   慧明法師起身匆匆向室內走去,頭也不回地說:「因緣到,自會相見。施主保重。阿 彌陀佛!」   看見蔣伯宇從方丈室出來,王丹陽迎上來跺著腳說:「凍死我了凍死我了,那老和尚 說什麼了?是上上籤嗎?」   蔣伯宇只有嘴角的澀澀苦笑。「什麼也沒說!他不肯告訴我,因為我不能出家。」有 了慧明法師的叮囑,他只能撒了個謊。   王丹陽突然冒出一句:「你要出家啊,我就跟著你做尼姑。」話說完她也覺得不對勁 ,滿臉緋紅地不敢看蔣伯宇。   蔣伯宇尷尬地說:「我們快去植物園吧,都十一點多了,我的肚子都餓死了。」   一路上蔣伯宇沉悶了很多。還好王丹陽也沒追問什麼,也許對她來說,能和蔣伯宇單 獨在一起呆著,即使不說話,也是一種幸福吧。   到了植物園門口,申偉和段有智衝著蔣伯宇他們一陣暖昧的傻笑。申偉還調侃著問: 「許什麼千年之願了啊?搞了這麼長時間。」段有智也附和著說:「看,老蔣就是重色輕 友,都快把我們餓成索馬裡難民了。」氣得蔣伯宇直想給他們兩記老拳。   因為植物園內不許生火野炊,他們只能在園外重找地方了。還好帶來的都是些半成品 ,什麼魚香肉絲,辣子雞丁,再加上聽裝的雪花啤酒和百事可樂。等餐布鋪開,盤子擺上 ,四個人都覺得這是到學校後吃得最香的一頓飯——主要原因是已經餓壞了!連王丹陽也 是一通狼吞虎嚥。   下午他們在植物園裡草草地走了一圈兒。冬天這裡要蕭條得多——幾個人都覺得那些 花花草草沒多大意思。看看時間不早,就準備下山了。申偉和段有智還是使出那招先溜為 妙的計策,把蔣伯宇和王丹陽遠遠澤到身後就跑得不見了人影。   上山容易下山難。走到離山腳公共汽車站還有三分之一的路時,王丹陽的腳給拐了。 蔣伯宇看她齜牙咧嘴地連叫痛,腳脖子也一下子腫得老大,只得蹲下身子說:「別走了, 我來背你吧。」王丹陽嘴上客氣著,卻還是順從地趴在蔣伯宇的背上。蔣伯宇想:「這樣 子下山,一會兒還不知申偉和那狗頭軍師的嘴裡會吐出什麼成色的象牙來呢?」   「伯宇,雖然我們差不多大,但你好像我哥哥啊。小時候只有我哥才這樣背我。」   「你,你還有哥?」蔣伯宇嗡聲嗡氣地說。他只感到王丹陽可是不輕,要堅持背下山 的話——任務的確夠艱巨!   「是啊!他前年從北京郵電學院畢業後,就到上海貝爾工作了。是搞芯片開發的。伯 宇,聽說你在食堂打工?」   「嗯!」蔣伯宇這會兒真不想和她說話耗費力氣。而且,他從來沒有和異性的身體這 麼地貼近過——這一切讓他感到像是電影裡才有的場面。不過他可不覺得這有多麼浪漫— —除了要小心腳下的路,還得應付著和王丹陽說話。   他最近對王丹陽已經和氣了不少。他覺得欠她的人情。   「你沒看見過何繼紅的男朋友嗎?」王丹陽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蔣伯宇猛停下來,差點手一軟就鬆開了。「你說什麼?」他盡力讓口氣裝得平淡點。   「人家都有男朋友啦。不過她也很優秀,追她的男孩子多著呢。聽說,這個是咱們醫 科大的在讀碩士呢。哪像我啊,還沒人要!」   蔣伯宇的腦海裡飛快地閃出曾在食堂裡看見的一幕。那個穿著滌淪短大衣等候她的男 人,還有何繼紅興奮的笑臉——雖是冬天,背上的重負也讓蔣伯宇的汗水從額頭一直滑落 到眼睛裡——前方的視線一片模糊。   一塊兒紙巾帶著淡雅的香氣伸向他的額頭,又伸向他的臉龐。   「不,不用,謝謝!」蔣伯宇只覺得口乾舌燥。身上像有一千隻螞蟻在爬。   不知什麼時候,王丹陽的頭靠在了他的頭髮上。兩人都不再說話。   等挪到了山腳的公共汽車站,申偉和段有智果不出其然地樂開了懷。兩人你一句我一 句地拿蔣伯宇開涮。但除了王丹陽和他們笑罵之外,蔣伯宇站一邊笑得十分牽強,連一句 回應和反駁也沒有。回去的車上,他累得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耳邊只有慧明法師最後送 他的那句話:「一切眾生,由有種種恩愛貪慾,故有輪迴……」 第二十五章   一直被延擱了半個多月的金秋藝術節女子足球賽又重新開賽了。蔣伯宇卻是說什麼也 不願再做王丹陽她們隊的教練。一個合理的理由就是他必須每天下午四點半趕到學生食堂 做清潔員,這讓王丹陽她們不好再堅持什麼——畢竟蔣伯宇還有一萬多塊錢的債務在身上 。掙錢是他眼下的首要之選。   即使上週日到伏虎山去玩,也是他提前給何繼紅打了招呼的——害怕萬一不能在四點 半之前趕回來。不過最後他還是在五點鐘開飯前三分鐘出現在了學生食堂的工作間。至於 扭傷了腳的王丹陽——那天在學校門口下了公交車後,是被申偉直接背到女生宿舍去的— —當晚開臥談會時,申偉說背著女生穿行在校園真他媽的爽啊!就和英雄趟地雷陣的感覺 一樣!   經過幾天的適應,蔣伯宇對於食堂裡的工作已經是輕車熟路。連何繼紅也說會踢足球 的人幹事兒就是麻利——永遠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蔣伯宇一直暗暗膘著勁干——即是為 了珍惜這份工作,也是為了讓何繼紅知道,他蔣伯宇並不是什麼奶油小生!   目前在食堂裡面做清潔員的共有十個學生。蔣伯宇是頂替一個剛被何繼紅開除的男生 插班進來的。他們分成兩組,每組五個人,分別負責中餐和晚餐。從上班以來,蔣伯宇和 何繼紅就一直在一起負責晚餐時段。兩人的工作區域也正好挨著。蔣伯宇每次都要裝作無 意地越過「邊境線」,幫何繼紅收拾幾排桌子,或是在拖地的時候順便把她的地盤拖上幾 把。何繼紅也從不說謝謝,頂多只是點點頭笑笑。   98年時候的醫科大學還只有這麼一個學生食堂。總是未到就餐時間,各窗口就排起了 長龍,更別提下午五點後人頭攢動熙熙攘攘的場景——整個兒就像一大型菜市場。蔣伯宇 和他的夥伴們穿梭於各個餐檯,把吃完的餐盤收集起來,桌子擦淨,再轉移到下一張餐檯 。等六點鐘後就餐的人漸漸少了,再開始清掃地面——一般都要一直忙到六點半,經過當 班的組長檢查合格,他們的工作才算OVER!   何繼紅是食堂裡勤工助學的學生頭兒!招兵買馬和發放工資都由她管著,還身兼蔣伯 宇所在的這一個組的組長——蔣伯宇背後就聽見她手下那些同學管她叫「何大班」!   雖然是純體力活兒,但蔣伯宇覺得在這兒幹比當那個女足教練自在。做教練時想的管 的東西會太多,而在這裡他的大腦完全可以一片空白——幹好手中的活兒,對周圍的熱鬧 視而不見!全部收拾妥貼了,他們就可以到後面的工作間自己盛飯菜吃——免費而且管飽 !就因為這點待遇連申偉都對蔣伯宇的差事羨慕不已,說一小時才合一美元雖然少了點, 但能吃得肚兒圓也值啊。事實上這裡的勤工助學崗位也的確屬於「肥差」——何繼紅多多 少少是給蔣伯宇開了後門的。   何繼紅對蔣伯宇的態度似乎永遠都不鹹不淡——現在連段有智對如何突破她的「最後 一公里」也束手無策。工作中她對蔣伯宇的要求一樣嚴格,從不和他私下聊天。即使一起 免費晚餐的時候——何繼紅也總是抱著一本英文小說一個人躲到角落裡吃。他們那一組三 女兩男,除了蔣伯宇之外還有一個叫昌若平的98級口腔學系男生——名字像女孩兒,內向 的廣西壯族小伙子。雖然吃飯時蔣伯宇往往和他坐一起,但工作一星期了,倆人說的話加 在一起超不過二十句!   僅僅依靠在食堂裡做鐘點工,還掉這筆一萬多的巨款簡直是遙遙無期。蔣伯宇也到校 圖書館去報名做圖書整理員的工作。無奈僧多粥少,排在他前面的報名者都有三十幾位了 。等輪到他,恐怕得一年以後——那天下午蔣伯宇垂頭喪氣地從圖書館大門出來時,迎頭 碰見何繼紅和上次他見的穿短滌淪大衣的男生一起往圖書館裡走。他忙閃到大門旁的石柱 子後——一直目送著他們有說有笑的進了一樓的自習室。那一刻蔣伯宇的心裡翻江倒海地 不是滋味。自卑感、失落感和著無盡的沮喪一起襲上心頭。   第二天吃飯的時候,蔣伯宇把餐盤拿到何繼紅坐的桌子上,然後在她對面坐下來。   何繼紅從正在看的英文小說《簡愛》上抬起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問:「你有事啊 ?」   蔣伯宇囁嚅著嘴唇。「昨天,那,那個男生是你男朋友嗎?我只想問問這個。」   何繼紅抿嘴笑笑,用勺子敲敲蔣伯宇的盤子說:「是!是朋友!你不也一樣嗎?」   蔣伯宇嘟囔著說那不一樣。   「他是我們一個組的師兄——上個月我在生物化學教研室報名參加了一個學生科研項 目,他是課題的負責人,在讀的生化專業碩士。」何繼紅笑笑。「別多想了。專心你的學 習和工作吧。」   「他叫什麼?」蔣伯宇低著頭,臉也緊繃著。   「雷鳴!你調查戶口啊?蔣師弟。」何繼紅又低頭看她的小說去了。   「我走了。」蔣伯宇拿著餐盤站起來。低頭輕聲說:「謝謝你。」   那天蔣伯宇吃完飯直接回了宿舍。申偉一見他就大呼小叫起來:「贏了,老蔣,贏了 !」然後摟著蔣伯宇的肩膀又是拍又是晃。   「誰,誰贏了?」   「王丹陽她們從B組出線了啊。下一場就是爭奪決賽權啦,反正她們就三個組。靠, 再次也能搞個第三名。有五百塊錢的獎金吶。要第一名就是一千塊呀。」申偉說得眉飛色 舞。「我給王丹陽說了,得給你提百分之二十的辛苦費啊。你不知道,剛才她們把97高護 滅得有多絕呀。那奧尼爾奮不顧身……」   「老大,我的計算機考試都快要被滅了,借你的上機證用一下吧。我的丟了。」蔣伯 宇面無表情打斷了申偉的話。   蔣伯宇挾著《計算機基礎教程》,拿著申偉皺巴巴的上機證,哐上門就轉身出去了。   「奶奶的,又是個陰天啊,誰給你刮起妖風了?」申偉在關上的宿舍門後獨自嘮叨。   蔣伯宇直接來到位於校圖書館六樓的計算機房。沒想到在登記處就被攔住了。「對不 起,人滿了。」那個留齊耳劉海的女老師說。   蔣伯宇朝裡探探頭,果然不假。計算機房裡面不但座無虛席,外面還站了十幾號人呢 。   他真是有點心急如焚了。停課那段時間他也沒看什麼書,這計算機課程前半部分的概 論和辦公軟件他都掌握了,但後面三大章的VB程序設計部分他九竅只通了兩竅——沒有計 算機實際操作,看書根本是白瞎。眼看著還有三天就要考試了——這可是本學期第一門要 結業的必修課程,有三個學分呢。   無奈之下,他只能心事重重地從樓上下來。   「嘿,蔣師弟,你怎麼也來了?」   低頭二樓拐角處的蔣伯宇不用抬眼,就知道是何繼紅。這次何繼紅是一個人,看樣子 是剛從二樓的雜誌閱覽室出來。   「嗯,大後天要考試。我到計算機房去了。」   「這麼早就下來?是不是沒機位?」   蔣伯宇點點頭。「是,沒辦法就只能看看書了,後面的VB不上機*作怎麼也搞不懂。 」   何繼紅抿嘴一笑說:「你看我這是什麼?」   蔣伯宇看著她拍了拍斜挎的包。「是什麼?」蔣伯宇奇怪地問。   「筆記本電腦啊!你不是要考試了嗎,我借給你用兩天就是。裡面有現成的VB程序, 你可以好好練習。」   「不不不,太,太貴重了。我怕給你搞壞了。」蔣伯宇嚇了一大跳——這不是客氣! 對於如此高級的物件,他的確不敢輕舉妄動。   何繼紅麻利地取下包,微笑著雙手遞給蔣伯宇說:「拿去吧。只要你不大卸八塊兒, 電腦是用不壞的。不過,睡覺前你最好把它鎖到櫃子裡!」   望著遞到他眼皮底下的電腦,蔣伯宇又猶豫了片刻才把它雙手接過來。「我,我謝謝 你。電腦裡面的東西我不會亂動的!」蔣伯宇結結巴巴地說。   何繼紅搖搖頭,還是微笑著說:「我可是光明磊落,電腦裡面沒什麼秘密哦。能幫你 的,我一定會幫。不過,你不要往其他地方想。我們一直是朋友,希望等你大學畢業的時 候也一直是朋友。」   蔣伯宇點點頭。「用完了我還你。放心吧,我心裡明白。」   抱著這台IBM筆記本電腦回到宿舍,蔣伯宇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桌上。申偉和段有智 都出去了,正好無人打擾。   插上電源,啟動開關。進入WINDOWS的界面,蔣伯宇卻不知道VB程序放在哪個文件夾 裡——「唉,走時也忘問了,該死!」蔣伯宇暗暗發著牢騷。這時候何繼紅也不在宿舍, 打電話根本沒用。只能採取笨辦法——一個一個地找吧。   蔣伯宇打開電腦最上方的「我的文檔」,裡面竟然真有一個名為「程序」的文件夾, 蔣伯宇還暗喜了一下得來全不費功夫——麻利地雙擊了圖標。等著打開一看,除了一個名 為「夏顯龍」的WORD文件外什麼都沒有。   夏顯龍?夏副市長?他的心頓時狂跳起來,回想起了輔導員老師曾經問過他的那些話 。   「難道何繼紅和夏市長間……?」蔣伯宇下意識地把鼠標移向文件標題。   雙擊,打開。蔣伯宇看到了如下的話。   「舅舅:   您好!因為您工作太忙,我也不便打擾,所以只能給你發一封電子郵件了。這次又要 給您添麻煩,但我真的需要您的幫助。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學校有一個學生……」   蔣伯宇一目十行地看完了這封信。信間流露出的懇切心情和對他的極高評價,都不敢 讓他相信這是何繼紅所寫。可是信末的落款「外甥女:何繼紅」字樣,又讓他不得不相信 ,這次出面找夏市長的,正是何繼紅!   一瞬間,蔣伯宇的雙眼模糊了……他伏在鍵盤上的雙手在輕輕顫抖。這個名字裡含有 「紅」字的女孩——也許是前世甚至多劫以來的的緣份注定要與她相識——可是命運又如 此捉弄人,相知卻不能相愛,相望卻不能相守——他想起了慧明法師的話:「今世的錯過 ,即是前生的怨憎之苦。」一股莫名的惆悵與說不出的酸楚頓時湧上了蔣伯宇的心頭。   他重新打開了WORD文檔,在新文件裡用不太熟練的五筆輸入法開始打字。   不知道該把你叫什麼。也許,應該叫一聲姐姐吧!   在電腦裡,很冒昧地看到了我不該看的東西。但如果直的沒有看到,我也許將來會後 悔一輩子。或許,還等不到我後悔的那一天吧……謝謝你,姐。請允許我這麼稱呼你。你 是個好人,一直在背後支持、關心著我。真的感覺你就是我身邊的女菩薩。我是個嘴笨的 人,不太會說什麼感激的話,但有一天我會報答你的。   我從沒後悔能遇見你!無論過去、現在或是將來。我都不後悔!但我知道,我只能是 一個朋友,一個小弟,是嗎?如果人真的有下一輩子,可不可以不要再把你叫姐,而是叫 你一聲繼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一個小時後,蔣伯宇把這個文件保存起來。文件名——蔣伯宇 鍵入了「何繼紅收」。保存位置——蔣伯宇選擇了「桌面」。   把這封特殊的信寫好後,蔣伯宇的心空落落地……   為了校對錯字,他又把信讀了一遍,突然發現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會把何繼紅形容成女 菩薩——這個比喻太古怪了!自從見過慧明法師回來,他消沉了很多。那四句詩已經被他 抄在了日記本上,始終縈繞心頭的倒是那未解釋的後兩句——特別是「心存千結」——他 記得,慧明法師正是在那個地方把話中斷的。   蔣伯宇越讀心裡越不是滋味。也許何繼紅壓根兒就不想讓自己知道她和夏副市長的關 係吧即然如此,自己又何必自作多情地去回這封信呢……這樣想著,蔣伯宇又猶豫不決地 把鼠標指針移向了那封信。   最終他選擇了「關閉文件」,然後直接把它拖到了桌面上的「回收站」,在菜單裡按 下了「清空回收站」。   窗外已是深冬。靛藍的天空顯得格外高遠。蔣伯宇仰望夜空下的點點星辰,只覺得那 四句飽含玄機的詩更像是對人生真諦的寫照——紅塵滾滾、水中繁花、三更淚痕、浪跡— —每一個意象都在引發著他無限的感慨和心中悠遠的淒涼!他閉上眼,卻有一滴淚從他的 眼角慢慢地,慢慢地滲出,滑落……     第二十六章   計算機考試後一結束,蔣伯宇便馬上把筆記本電腦還給了何繼紅。借用的那兩天,他 是千呵萬護,連申偉與段有智也不讓多碰——只差沒有抱著它睡覺了——倒不是別的原因 ,他只是怕萬一有個閃失弄丟了或是弄壞了——那可又是個一萬多塊。   還電腦的時候,蔣伯宇沒再多問何繼紅是否找過夏市長——該說的他都已經在那封信 裡面寫著,相信何繼紅打開電腦就能看到。   但蔣伯宇是個不太會在心裡裝事兒的人,有什麼情緒都在臉上一清二楚地寫著。在學 生食堂工作間,何繼紅接過電腦就笑道:「怎麼那樣看著我啊?眼神怪怪的。難怪她們說 你的眼睛會說話。」   蔣伯宇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哦,沒什麼,挺感謝你的,要沒你幫忙,我真的完了。 」蔣伯宇不知道何繼紅能否聽出他的這句雙關語。   「應該的。不是說了嗎,我們是好朋友。你考得怎麼樣,能過嗎?」   「還行吧。反正卷子填滿了。我,我先換衣服去了。」蔣伯宇抿著嘴唇,低頭衝出了 工作間。因為眼淚已經在他的眼眶裡打轉了——「朋友,為什麼只能是朋友?為什麼她可 以如此信任自己幫助自己卻不能再靠近一點點?」——蔣伯宇的心潮洶湧起伏。   考完計算機後的第二天,蔣伯宇獨自一人來到了伏虎山。那天是星期六。   他說不出為什麼要來。是他的心太亂?是他的傷太重?——說不清,理還亂。   心裡一團亂麻的蔣伯宇無法對著豁達的申偉與斯文的段有智來傾訴他的情感。他只有 一個衝動——到自然中去吧!到大山裡去吧!讓山風吹醒自己昏憒的心靈,讓山鷹帶走自 己無望的思念!   當他登上山頂的時候,太陽剛剛出來。這是蔣伯宇平生第一次在高山上看到日出。遠 處的雲彩從淺紅,到緋紅,再到赤紅;太陽從一點光暈,到一個繡球,再到一團火焰—— 蔣伯宇被大自然的波瀾壯闊深深地震憾了!燦爛的朝霞鋪滿萬里長空,又給腳下城市的輪 廓線勾勒出一道漂亮的金邊。萬物造化之美的衝擊減輕了他心中的疼痛,但也讓他開始思 索:「是什麼在讓生命流轉?是什麼在支配著這生生不息的愛與恨?」   他越想越無法得到答案。他如一頭困獸——在太陽完全躍出的那一刻,拼盡全身力氣 發出了「啊——」的一聲吶喊。   除了回音,沒有誰能聽到。   「何繼紅——我愛你——何繼紅——我愛你——」他近乎歇斯底里地狂喊起來。回音 一聲聲撞擊著山巖,撞擊著他的耳膜,驚起一群群山鳥。   此刻的他已經淚流滿面。此刻的他委屈的像個小孩。   看完了日出,蔣伯宇在山頂上逗留了很久。等聽到山後雲谷寺的晨鐘,他才拖著疲憊 的步伐慢慢往山下走去。   雲谷寺是蔣伯宇此行的真正目的地——去看日出,只是因為寺裡凌晨四點多鐘就要開 始上早課,一直持續到?點僧人們的誦經才結束——在這個時間段裡,寺廟是不對遊客開 放 的。但也沒有哪個遊人會一大早神經兮兮地往這裡跑。   蔣伯宇進山門後發現有不少僧人用著質詢的目光瞥視他。他還不知道自己眼泡紅腫, 神色萎頓——那幅失魂落魄的樣子讓人不能不起疑心!   叩響方丈室的門環,開門的小和尚挺和氣地告訴他慧明法師正在禪堂裡講法授課。   禪堂在雲谷寺羅漢堂的西側,對面即是僧人們用餐的齋堂。   此刻的禪堂裡萬簌俱寂。一百多個僧人雙腿盤成跌跏坐整齊地坐在地墊上。   蔣伯宇沒準備進禪堂——那地方令他敬畏,而他只是一凡夫俗子!但當他站在正對門 口的台階下時,居於禪堂內高座上的慧明法師卻朗聲說:「門外的人,進來吧。」   大大小小的僧人扭頭把目光刷地投向了蔣伯宇。蔣伯宇慌忙跨過門檻,站到了禪堂最 後面的廊柱旁。   「能聽聞佛法,說明施主也是多劫以來種下善根之人。今日老衲開講《般若波羅密多 心經》,你不妨在此聽講片刻。」   蔣伯宇張口結舌,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是拚命點了點頭。找了一個空墊子,他也順 勢盤腿坐了下來。   慧明法師垂下眼簾。每一個字都從他的嘴裡清晰而飽滿地緩緩送出。蔣伯宇滿臉都是 景仰,剛才紛繁錯亂的心緒也如水中之沙緩緩地沉澱下來。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突然慧明法師問道:「那個剛進來的年青人,可否說說,你對色即是空的理解?」   蔣伯宇趕快站起來,滿臉通紅地搖了搖頭。   「因緣未到。」慧明法師輕輕吐出這四個字。然後長長地歎息了一聲。   慧明法師的課一講就是三個小時。後面的時間裡,他對蔣伯宇不管不顧。而蔣伯宇就 那麼一直在後排坐著,所講的內容有多半是他無法聽懂的,但他覺得,能聽到慧明法師的 聲音也是種莫名的享受。   講課結束,慧明法師對身邊的侍者輕輕耳語了幾句。然後那侍者來到蔣伯宇面前說: 「方丈說了,你請回吧。他不再接見你了!」   「我……不,我有事……」蔣伯宇急了。   「請施主保重。方丈今日不會客!」那侍者聲音不大,堅決的口氣裡卻有一種潛在的 威懾力。   蔣伯宇絕望地看著慧明法師在一眾僧人的簇擁下很快地離開了禪堂。   緊閉的方丈室門外,蔣伯宇無助地徘徊又徘徊。每隔十來分鐘,他都要叩響門環一次 ——一直是無人應答。   看看時間已近下午五點,蔣伯宇的雙腿軟得像手拉麵。再加上中午沒吃飯,已是飢腸 轆轆。他咬咬牙發誓今天一定要見到慧明法師。昨晚他已經向何繼紅告了假,請昌若平幫 他代一下工——而若這樣白跑一趟豈不太虧啊!   「心誠則靈,心誠則靈……」蔣伯宇邊來回焦灼走動邊在心裡默念。   正胡思亂想間,方丈室的門卻吱呀一聲開了。從半扇門板後透出那個小和尚的臉,他 把一碗米飯、一雙筷子和一碟白菜豆腐放在門檻外說:「請施主用過餐後就回吧,天色已 晚了。」   蔣伯宇幾乎是大叫起來:「見不著方丈我今天不走!」話音未落,門已經砰地關死。 蔣伯宇沮喪地在門檻上坐下來,他也的確是餓了——聞著飯菜的香味也只好不管不顧地吃 了再說。   暮靄四合。白日裡雄偉的古剎漸漸隱於濃密的陰影。一切變得陰森可怖起來。蔣伯宇 早就聽母親講過,寺廟是陰氣比較重的地方,一般人居家最好不要住在寺廟附近。何況像 雲谷寺裡還有骨灰堂——專用做骨灰的寄存,亦會在內舉行超度亡靈的法事——平常人想 想都要背心發涼了。   幾聲老鴰的鳴叫劃破了淒冷的夜空,蔣伯宇縮脖子跺腳覺得越來越冷,連手也全籠到 了袖子裡。   根據佛教僧團的規定,出家人過午不食。當然蔣伯宇也看不到方丈室裡有人出來吃飯 。他就在往來僧人疑惑的眼光裡等待,再等待……   不知不覺已到晚上八點。蔣伯宇聽到禪堂裡傳來僧人們做晚課時的誦經聲,四處昏黃 的燈光點點——這裡的夜晚比市區要清靜上幾百倍,以至於有一刻蔣伯宇坐在門檻上都要 睡著了。   當那扇門再一次打開,已是晚上十點。「你真要等一夜啊。方丈說了,他不會見你! 快走吧。」小和尚面無表情地說。   蔣伯宇急了,乾脆橫下一條心。「方丈不見我,我,我就在這兒一直跪下去。」話音 落,蔣伯宇真的卟嗵一聲跪在了室外的青石板上。   小和尚無動於衷地看了他一眼,砰地把門關上了。   蔣伯宇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月光下,他的背影在身後拉成長長的一條。後來,連禪 堂裡的頌經聲也聽不到了,唯有的幾點燈光開始陸陸續續無聲地熄滅。   「起來吧!」蔣伯宇恍惚中睜開眼。不知什麼時候慧能法師站在了他的面前——蔣伯 宇竟然跪在地上打起了盹兒。   「年青人,你隨我來。」慧能法師轉身跨進了門檻。蔣伯宇站起來時偷偷地看了下表 。時針剛指向十二點。   他的雙腿麻木得完全沒有了感覺。歇了一會兒才抬腳跟上。   「你這麼虔心效仿『程門立雪』,又不是為出家,找我究竟還有何事?」慧明法師走 在前面,頭也不回地問蔣伯宇。   「我,我有心理上的問題。」蔣伯宇低聲說。   「哦?如來講,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何問題之有呢?」慧 明法師似在自言自語。「多是世上之人自尋煩惱,自斷菩提種性啊。」   蔣伯宇沒吭氣兒,方丈的每句話在他聽來——比教哲學的那個老頭兒有水平,但也難 懂多了。   他隨著方丈走進正廳,又在上次的座位上坐了下來。不遠處站立的小和尚似乎還衝他 笑了笑——蔣伯宇猜那也許是嘲笑他的愚癡吧。   「記得二祖神光向達摩祖師求法,神光說我一直不能安心。達摩祖師雲,把心拿來, 我給你安上。就此神光二祖大徹大悟。非心不能安,實在是你妄加分別,不能明心而見性 呵。」慧明法師說完這段話,看蔣伯宇仍然沒有任何反應,搖搖頭道:「本想點化,但天 命如此,我也無能為力了!」   蔣伯宇坐那兒心慌慌的。他想了想乾脆直奔主題算了。「方丈,我只想,只想請你把 後兩句的解釋告訴我。我不想痛苦下去,也不想,讓別人再為我痛苦下去。」   慧能法師沉默半晌。緩緩地說:「你記不記得,我告訴過你,抽得這簽子的,我只見 過兩個人,其中一個是你。」   蔣伯宇忙說是。「那麼,另一個人是你所不認識的。但你可以聽聽她的故事。也許, 會有所啟發吧!」慧明法師向小和尚招招手,「去把那匣子拿來吧。」   「我讓你看一樣東西!這塵世如夢,而夢中人還在追逐著夢中之夢,卻不知自己仍然 身在夢中啊。」慧明法師的臉龐隱隱現出一絲悲愴之色。   小和尚抱著一個一尺來長的胡桃木色的匣子過來,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慧明法師提提衣袖,雙手輕輕揭開了箱蓋。「你過來看看」   蔣伯宇站起身轉到慧明法師旁邊。這一看把他的三魂都要嚇飛兩魂——木匣之內,黃 色的綢緞之上竟放著一顆三分之二拳頭大小的心臟!蔣伯宇雖然剛學過系統解剖學,心臟 標本也是見過的——但那都是在玻璃瓶的防腐液中——標本早已浸泡成了灰不溜秋的熟豬 肝色。哪裡像這木匣子裡的活靈活現!   更沒想到的是,慧明法師接著不動聲色地用雙手捧起了那顆心臟。   「這就是另一位抽中此簽的人所留下來的。」慧明法師平靜地說。「不過,它是一枚 心舍利。也是本寺的鎮寺之寶!外人知道不多,即使知道——見過這舍利子的人,世界上 不會超過二十個。」   蔣伯宇定了定神,才發現它不是一顆新鮮的心臟。看上去相當的堅硬,比正常心臟也 要小得多。但外觀卻栩栩如生,十分逼真——或者說它本來就是真的,只不過是固化乾燥 了而已。在慧明法師的手上,它宛若一顆鮮紅的瑪瑙,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方,方丈,什麼叫舍利子啊?」蔣伯宇十分感興趣地問。   慧明法師重新把心舍利小心翼翼地放回木匣之中。「凡是高僧在圓寂火化後,他們的 骨灰裡一般都能發現高溫下的結晶體。多則上百顆,少則十幾顆。名之為舍利子。而心舍 利——當年連我也是第一次見到。所以彌足珍貴。它是佛法真實不虛的最好證明!」   蔣伯宇都聽呆了。「那,那它是哪位大師留下來的啊?」   慧明法師重新回到座位上去。緩緩地說:「它是我的師妹,慧月法師留下的。當年, 正是她在抽中此簽後出家,修行四十餘年,並在六十五歲圓寂前留下誓言,說『我唯將此 心留給世人』。火化時,這顆心是自動地從骨灰中滾出的。」   蔣伯宇的心也咚咚跳得厲害。「方丈,難道說,抽中此簽的人都必須要出家嗎?」   慧明法師拔動著手中的念珠搖了搖頭。「那倒不一定!只是抽中此簽的人,都必定會 留下一顆心吧!」   蔣伯宇聽得頭皮都要炸開了,但他對慧明法師所說又不敢不信。   「不過,同樣留下此心,卻還是有區別的。此簽不分上中下簽,是因為此簽另有名字 。」慧明法師扭過頭,凝望著蔣伯宇清晰地吐出兩個字:「心、煞!」   「啊?!」蔣伯宇失控地叫出了聲。   「這『心煞』也是那四句古體詩的名。抽中此簽,即是大凶,但大凶亦又同於大吉。 我師妹出家後修行有成,留下一顆心舍利,點化世人,可謂大吉。而大凶,則意味著此人 必定不會正常地離開人世,只能是早夭、自殺,或冤死。且煞氣凝聚於心——佛經中描述 為『妄有緣氣,於中積聚。似有緣相,假名為心。』——令其死後不得正常輪迴轉世。反 而墜入『中陰身』,十分可怕。」   蔣伯宇的背後升起一陣又一陣寒意。「可否請教方丈,什麼叫中陰身?」他硬著頭皮 往下追問。   「根據密宗典籍記載,『中陰身』其實是由一種很稀薄的物質組合成的,被稱為『細 五蘊』。我們正常人死亡後,在進入輪迴之前,都會在中陰身有短暫的停留,最長不過七 七四十九天,也即凡人所講的七期,然後才進入六道中的任何一道。」   「方丈,中陰身真的……很可怕嗎?」蔣伯宇沙啞著嗓子問。   慧明法師面露憂色。「豈止可怕,若長期墜入中陰身不得轉世,在佛家經典裡,它將 會受到四種極大恐怖的威脅。而且他們的狀況其實很糟糕,遠遠要比我們可以想像的要糟 糕。中陰境界有很多種恐怖。比如巨大的聲音,恐怖的幻覺,漂流的無定,對各種光線的 敏感等等。這些恐怖會使他心意散亂。這種散亂、痛苦、恐懼、惶悚的體驗,反過來更會 加重煞氣的凝聚,形成惡性循環!」說到這裡,慧明法師雙手合十,稱唸了一聲「阿彌陀 佛!」   蔣伯宇聽得為之色變,不由偷偷地朝那個木匣子裡又溜了兩眼。   慧明法師微皺著眉,半閉著眼繼續往下講。身邊的小和尚大概也是第一次聽說這些東 西,正聽得入神。「命帶心煞之人往往又是根器極利慧根深厚之人。若是修行,必有大成 就。只是因緣不同,自會選擇不同道路。慧月她修行多年,圓寂後當不會轉入中陰身—— 故能留下這神聖的心舍利。若是平常之人,在非正常死亡之後,煞氣足可以令心臟多年不 死不爛。其本人處於『中陰身』狀態,深受痛苦的煎熬,就如同——基督教中所述的煉獄 !」   「可是,我,我太愛她了!方丈,我不想出家!」蔣伯宇的十指叉進了頭髮,臉深埋 在了手掌之中。「我和她,真的不可能嗎?我指——你說的那個名字中帶有『紅』字的姑 娘?我們真的要錯過嗎?」   「淚痕三更猶未盡,心存千結浪。阿彌陀佛!」   蔣伯宇慢慢抬起頭,已是淚光盈盈。「明白了,我明白了。這是命中注定的嗎?」   「恩愛和合者,必歸於別離——年青人,這是佛祖釋伽牟尼在圓寂前所說的話啊。更 何況是因緣未到和合地步者。」   院外月明星稀,如水的月光潑灑在那顆赤紅的心舍利,還有蔣伯宇蒼白的臉上。   第二十七章   蔣伯宇那天晚上是在寺廟裡留宿的。慧明法師給他在客堂安排了一個小房間。環境清 幽,他睡得倒也踏實。只是第二天四點多鐘他被僧人們集合上早課的聲音吵醒後就睡不著 了,於是乾脆爬起來到寺裡面到處走走。   深冬清晨的雲谷寺,由於遠離市區而能呼吸到沁人心脾的新鮮空氣。濕漉漉的霧氣打 在臉上甚是舒爽。山上的霧氣重,蔣伯宇穿行於朦朦的晨霧中,感覺像在天宮中神遊。蔣 伯宇漫無目地地走著,穿過了大雄寶殿、觀音閣、萬佛樓,逕直闖入了雲谷寺的後院。後 院是一片塔林——僧人們火化後的骨灰都葬於此處。裡面密密的儘是或高或矮、大小不一 的白色靈塔,它們在繚繞的霧氣中若隱若現。   突然,蔣伯宇看到前面三四十米處有一個人站在一尊靈塔前。他嚇了一大跳。「這麼 早,會是誰啊?」蔣伯宇心裡納悶著。那人背對著蔣伯宇寂然不動,似乎在低頭默思。幾 分鐘後他轉過身來,蔣伯宇差點要失聲叫起來——竟是慧明法師!他一陣慌亂,忙隱藏在 一尊靈塔後。還好慧明法師並未朝他走來,而是從旁邊的小路出去了。   在慧明法師轉身的那一刻,蔣伯宇看到平常面色澹泊恬靜的方丈——竟有幾分淒楚寫 在臉上!   看著慧明法師走遠了,蔣伯宇三步並做兩步跑過去。和他猜想的一模一樣——那正是 慧月法師的靈塔!靈塔前的石碑鐫刻著慧月法師的生卒年月,只是年月均用佛歷記載,蔣 伯宇也推斷不出慧月法師卒於何年。不過前後數字相減,正好是六十五。   蔣伯宇肅然起敬。雙手合十向著靈塔深深地拜了三拜。「這塔中之人,和自己一樣抽 中了心煞之簽,可是卻毅然決然地選擇了拋棄紅塵之路。是什麼讓她下那麼大的決心啊? !」蔣伯宇默默地在塔前沉思。   從塔林出來,蔣伯宇回到客房裡又呆了半個小時,平定了情緒後他準備到方丈室向慧 明法師話別。   「方丈,伯宇感激不盡您的指點。我,我該回去了。」站在慧明法師面前的蔣伯宇輕 聲地說。沒有答應法師出家——讓他像個犯了錯誤的孩子一樣不好意思。   「放不下,那你就擔起來吧!」慧明法師長長地歎了口氣。   「擔起來?」   「是啊,坦然地活著,不是比矛盾痛苦更好嗎?珍惜人生,愛你所愛,懧真過好每一 天,這也是佛家的真諦!佛在哪裡?佛就在你的行止坐臥,一言一行裡啊!」   這番深入淺出的點化深深地打動了蔣伯宇。他默不作聲,垂手而立。   「你,今早去過塔林吧?」   蔣伯宇嚇了一跳,沒想到慧明法師知道了這事。「你雖然在我背後,但我已經感覺到 你了。還用藏麼?」慧明法師目光犀利,但也非常慈詳。   「是的,方丈,我是無意中闖進去想看看的。」蔣伯宇硬著頭皮老老實實地回答。   「我想,你也看到了慧月法師的靈塔,也一定很奇怪我怎麼會在那裡吧?」慧明法師 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蔣伯宇點了點頭。   「說來無妨——她雖是我師妹,也先於我脫離四大之苦。但在我們年青都未出家時, 她卻是我鍾愛之人。在她抽中了這支『心煞』後,便離我而去,剃度皈依了佛門。從此青 燈古佛,終其一生。」慧明法師緩緩地說著,似乎陷入了悠遠的回憶。「自從她走後,我 也深陷於思念的痛苦不能自拔,也恨過她絕情無義。後得高僧指點,來到這雲谷寺出家為 僧。現在,她把這顆心舍利留給了世間,也留給了我。亦是要以此點化世間的癡男怨女, 明白人生如夢幻泡影,愛恨如露如電,不可以假當真啊!」   蔣伯宇目瞪口呆,神色為之動容。這大概是他所聽過的最為傳奇色彩的愛情故事吧。   「慧月在圓寂前留言,若在她走後,有人抽得此簽,均要我來解籤,並示之以心舍利 。渡化眾生。但她說恐怕無人再能留下第二顆心舍利!『心煞』之厲害,非常人所能克服 !」   「方丈,我,我……我不想逃避!」蔣伯宇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竟這麼脫口而出了 。   慧明法師點點頭。「你,走吧……記著,今生今世不要再來找我。定數如此,否則會 給你帶來無窮的後患。緣聚亦有緣散,我們都盡心而為吧。」蔣伯宇聽到,慧明法師把那 個『心』字咬得特別地重。   蔣伯宇沉默片刻,雙手合十向慧明法師深深鞠了一躬後,退出了方丈室的正廳。他剛 轉過迴廊要出大門時,那小和尚叫住了他。「施主留步!方丈說還有一物要交給你!」   蔣伯宇愣住了。只得再轉身回去。   「慧月在圓寂前,留下了一封手諭,要我交給抽得此簽之人。你若遇到什麼凶險,可 將這封手諭交給你最深愛的人保存。也許,還能對以後煞氣的化解有所幫助!要想看,你 也可以打開看看吧!」   從慧明法師手中接過一個長方形的信封,蔣伯宇顫抖著手打開了它。淡黃色的宣紙上 面用毛筆小楷寫著兩句話——「草浸秋霜將入愁,人立舟靜白沙鷗。」   「方丈,就,就這兩句話啊?這好像是古詩吧!」蔣伯宇本以為是什麼護身符一類的 東西呢。   慧明法師緩緩地點了點頭。「你不必多問,只管按我所說去做。」   「方丈,我太過愚鈍,不能進入佛門。但,但我真的不能再見到你了?」   「施主,佛與眾生本無分別,菩薩與眾生本無分別。雖然你不能再見我,但你身邊亦 有人點化你,只看你的悟性與機緣了。佛在心間,菩薩只在眼前呵!」   蔣伯宇微張著嘴發愣。「身邊有人?方丈,那人會是誰呢?會在我身邊嗎?」   慧明法師緩緩頷首。「不錯!《金鋼經》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 , 即見如來!好好悟悟吧!」   見蔣伯宇似懂非懂,慧明法師歎了口氣。「淚痕三更猶未盡。保重!施主!阿彌陀佛 !」話語間,法師已雙手合十起身向室內走去。   臨出雲谷寺,蔣伯宇來到大雄寶殿後的觀音閣。這裡貢奉著中國最大最高的銅塑千手 千眼觀音。也是雲谷寺有名的一處景點。   空蕩蕩的殿內只有一個看護的僧人。蔣伯宇緩步邁入殿中。這觀音閣通高三十五米, 人需把頭後仰到九十度才能看到最上方的藻井。塑像金碧輝煌,氣勢非凡。觀音千手張開 如蓮花綻放,千眼熠熠如繁星點點,讓人頓起景仰肅穆之心。   蔣伯宇在供桌前跪下。低頭在心中默念:「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若我有難,我願 把此心留給我最愛的人!只求讓她知道!若我有難,我不想逃避,我願承擔所有的痛苦所 有的不幸,只要她能幸福!若我有難,我……我不後悔!」蔣伯宇的喉頭哽咽著,兩行淚 從他的眼角滑落,滑落下來……」   然後他慢慢彎腰下去叩頭。   清亮的磬聲響起。是那個站一邊默不作聲的僧人敲響的——在佛家儀軌裡,這代表佛 菩薩已經聽到了善男善女們許下的願望!   第二十八章   為了盡快還上王丹陽借他的一萬二千塊錢,蔣伯宇瘋了似的天天看報紙找工作。但校 外能夠讓他去做兼職的工作實在少得可憐。去面試了幾家可以業餘做藥品與醫療器械促銷 的——人家不但要求有工作經驗,還要求出示英語四六級證書。而蔣伯宇除了醫科大的學 生證能證明自己的身份之外,什麼都沒有!   腦力勞動的工作找不到,蔣伯宇就降低標準——是體力活兒的也行!工資少點兒就少 點兒吧!從雲谷寺回來的第三天,他去了一家專門送鮮牛奶的物流公司面試——蔣伯宇身 體不差,也會騎自行車——沒費什麼周折就面試上了。工作時間是早晨五點半到七點,把 當天牛奶送到訂奶戶家門口就可以,一天二十五塊錢。   蔣伯宇算了算,學生食堂的活兒加上送牛奶的活兒——每個月他可以掙到一千多塊, 這樣有一年的時間,他就可以把王丹陽的錢全給還了。   蔣伯宇重新變得雄心勃勃起來。雖然上次去雲谷寺抽籤影響了他的情緒,但時間長了 也就漸漸淡忘了。現在有多少事情擺在他身上啊——馬上要面臨的各種結業考試;校足球 賽中他是隊裡的主力要參加訓練;學生食堂裡打工再加上送牛奶的活兒——他的生活突然 變得充實而忙碌起來。段有智笑他是「神龍不見首尾」——每天早晨四點五十他就必須起 床,然後騎上二十分鐘自行車,趕在五點二十分前到物流公司簽到,領奶,再沿著規劃好 的路線圖和送奶訂單一家一家地送到。能在?點半鍾趕回學校已是很不容易的事了。大多 數時候他都請申偉把他的課本直接帶到教室。   蔣伯宇在打工的這段日子不吃早餐或是在九點半下第二節課時去吃一點點。中午在教 室裡複習功課。然後下午上完課繼續在食堂忙到六點半鐘,?點再趕到自習教室或是圖書 館。等他頭頂著星星月亮回到宿舍,申偉他們已是鼾聲四起了。   這是有規律的大學生活,一切都看起來不錯!雖然披星戴月地累了點,但經歷了大風 大浪的蔣伯宇更急於恢復到這種安全的、規律的和理性的狀態。   除了愛情——他已經急於把愛情這兩個字從大腦裡抹去了!   他知道何繼紅有男朋友了。甚至從雲谷寺回來後,他有更多的次數看到那個叫雷鳴的 男孩在黃昏時分站在食堂門口等待何繼紅下班。那時他已經平靜多了——有時他還會沖那 個比他大很多的男孩禮節性地點頭微笑。何繼紅給他了太多幫助,特別是找夏市長這件事 ——更讓蔣伯宇感動和震驚!她是如此不動聲色,之前沒有任何人——包括校方會知道她 是堂堂副市長的外甥女。但另一方面也讓蔣伯宇慢慢明白了他和她之間的鴻溝有多深—— 中國人的話叫做門不當戶不對!   他不敢再嗜求什麼。他已經學會在心裡默默祝福何繼紅了——那個叫雷鳴的在讀碩士 挺不錯!戴著金絲邊的眼鏡看起來儒雅斯文。學歷又高。家庭背景想必也不差。他和何繼 紅走在一起是和諧的般配的——他能聽到何繼紅有時在擦桌子的時候會小聲地哼那首《 Right Here Waiting》,那時她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澤!   蔣伯宇這樣想通了,心反而安定下來了。慧明法師的話起到了潛移默化的作用——至 少他不想再強求一些本不屬於他的東西!   只有一點蔣伯宇不能肯定——那就是他是否還是愛她。   但即使是,蔣伯宇也要刻意地把它壓抑到心底最深最隱秘的地方去——這樣對大家都 好!   王丹陽她們的球隊順利地晉陞到了決賽,那場比賽何繼紅也參加了——但最終還是實 力不濟敗在了96級臨床醫學系女隊門下。不過第二名的成績已經不錯了。開慶功宴的那天 蔣伯宇答應了王丹陽一定參加後又悄悄開溜了——結果回宿舍後被喝得醉薰薰的申偉一通 臭罵!   申偉大著舌頭說:「老……老蔣,你……你不是人!王丹陽對你那……那麼好,你還 躲別人!王丹陽喝……喝了好多好多酒,哭了……」   聽著申偉絮絮叨叨地罵,蔣伯宇嘴上雖沒有吭氣,心裡卻有所觸動——也許以後應該 對她好一點吧!依照慧明法師的話,他必然不會在這個世界上像大多數人一樣正常地離開 。那麼在剩下的時光裡能讓更多的人感到幸福是應該的——這裡面包含王丹陽也未嘗不可 !再說,她也並不屬於「恐龍」級的女生!   的確,一個人做一件事總是要有個動機,要給自己個理由先。就像蔣伯宇對王丹陽態 度的變化也是如此。自從慶功宴開溜後,蔣伯宇倒是對王丹陽不再那麼冷落了。   申偉有次就對王丹陽嚷嚷說:「師姐,我看那頭犟牛的鼻子快要被你牽住了。估計是 何姑娘有了男朋友,他也死心咯。」王丹陽朝他翻翻白眼說:「你的意思是說我是別人不 要的垃圾股?他搞不到績優股才來找我?哼!」申偉忙賠不是說:「績優股還有被ST掉的 ,你是男生眼裡絕對的潛力股。老蔣只要把你抓緊點——嘿嘿,準能升值套現。」氣得王 丹陽大罵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蔣伯宇終於在聖誕節來臨之際,把和王丹陽的關係確定了下來——但蔣伯宇搞不懂他 們那個叫不叫愛情!儘管他答應了做她的男朋友。   校園裡的學生們從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以放鬆心情或是享受浪漫的節日——從二月的情 人節、四月的愚人節到五月的母親節和十二月份的聖誕節——甚至還包括做南瓜燈嚇唬人 的萬聖節。   事實是王丹陽在平安夜那天把蔣伯宇又約到了二環路邊上次吃水煮魚的地方。但這回 王丹陽要的是一瓶長城乾紅葡萄酒。   經歷了很多事,兩人在飯桌上也有了更多的話說。一起回憶女足隊裡的每個人,一起 感歎時光飛逝——轉眼一個學期又接近了尾聲!蔣伯宇這次比上次要主動多了,他給王丹 陽敬酒,感謝她曾經給予過他的幫助!   平安夜的節日氛圍與紅酒燭光陪襯出的浪漫讓他們彼此都倍感幸福與溫暖。   只有一件事蔣伯宇隻字不提——那就是何繼紅找到自己的舅舅幫忙給他說情——那只 是他和何繼紅兩個人的秘密。他相信何繼紅如此低調不事聲張,是必定不想讓其他人知道 的。   但王丹陽的一萬二千塊錢也避免了他被送到監獄裡的命運!   所以想到這裡,他就覺得把心胸放寬,讓別人因為你的存在而幸福——這也未嘗不是 一種善意。所以當王丹陽半含醉意,帶著兩抹臉上的紅暈笑問他:「伯宇,你知道我為什 麼要對你好嗎?」蔣伯宇也淡淡一笑說:「你的情意我都領了。我心裡明白!真心地謝謝 你上次的幫助!」   王丹陽愣了一下,似乎有些尷尬。卻又緊追不捨地說:「伯宇,我不要你還我的情領 我的意什麼的,我不要。我只要你今後能對我好。」   王丹陽笑著,但又像在笑容裡隱藏著什麼。   「我會的,放心吧。」蔣伯宇手握著高腳杯緩緩旋轉。聲音雖很低,但很清晰堅定。 其實,他也看出了王丹陽表情上的變化和那並非發自內心的笑容。這讓他心裡有些不快, 這個女孩子總是不如何繼紅坦蕩,總有太多的心機。   「我真的想有一個人可以相愛可以關心,想有一個像我哥那樣的朋友。你,你願意嗎 ?」王丹陽的聲音有些嗲嗲地,眼睛裡散射出興奮和期待的光。   蔣伯宇沉默片刻,點了點頭。王丹陽把高腳杯遞了過來。「乾杯!為了我們美好的未 來!」   回去時,他們沒有坐公共汽車,而是肩並肩地走在人行道上。也不知過了多久,王丹 陽用一個指頭勾了勾蔣伯宇的手,蔣伯宇沒有拒絕這個暗示,他翻過手心握著她的手。在 一剎那間,他突然想起了慧明法師和他的師妹慧月,想起了慧月留下的那顆心舍利,也想 著自己的一顆心究竟會留給誰呵,而依照簽上所說——此時的牽手已經注定了某天的分手 ——但只要王丹陽高興吧!他願意順從!   有些事情總是巧合。他們剛手牽手地走到學校附近的公共汽車站,站在站台邊上的蔣 伯宇就看見了何繼紅——背著包的她正與雷鳴說說笑笑匆匆忙忙地往校門裡面走。王丹陽 似乎對這一幕很欣慰,轉頭對著蔣伯宇說:「看看,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多幸福啊!」 蔣伯宇不知道她是在說何繼紅,還是在說她自己,也許二者兼而有之吧!   其實何繼紅無意間也扭了一下頭,但蔣伯宇不知道她是否看見了——他已經和王丹陽 在一起了!他是希望她看見的——不是看見他的幸福,而是看見他的絕望和絕望之後的平 靜。   那天蔣伯宇一直把王丹陽送到了女生樓下。等王丹陽蹦蹦跳跳地上了樓,蔣伯宇邊往 回走邊想:自己一生的愛情都在今夜給徹底埋葬掉了!他只希望,所有他曾經愛過的,和 曾經愛過他的,都能過得比他幸福——至少,在他死去之前!」   第二十九章   又是一節老處女的生理課。   嚴浩他們全班的同學都快要被這門課整瘋了——除了上課總是拖堂、要求記筆記而不 是在書上劃槓、上課前點名並且遲到曠課一律扣分之外,最近又讓每個學生自掏腰包買了 一本十塊錢的生理學輔導題集——老處女暗示說,肯定有不少於三十分的題會來自這本題 集上面——當時就有義憤填膺的學生說老處女搞『教育腐敗』,要寫匿名信告到校長那裡 去,也好整整她的煞氣。   嚴浩感覺上老處女的課又回到了高中時代。不但上課要注意聽講,飛快地記筆記,晚 自習時還得老老實實做那本習題集。   上課鈴聲響過,走進來的又是夏天老師一個人。這已經是第二次由夏天老師為他們授 課了。   所有的人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有的同學甚至在課桌底下輕輕地鼓起了掌。   老處女不像解剖教研室的蘭主任,她對教學有著非同常人的旺盛精力與熱情——一個 人承擔了百分之五十以上的主講內容——不過反正她單身一人,有的是時間,何況到了年 終還可以拿到為數不少的課時津貼。   這次夏天老師解釋是羅教授生病了。所以由她來代課。   「NERVOUS SYSTEM」,夏天老師在黑板上邊寫口頭翻譯:「這節課的內容,神經系統 」。   嚴浩心裡一震,聯想起了與周一峰在一起進行的幾次催眠。   於是這節課他聽得格外懧真。但他又覺得現代醫學的研究實在膚淺和可笑。夏天老師 在講第一節神經元與神經膠質細胞的一般功能時,他已經在琢磨如果在神經纖維上傳導的 興奮與動作電位都可以稱之為神經衝動或是所謂的思想的話,那麼人與電腦又有什麼區別 ?電腦不就是靠集成電路的連接與斷開來傳遞信息的麼。連接是1,斷開是0,所以程序永 遠可以寫成1與0的各種排列組合。難道,人的思想也是這樣?   想著想著他就有些走神了。臉上就有些迷茫了。然後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夏天老師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個學生的異常。他和全班同學的表情都不一樣——冷漠而 心不在蔫。偏偏夏天老師對嚴浩的印象又十分深刻——曾經找過她請教問題,在課堂上回 答問題鬧過笑話,後來還是她給查出這個學生具有稀罕的Rh陰性血型!   只是夏天老師並沒記住他的名字——那是對輔導員老師的要求!對大學的專業課任課 教師來說,下了課他們與學生基本不再發生什麼聯繫。   剛畢業留校的夏天老師還是有著沒脫掉的學生氣息。她對不注意聽講的學生總是很生 氣——這是對老師勞動的不尊重!儘管有的老師從來不管學生聽不聽課——他們只關心課 時津貼是否能按時發放與不及格率是否能控制在學校的要求之下。   夏天老師停下了正在講授的內容。揚眉抬手,毫不客氣地指著嚴浩讓他站起來。   嚴浩似乎沒有聽到。坐他旁邊的李元斌只好捅了他一下,然後他才緩緩站了起來。   夏天覺得他的表情很恍惚。似乎沒睡醒,又似乎在思考什麼東西。窗外是晴天,陽光 照在嚴浩蒼白的臉上。有些樹影一樣的東西在他臉上浮動。   「你,請回答一下,人的中樞神經系統內約含有多少個神經元?」   「一個,一個……只有一個……在我的nervous system……」嚴浩咕咕叨叨像自言自 語地說。   李元斌卟哧一聲笑了出來,然後教室裡一陣幸災樂禍的騷動。   夏天老師氣得兩道細細的楊柳眉都要倒豎了。她自工作以來從沒見過這樣膽大妄為的 學生——不認真聽講還故意搗蛋!而且,而且油腔滑調地竟擺起了英文的譜!   「你!你下課後到辦公室來一趟!坐下!」夏天老師盡量克制著怒火,她不想因為這 個事影響後面的教學。   嚴浩緩緩地坐下來!突然夏天心頭一顫,他的臉看上去怎麼那麼像一個人——她再仔 細地盯了他一眼,卻又沒有剛才的那種幻覺!   夏天老師很快調整了情緒,示意大家安靜下來後,繼續著下面的教學。   而嚴浩在坐下來後猛地哆嗦了一下。回過神來趕快拖過李元斌的筆記本猛抄起來。   他根本不知道夏天老師讓他回答過問題,並且讓他下課後到辦公室去。直到第一節課 下了,看見李元斌模仿著他剛才的表情和語言時,他還是半信半疑!   「浩子啊浩子,上次你把人體的血液含量拚命往多處說。我靠!這次你又拚命把人的 神經細胞往少處說。」李元斌模仿完了還喋喋不休喳呼個不停。「正確的答案是十的十一 次方個啦。你哪怕說少點沒關係,再簡單的頭腦也不會只有一個神經元嘛。」   嚴浩在那一刻懷疑自己也許是進入了週一峰曾介紹過的「自我催眠」狀態。當人在注 意力非常集中時,或是走神時,都可能偶爾發生這種情況。除此外就是高深的催眠師—— 他們隨時可以進入深度的自我催眠。   李元斌還提醒他,說夏天老師讓他下課後到她辦公室去——嚴浩想自己該怎麼給她解 釋這種事情呢?!   第二節課的下課鈴聲響起,夏天老師沒有拖堂,只是在出教室時深深地凝望了嚴浩一 眼——嚴浩也看見了,他想那是夏天提醒自己別忘了去辦公室找她。   夏天自己並不明白當時怎麼會衝動地說出讓嚴浩去辦公室的話——她也感覺自己婆婆 媽媽管得太多了。或許是教學經驗不足吧!她還一直把這些大一的學生當初中生看。   嚴浩在夏天回辦公室沒幾分鐘就隨後到了。這時候的嚴浩完全沒了剛才回答問題的表 情,看上去完全是精精神神的一個小伙子。   「你是對我的教學有意見?還是聽不懂或是不喜歡這門課?」夏天指示嚴浩坐下來後 開門見山地問。   嚴浩不好意思的撓撓腦袋。「沒啊,夏老師。只是……這幾天有點兒事情,不舒服。 」他吞吞吐吐地說。   「什麼事?比你上課還重要嗎?你知不知道神經系統這一章的內容很重要很難掌握? 」夏天一臉嚴肅,聲音也提高了。   「就,就是因為它太重要太難掌握了,我才……」   「你才開小差?」夏天沒好氣地把話接過來。   嚴浩慌忙搖了搖頭。「不,不是,您別誤會。我的意思是說,這段時間我在周一峰老 師那兒接受一些治療,可能有些影響思維吧。」嚴浩搜腸刮肚地組織句子,想著怎麼說才 能讓夏天相信。   「周一峰?教醫學心理學的周教授?」   嚴浩點點頭。他本來頭是一直低著的。現在偷偷抬起來朝斜坐在辦公桌邊的夏天老師 瞟了一眼,隨後他的眼睛無意地落在辦公桌上的那張玻璃板——那下面壓著一張五寸的彩 色照片!照片有些發黃,而且不太清晰——有可能是用普通傻瓜相機拍的——但可以看得 出是一個少年雙手叉腰站在足球場球門前!   嚴浩的心呼地狂跳起來。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都發直了——他感覺好像在哪兒 見過照片上的人,可是又非常地陌生!而且憑著對照片上周圍風景的感覺,他斷定那就是 自己所在的醫科大學的足球場!   這又陌生又熟悉的感覺讓嚴浩心煩意亂起來!他的思維一片混亂,感覺手腳冰涼!   有著同樣感覺的還有夏天老師——當她看到嚴浩的臉色有變時,課堂上一瞬間的幻覺 又回來了。   「你在周老師那兒做什麼治療?」她接著剛才的話問。聲音裡有些激動。   「催眠!最近我心裡面不太舒服!」嚴浩低下了頭。   然後兩個人都不再說話,似乎各懷心事。   「夏老師,我可不可以……問,問問玻璃板下那張照片中的人是誰?」嚴浩知道這樣 很不禮貌,可好奇心又令他硬著頭皮開了口——這一串事情都和夏天老師有著莫名的聯繫 ,先是血水中浮現出夏老師的臉,然後又在解剖教室外看到她,再接著又是今天發現了這 張奇怪的照片!   「是……我的一個朋友吧!也是校友!」夏天老師說。「怎麼?你認識他?」   嚴浩搖搖頭。「他是咱們學校的學生嗎?」   「是,曾經是。不過,他已經死了!」夏天的口氣變得有些傷感。   「啊?」嚴浩半張著嘴,一臉驚愕的表情。他臉色突然蒼白,腰板猛地挺了起來。   夏天奇怪地看著他。「噢,我還從來沒問過你叫什麼名字呢?」   「我……嚴浩。」   夏天點點頭。「好吧,即然是因為你身體不舒服,這次我就不追究了。以後希望不要 出現這種事情。生理學是醫學基礎課程,對你能否當好一名醫生十分重要!萬丈高樓平地 起,你自己一定要在思想上重視起來。」夏天老師用這番話做了結束語,然後擺擺手示意 嚴浩可以走了。   嚴浩不知道,其實心煩意亂的又何止是他一人。但他只能默默地站起來——眼睛還始 終盯著玻璃板下的照片。   夏天老師看著嚴浩戀戀不捨地慢慢轉身出門。她覺得這個學生太奇怪了!不但血型和 那個人一樣,連他走路的步態——怎麼也會那麼像啊?!後來夏天回想起來,連嚴浩有時 說話的聲音——也不得不讓她想起他!   都多少年了,她還是忘不了他!夏天老師低下頭,凝望著玻璃板下的照片。照片上的 人笑得那麼燦爛那麼開心——可惜往事如昨,紅塵若夢!夏天捋起垂下的一縷頭髮不由地 沉沉歎了口氣。   嚴浩從夏天老師的辦公室出來後,直接去了醫學心理學教研室。   此時是上午十點鐘。校園裡熱鬧非凡。買早點的、回宿舍的、還有轉移教室的,浩浩 蕩蕩頗為壯觀。嚴浩穿梭在人群中,感覺像掉進了一個巨大的謎團——他想,如果有誰再 說大學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他寧可重新回到娘胎裡呆著算了。   醫學心理學教研室的門緊鎖著。嚴浩站在外面的走廊上等了五六分鐘,才看見周一峰 穿著白大褂爬上樓來。   嚴浩的主動到來讓週一峰很是意外,他現在對這個學生不是感到好奇,而是已經有幾 分驚懼了。   「你,你找我?」周一峰扶在走廊扶手上——剛剛爬上五樓的他還微微喘著氣。口氣 聽上去怪怪的。   嚴浩突然上前一把握住周一峰的肩膀,嚇得周一峰連連往後退了兩步。「有什麼事? 」他緊張地問。   周一峰沒有拿鑰匙開門,看樣子準備就站在走廊上和嚴浩談話了。   嚴浩以前從沒給周一峰提過曾在水裡看到夏老師的臉,還有在解剖教室外發現過夏老 師的事。現在他一口氣把這些都說了出來,包括那張奇怪的照片!   周一峰倒是知道夏天老師的——她是2002屆的留校畢業生!他給她所在的班上過課。   現在嚴浩這麼一說,回憶像閃電一樣在周一峰的大腦裡被激活!   這次輪到他把嚴浩的胳膊一把揪住了。「我,我有些明白了!走!進來說。」   第三十章   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落了下來。一夜之間,原本灰頭灰臉的校園立即有了冰雕玉砌的 感覺。早晨起床後,嚴浩他們宿舍的四個人都趴在陽台上看雪——李元斌在廣東長大,算 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下雪,興奮得大呼小叫。   沈子寒撇撇嘴說:「這哪兒叫下雪嘛,純粹是雪渣渣。看看俺們東北,那才叫燕山雪 花大如席哪。」   李元斌吸溜吸溜鼻子說:「打死我也不會到你們那旮旯去工作啊。至少,也要像人家 夏老師那樣留校嘛!」說到這兒,李元斌突然像想起了什麼,猛拍了嚴浩一把說:「浩子 ,昨天我們可是見到了夏天的男朋友啊。夠帥氣!」   漂亮女老師的戀愛與緋聞總是大學男生茶餘飯後的熱門話題。三個腦袋一下子都湊到 李元斌跟前嚷嚷起來。嚴浩說:「你沒走眼吧?好像她是單身啊!」沈子寒噓了一聲說: 「又一朵帶刺的玫瑰消失啦!」   李元斌得意地笑一笑。「昨天我陪任雪菲買鞋,在華意批發市場門前看到的嘛。當時 他們可能在等車,我確信他們兩人之間的距離絕對不到十公分哦!那個男的有時還親熱地 拍拍夏老師的背。」說到這兒他又皺皺眉頭。「不過,看上去夏老師不怎麼高興。有點兒 彆扭!我這可是憑感覺啊!」   嚴浩聽到這兒,心裡面有個東西像是猛地跳了一下。一陣噁心湧上喉嚨。他顧不得說 話,一個箭步衝到衛生間乾嘔起來——卻什麼也沒吐出來。等抬起頭,嚴浩已是難受得滿 臉通紅,眼睛裡也擠滿了淚水,又酸又澀。   他站在衛生間的鏡子前,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他想起昨天周一峰把他拉進辦公室裡 後說的話。   「嚴浩,我明白了,這事兒一定和夏天,還有她的那個同學有關係。我知道,我知道 ……」   「嚴浩,你的問題就是一種潛意識的被控制,或者說,你一直處於深度催眠狀態,明 白嗎,清醒的催眠狀態。」   「嚴浩,聽我說,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我們不能清楚的東西。比如說意識,人的意識也 是一種物質。如果人的意識不僅僅依附人的肉體存在呢?它就可以控制其它的意識或是其 它的肉體。人的意識是可以控制或是被控制的。人的意識是一種力量,我們尚不確知的強 大的力量啊!」   這每一句話都讓嚴浩如五雷轟頂。他還想起了同樣是昨天——夏天老師在課堂上給他 們講述的內容。   「同學們,在神經纖維上傳導的興奮或動作電位稱為神經衝動……當突觸前神經元的 興奮傳到神經末稍時,突觸前膜發生去極化,當去極化達到一定水平時,前膜上電壓門控 Ca2+通道開放,細胞外Ca2+進入突觸前末稍內……」   嚴浩站在鏡子前面一陣胡思亂想。原來人的意識流動就可以簡單分解成這些動作電位 ,還有神經遞質的流動與通道的打開與關閉嗎?這和電腦用1和0傳達信息有什麼區別?難 道我們自懧為的那個「我」就是由這些意識綜合起來——如同電腦的程序運算後得出的一 個結論?或者說,這個「我」的意識本來是不存在的?是我們自己的意識流動綜合運算後 得出的結果?就像「我」只是無數個1的相加,最後我得出了「我」是「100」的結論—— 而事實上沒有「100」,只是無數個「1」。「100」的結論是錯誤的不存在的——當然, 它也可以算是正確的。運算上的正確或是邏輯上的正確——而不是事實上的正確?!   嚴浩覺得一股寒意從前胸一直貫穿到了後背。   他和周一峰都推斷是自己的那個「我」的意識出了問題。那個「我」不再是以前的「 我」,而根源可能是組成「我」或是那個「100」的無數個「1」以及運算出了問題——它 們的數目增多或是減少了,或是運算不再是相加,或是有了乘除減法,最後得出的「我」 就不再是「100」,而可能是一個「99」、「88」——那是一個不同的「我」!如果要夏 天老師來解釋——可能是神經衝動的複雜傳遞中,通道的開閉和遞質的種類發生了問題!   那天最後要走的時候,嚴浩只問了周一峰一個問題:「究竟是誰改變了這一切,改變 了『我』?」   周一峰當時歎了口氣說:「給我時間,一定會清楚的。我想,我得先找夏天老師談談 。」   雪花還在靜靜地飄落。嚴浩洗了把臉重新回到陽台上。這時李元斌他們仨兒的話題已 經從夏天老師身上轉移到了德甲聯賽上。   事情幾乎是接踵而至。   下雪的這天上午沒課——天冷,宿舍也沒暖氣——他們哥四個乾脆都卷被窩裡各看各 書。   還有半個月就要期末考試,臨戰氣氛在校園裡日益濃厚,教學樓裡也開放了通霄教室 ——到處是恐懼重修的拚命三郎和對獎學金情有獨鍾的玩命烈女!   嚴浩靠在床頭,看著《系統解剖學》都迷糊著要睡著時,掛在門口的201電話響起了 刺耳的鈴聲。   李元斌條件反射般第一個跳下床。他們406的電話有百分之七十都是任雪菲打過來的。   「浩子!找你的!」李元斌邊把話筒遞給嚴浩邊表現出滿臉的沮喪——他穿著短褲站 地上凍得直發抖。樂得沈子寒與廖廣志一陣狂笑。   「哦,我是……行!……我馬上過來!……好的!」放下聽筒,嚴浩抄起衣服就往身 上套。   「是母老鼠找你配種吧?」沈子寒神情暖昧地問。   「夏天!夏老師!」嚴浩顧不得和他們多嘴,跳下床就往外跑。只聽見沈子寒在後面 叫:「奶奶的關門啊!凍死俺了!」   外面的雪紛紛揚揚下得真大。路也挺滑——嚴浩一路小跑差點摔了兩跤。按照夏天老 師電話裡所講的路線,他坐上出租車直接到了市中心血站。而在血站門口,夏天穿著鵝黃 的羽絨服,正焦急地跺著腳左右張望。   「嚴浩——快!」夏天彎下腰,隔著車窗玻璃向他招了招手。   車停穩,她和嚴浩一前一後衝進了血站業務樓的大廳。   「嚴浩,我記得你的血型是O型合併Rh陰性的。是嗎?」夏天老師邊匆匆地走邊說。   「不是……啊,是……你檢測出來的是!」   「來不及了,嚴浩,我只能向你求救!」夏天停住腳步,回過頭猛地揪出嚴浩的胳膊 。   「夏,夏老師,你慢慢說。」嚴浩扶住夏天,在大廳裡的長椅上坐下來。「我這兒一 個朋友剛才遇車禍了——雪太大,騎自行車不小心被一輛轎車撞了!他的血型是O型合併 Rh陰性。但,但血站裡這種稀有血型的庫存血只有400毫升了。手術室剛來通知,要求至 少準備800毫升的血液。」夏天的眼睛緊緊盯著嚴浩,看得出她已是焦灼萬分!   「需要我的血?」   「我只能找到你了!他的內外出血都嚴重。正在搶救!你看行嗎,嚴浩?」   嚴浩想也沒想就點點頭。「行!」   採血室裡,嚴浩躺上病床,皮膚消毒,再捆上膠帶暴露胳臂上的血管,護士的手非常 麻利。   從嚴浩出宿舍到針頭扎進嚴浩的胳膊,還不到四十分鐘。坐在嚴浩旁邊的夏天似乎安 定了一些。室內沒有誰說話,只有血袋裡殷紅的血在緩緩地增多。   嚴浩早晨也沒吃飯,第一個200CC完了後,他有些噁心和頭暈。血袋很快拿到一邊準 備做各種必要的生化檢查並加上抗凝劑。樓下,醫院的救護車正等著呢。   第一個血袋剛滿,第二個又接上了。   「不,要不歇一會兒吧!」夏天攔住了護士的手。   「病人危險,再等,就來不及了。」捂著大口罩的小護士嗡聲嗡氣地說。   「夏老師,沒事兒,我身體壯著呢。抽吧!」   夏天欲言又止。她掏出手絹擦了擦嚴浩額頭滲出的冷汗。   第二個200CC又開始了。血袋的血在一點點增多,嚴浩的頭卻越來越沉重。他開始感 到頭皮一陣陣地跳痛。   「堅持,一定要堅持!」他的手按照護士的要求緊緊握成拳。心跳逐漸地在加快。   夏天似乎看出他的不舒服。緊張地問:「嚴浩,你沒事吧?」嚴浩突然覺得俯看他的 那張臉是那麼可親,那麼熟悉。他緩緩搖搖頭。「沒事兒,繼續吧。」   夏天說:「你要不舒服,就說一聲啊。」嚴浩閉著眼沒有吭氣。他覺得眼皮太沉了!   嚴浩轉了轉頭,看看第二袋要滿了,輕輕地說:「再抽一點吧,好備用。」夏天攔住 護士的手。堅決地說:「不行,我看他很虛弱了。一定要停下來。」護士看了她一眼,拔 出針頭,在針孔處貼上膠布。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嚴浩。」夏天俯下身。   嚴浩知道獻血這麼多肯定不會舒服。他全身軟得像棉花糖,眼皮像墜上了幾十斤的石 頭。「沒事兒,夏老師,一會兒就好了。」他吃力地說。   恍惚中,他看見夏老師的臉離他時遠時近,他看見了她翕動的嘴唇,垂落的黑髮,還 有她細長的眉毛與眼睛。但他聽不見她在說什麼。他只覺得很溫暖,他覺得他應該做這件 事情。   他還想起了夏老師說過,除了他還有一個人也是Rh陰型血。但那個人死了——那個人 會是她的照片下的人嗎——他憑直覺覺得是——但現在幸虧有了他,要不,夏老師的朋友 就會死掉。   他突然有一種莫名的欣慰感。這一學期他都不快樂,為了那些折磨他的奇怪的事情— —但現在他在流著血,卻感到了什麼是幸福。他覺得能夠幫助別人真的是件快樂的事情!   然後他聽到了夏天老師的聲音。「嚴浩,你覺得好點了嗎?」   嚴浩微微側過頭,勉強地微笑了一下。   但暫停抽血只有十分鐘,血站的採血人員就衝進采血室低聲對夏天說:「不夠!還需 要200CC。」   夏天望望室外,再看看嚴浩,不知如何是好。她緊抿著嘴唇,手中的手絹在絞過來又 絞過去。   「抽吧……沒事兒……」嚴浩聲音低得都快聽不到。他的臉和嘴唇都是蒼白的。   針頭再一次扎進他的胳膊。   夏天用手絹堵住自己的嘴。她緊盯著躺在床上的嚴浩。臉頰在微微地顫抖。眼睛裡噙 滿了淚水。   鮮血在一點點從嚴浩的體內流出。就在第三個200CC快滿時,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胸膛劇烈地起伏。然後頭一歪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嚴浩——」夏天失聲驚叫起來。「醫生——快來醫生——」   嚴浩沒有聽到。片刻後,他只覺得他的身體漂浮起來,遠處,是無限的光亮……他看 見了很多人……有夏天,有照片下的那個人,有週一峰,有沈子寒,他們在向他招手……   等嚴浩醒來,是躺在另外一間乾淨的病房。嚴浩緩緩睜開眼,看到了夏天老師。還有 沈子寒他們哥兒。   「他,還好嗎,搶救成功了?」嚴浩低聲地問。   「浩子,你娘的醒了。你終於醒了。」沈子寒第一個興奮地撲到他身邊,眼睛潮潮地 。   「他還好,嚴浩。搶救成功了。多虧你。」夏天老師的聲音有些哽咽。  「你快去照顧他吧!這兒有我同學。我沒事兒。就是,早晨沒吃飯……」嚴浩咧咧嘴, 想笑一笑,可連這點力氣也沒了。說話氣若游絲。   「你別說了,先躺著。低血糖性昏厥一定要休息好——還在給你輸液呢!」從嚴浩和 夏天老師打交道以來,她的口氣從沒這麼和氣過。   李元斌站旁邊向他豎起了大拇指。然後他們三人一致要求夏天老師先去忙她的,嚴浩 這裡有他們照顧。   「那,我先過去看看!嚴浩,醫生讓在這兒住三天觀察一下。好好休息,我呆會兒來 看你……」在嚴浩的注視下,夏天老師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病房。   嚴浩想抬抬手和她告別,但覺得手重得像壓上了千斤頂。   「浩子啊。乖乖你竟然輸了六百毫升!正常人輸兩百毫升都不錯!為了救她男朋友的 命,差點兒你就熄火了!」廖廣志翻動著他的厚嘴唇哭喪著臉說。   「難怪浩子上次回答夏老師提問,說人體的血液有二三十公升嘛。那時他就在擺譜了 。」沈子寒又開始耍起了活寶。   嚴浩的嘴角也有一絲微笑。「應該的……」他實在好睏,一閉眼又沉沉地睡過去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嚴浩不知道,他當時已經昏迷整整一下午了。   第三十一章   第二天上午雪停了。明晃晃的太陽也露出了頭。當夏天老師再來到嚴浩的病房時,廖 廣志一人正趴在床尾打著哈欠呢。   「夏老師好!」廖廣志歪歪斜斜地站起身打招呼。   「就你一人在啊?」   「是,我們換班來照顧他!」廖廣志疲倦地揉著眼睛說。   「你回去複習功課吧,要考試了,今天上午我在這兒就可以了。」夏天老師拍拍廖廣 志的肩膀。口氣不容置疑。   送走廖廣志,夏天在病床邊坐下來。嚴浩睡得還沒醒。臉色還是很蒼白。夏天有些心 疼地看著他——畢竟是十八九歲的少年,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學校裡的伙食也不會好,一 次抽這麼多血,的確難為他了!   想到這裡,夏天心裡有些發酸。她取出給嚴浩買的熱牛奶,各種早點,又削起了一個 蘋果。   嚴浩本來是側身向裡睡的,突然翻了個身仰面朝上。   夏天放下水果刀,俯身過去給他牽了牽被子。   突然,嚴浩摸索著握住了她的手腕。   「繼紅……繼紅……」嚴浩發出夢囈一樣沙啞的聲音。   夏天的臉刷地一下變白了。心跳攸地加快。   「你……你要什麼?嚴浩?」她的那只被嚴浩牽住的手僵住了。   「繼紅……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嚴浩越發用力地捏住了她的手腕。   夏天好不容易才讓自己鎮靜下來。她是學醫的,並不是個膽小的人。   她用空著的另一隻手輕輕拍打著嚴浩的胸口。低聲地念叨著:「不離開……不離開… …你……睡吧……」   在她的絮語中,嚴浩捏住她手腕的那隻手慢慢鬆了。卻還是握著不放。   病床邊,夏天的心裡亂極了。   多少年了她都沒再聽到這個名字。那幾個字代表著過去,也印證著傷痕——她早已把 它深埋起來——那是她這個倔強女孩子的內心再不願去觸動的一塊兒——太脆弱太柔軟的 一塊兒—一一碰,就會鑽心地痛!   於是她丟掉了它。和著它一起丟掉的,還有青春的歲月與無盡的憂傷!   她現在叫夏天——隨著母親的姓。這個熱力四射的名字更陽光更有朝氣更符合她的個 性。   但現在,這個她並不十分熟悉的學生卻叫出了這個名字!而且,只是名字中後兩個字 ——那時,只有關係親密的人才會這樣叫她。   她確信她聽到的根本不是嚴浩的聲音。那是「他」的聲音。   「他」又回來了嗎?亦或僅僅是她的幻覺——這兩天她實在是心力交瘁!   她十分地迷惑,也十分地傷感。她想去掰開嚴浩的手——那個姿勢讓她感到十分的尷 尬——被一個男學生這樣握住。   但當她想要試著這麼做時,嚴浩像有所發覺,又猛地用另一隻手抓住了她伸出的手。 夏天的雙手都被嚴浩緊握著。不知他哪裡來的力氣,竟然用力把夏天往懷裡扯了一把—— 夏天沒有防備,半個身子順勢就倒向了嚴浩。   夏天「啊」的叫了一聲。聲音雖不大,卻有些驚慌失措。   嚴浩的雙手已經離開了她的手腕,卻摸索著扶住了她的肩膀。開始低低地抽泣起來。   「繼紅……繼紅……你還好吧……你還好嗎……」嚴浩低沉而壓抑的抽泣聲在病房裡 迴盪著。他的頭靠在夏天的肩膀上。身子劇烈地顫動著。滿臉都是淚水。   她不知該怎麼辦好——面對這個曾經救過自己戀人的學生。她一邊拍著她的背安撫著 他,一邊暗暗用力想掙脫這種「擁抱」。   當她從他有力的胳膊裡掙脫出來,嚴浩抬起頭睜開了雙眼。他還是在哀哀地哭泣,整 個面部的肌肉都在因為巨大的悲傷而顫動。眼眶裡淚水朦朦——夏天有些手足無措!她從 未見過一個男人如此傷心!   「我……我就想看到你,看到你就行了,繼紅……」嚴浩的嘴唇還哆嗦著。   她不由自主地凝望著嚴浩的眼睛。在晶瑩的淚光裡——她分明看見了另一個「他」在 瞳孔中垂手而立!那個「他」才是她所熟悉的。那個「他」才是真正在抽泣的。   她猛地推開嚴浩站起來!然後她聽見身後的門咣噹一聲給摜了一下。   有人偷看?!   「誰?!」夏天邊扭頭邊問。   她聽見走廊裡傳出一陣遠去的急促的腳步聲。等她扭開門栓出去——走廊裡已經空無 一人。   夏天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她不知道怎麼會是這樣!她想可能是沒有休息好出現的幻 覺。她是一個堂堂的生理學老師,從來不信什麼神啊鬼啊一類的東西。但此時的她真有些 心煩意亂或是說有些迷惑了。   重回到病房,嚴浩已經躺下側身向裡睡著了。夏天呆呆地在床邊站了半天。她低頭揉 著太陽穴,回想著剛才所經歷的太不可思議的一幕又一幕!   那也許嚴浩是剛剛做的一個夢?亦或是她的幻覺?總之她相信「他」已經走了,不會 再回來的。   不會!絕對不會——夏天在心裡默念著。   等嚴浩醒來已是上午十點。他的身體看起來還很虛——完全沒有剛才握她抱她時的那 股勁頭。   她把病床搖起來,好讓他可以半躺在床上。然後把牛奶、巧克力、熟雞蛋還有她特意 在麵包房買的新鮮羊角麵包一樣一樣遞給他。   「多吃點。你要好好補補身子。」夏天溫和地說。她面容沉靜,對剛才的事隻字不提 !   嚴浩乖乖地一樣一樣接過來,然後狼吞虎嚥地往嘴裡塞。腮幫子鼓得高高時還不好意 思地瞅兩眼夏天。   夏天忍俊不禁地笑了笑。她自從留校工作後,從沒這樣近距離地接近過學生!她習慣 了用理性的眼光觀察他們,用教育的居高臨下的口吻和他們說話——她一直習慣於這種人 際交往之間的距離!從來都是!   但有時學生是可愛的——嚴浩的孩子氣和「他」一樣!但也和「他」一樣衝動、勇敢 、樂於助人!   夏天壓根兒沒想過要怎麼樣把嚴浩和「他」聯繫起來。他們是兩個人!一個近在眼前 ,一個遠在黃泉!都是幻覺吧——夏天邊給嚴浩遞吃的邊想。   「你好好休息兩天!不要著急!恢復身體很重要!我替雷鳴感謝你!」夏天帶著一絲 淺淺的微笑說。   「雷鳴?」嚴浩的半個羊角麵包塞在嘴裡停住了。   「哦,也算我……男朋友吧!別告訴其他人呵。他在你樓上的病房。」夏天的臉紅了 ,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嚴浩也靦腆地笑了一下。她看此時的夏天不再是那個嚴厲的生理學老師,而只是一個 滿懷著幸福憧憬的少女。「那要吃夏老師的喜糖了!」嚴浩眨著眼睛說。他的氣色比昨天 輸完血時好多了。   吃完早餐,嚴浩強烈要求她去樓上看「雷鳴哥」,說他傷得重,反正自己就是輸了點 血,休息休息就好了。   在夏天說了晚點再過來給他帶中午飯後,嚴浩點點頭看著她離開了病房。   他有幾分得意地想總算知道了夏天老師男朋友的名字。憑這點機密甚至可以在沈子寒 他們面前吹吹牛了!   就在他的眼皮聳拉著,又要迷糊起來時,門被咣地撞開了。   站在門口的是黃小惠。她咬牙切齒,雙目圓睜,擰著頭怒視著嚴浩。   「你,你怎麼來了?」嚴浩被她的表情嚇壞了——因為複習備考,他們有一個月都沒 見面了。   「哼!你不就是想我不來嗎?」   「你,你什麼意思啊?」   「你說你麼事意思?你沒死爹沒死媽,摟著別人哭得那麼子傷心做麼事啊?」小惠兒 的四川話像連珠炮一樣說得飛快。   「你在說什麼啊?」   「別他媽裝像了姓嚴的,我,我算是看透你了!不要臉!王八蛋!」小惠兒邊高聲地 罵邊衝到嚴浩床邊。   「你,你這是怎麼啦?」   「去你的吧!」小惠兒拿起床頭櫃上的一個玻璃杯狠狠地砸在地上。「滾你的吧!以 後再也不要看到你了。還說來照顧你,哼!王八蛋!不得好死!」小惠兒罵著罵著眼淚就 淌出來。看她的樣子,恨不得把嚴浩撕成千萬張碎片才解恨。而嚴浩越是一副莫名其妙的 表情,越是激起了她的委屈她的怒火。   最後她再也不要看見嚴浩無所事事迷迷糊糊的樣子,扭頭跑出了病房。空蕩的走廊上 傳來她遠去的腳步聲和抽泣聲。   嚴浩半張著嘴坐在病床上。剛才的這張暴風雨讓他真的感到如果生活不是一場戲劇, 那麼就是一場可怕離奇的夢!   他就那麼一直坐在床上。像在想什麼,又像什麼也沒想——直到夏天重新回到病房。   等看見滿地的碎玻璃渣時,夏天也嚇了一跳。   「你,打碎杯子了?」   嚴浩面無表情地搖搖頭。   夏天疑惑地望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從牆角拿起掃帚開始清理。   「夏老師,女孩子都是反覆無常的嗎?」嚴浩若有所思地問。   夏天被這句話逗笑了。「你啊,腦瓜子裡都裝的些什麼?上課時讓你兩次回答問題, 兩次出洋相!是不是談戀愛了?」   嚴浩低下頭歎了口氣。「唉,談了還不如不談省事呢!算了,分手了還省心一些!」 嚴浩邊說邊用拳頭一下一下捶打著床板。   「說吧!剛才和誰吵架了?玻璃杯不是你打的那是誰打的?」夏天清理完地面後在椅 子上坐下來。她還是微笑著。   嚴浩還是低著頭不吭氣。   「那——我就不問了!你好好休息!快要考試了!如果生理學上有什麼問題,你可以 直接問我!好嗎?」   嚴浩點點頭。「沒事兒,夏老師。我會處理好的。」嚴浩勉強笑了一下。   「噢,這個你收下!」夏天遞過來一個大大的紙包。   「是,是什麼啊,夏老師?」   「一點心意!多虧你!這次救了雷鳴的命!這八千塊錢算是營養費吧!一定收下!」 夏天把錢壓在了嚴浩枕頭下。   嚴浩忙把紙包又抽出來。「不!我不要!這事是我應該做的!」   「嚴浩,Rh陰性血型是稀有血型!如果購買,還不止這點兒錢呢!拿著吧!」   「夏老師,你要再這麼說,我現在就出院!」嚴浩的臉漲得緋紅!他掀開被子抬腿就 要下地。   「別!」夏天忙用一隻手攔住了他。   「夏老師,你看,我還是個准醫生吧!救死扶傷是職責哦,哪兒還能收錢啊!」嚴浩 故意讓語氣顯得輕鬆一些。   夏天只好收回紙包。「嚴浩!謝謝你!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夏天的眼睛有些濕 濕的。   「沒事兒,夏老師!你要真想謝,那就趕快請我吃喜糖吧!還有,讓老處——啊,不 ,羅教授出考試題別太難啊!」   夏天也被他的一番話給逗笑了。   第三十二章   冬至後,天氣愈加寒冷。每天早晨五點當蔣伯宇走出宿舍樓大門時,都要哆嗦上好一 陣子。他從家裡帶的衣服不多——這讓他在晝夜溫差極大,雨雪頻繁光顧的南方吃了不少 苦頭。就算再冷的天氣,他身上穿的始終只有兩件毛衣,連件像樣的大衣也沒捨得買過。   還債!還債!——他的頭腦裡只有這兩個字!生活費已經給壓縮到了最低水準。王丹 陽給過他錢——但被他一口拒絕了!他不想讓別人在背後戳脊樑骨,說他只是個「吃軟飯 」的 男人!這是他最後的尊嚴!   蔣伯宇每天要送的鮮奶都會由物流公司提前裝在兩隻沉沉的保溫鐵皮箱裡,然後再由 他分掛在自行車兩側。在零下三四度的清晨,他每次用手搬動箱子——手都凍得像是要和 那冰涼的鐵皮粘連在一起。騎車時風也往往很大,沒幾天雙手就紅腫開裂了。王丹陽看見 了就給他買了雙皮手套——好說歹說他才接過來。還說有了錢一定得還!蔣伯宇懧為做男 朋友和被她養著完全是兩個概念!   送奶的工作又苦又累。蔣伯宇為一瓶奶爬上七樓八樓——按公司要求必須把奶送到客 戶門外掛的奶箱裡——那是常有的事。他的工作還得務必小心——物流公司裡的很多送奶 員都會有因為車翻瓶碎,導致一兩個星期的血汗付之東流的教訓!   這項即要早起趕時間,又得穩重細緻的工作讓很多人幹不了兩三天就辭職走掉了。而 蔣伯宇一直堅持著。他記著母親說過的話——吃苦是福!何況,他除了吃苦,還能有什麼 資本來還那筆數額巨大的債務呢?   生活仍在繼續。蔣伯宇沒有覺得自己有多可憐。除了那個最後下來的處分讓他難受了 兩天之外——宣傳欄裡的四開大白紙上寫著給予他留校察看一年,保留學籍的處分。這是 除了勒令退學之外,稍退其次的處分級別了。但這同時也意味著,一年裡他不但不能入黨 、不能評優、不能申請獎貸學金、不能擔任系、班、學生會、社團領導幹部之外,還得老 老實實不能有任何輕舉妄動——然後他才可以在一年後憑著沒有污點的表現再打報告申請 撤銷處分!   「只要沒走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是申偉安慰蔣伯宇的話。王丹 陽那兩天也不失時機地找他聊天散步,還給他說了一段在蔣伯宇看來是王丹陽迄今為止說 得最有水平的一段話——「如果錯過太陽時你流了淚,那麼你也要錯過群星了!」王丹陽 說這是印度詩人泰戈爾的名言,卻讓蔣伯宇很是感慨了一番。生命何其短暫,何必再自怨 自艾自暴自棄呢?   在王丹陽說這番話的夜晚,蔣伯宇寫下了自願捐獻遺體供醫學研究的志願書。他不想 再錯過最後的「群星」了——儘管母校給了他處分和傷痛,但他還是珍惜並熱愛著這段讀 書的時光!他希望自己如果真像慧明法師所說萬一有什麼不測之事發生,人們可以憑這一 紙志願書,讓他長眠在這片留下了自己太多故事的校園!   送奶快二十天了,蔣伯宇慢慢習慣了這工作的辛苦。早晨不用鬧鐘他也能自動醒來。 有時也覺得騎車飛馳在清晨空曠的馬路上真是一種享受——他會哼一些歌曲,像林子祥的 《男兒當自強》一類的,自己給自己苦中打氣找樂——直到他和何繼紅的男朋友雷鳴在那 天不期而遇之前——他都覺得工作著就是充實而快樂的!   蔣伯宇每天的客戶有近一百名。他遇到雷鳴是在給一個名叫田倩倩的客戶送奶的時候 。那個田倩倩住在東二環邊柳林小區12號樓的二單元七樓,是頂層。蔣伯宇每次把自行車 停在樓下後,都是一步三個台階衝鋒似的躍上去,然後氣喘吁吁地把奶放到掛在牆上的小 木箱裡。   因為送奶的路線固定,每天他到達那裡都是早晨六點二十左右。時間太早,他也從沒 看見過這個名叫田倩倩的客戶。   他記得那天是因為另一個客戶有小孩要上早自習——要求送奶的時間提前了,蔣伯宇 便調整路線,去柳林小區去得晚了些,大概在六點三十分才到12號樓的樓下。等他低著頭 衝到七樓準備放牛奶時,田倩倩家銹紅色的防盜門吱呀一聲開了。蔣伯宇本能地往旁邊閃 了閃——就在蔣伯宇不經意地轉過頭時,他覺得出來的那人好面熟——是雷鳴?!背著一 個大大書包的雷鳴朝他望了望——可能因為蔣伯宇戴著送奶員專用的棒球帽,而且天色比 較暗,他並沒懧出蔣伯宇來,扭身就咚咚地下了樓。   蔣伯宇在?樓發了一會兒呆,急忙下到樓梯拐角處並從窗戶向下探望。當雷鳴走出樓 門時,他確信就是他!一點也不會錯!   蔣伯宇等雷鳴走遠了才慢慢地下樓,兩隻腳沉得像是灌上了鉛。他翻來覆去地在心裡 念叨著雷鳴與何繼紅這兩個人的名字——他只是隱隱地感到這兩人之間應該有什麼聯繫, 儘管他根本沒見過那個叫田倩倩的!   他也沒想到雷鳴竟會住在校外——不過他是碩士,學校對碩士生的住宿——沒有像本 科生那些不得租房不得在外留宿等等的要求,雷鳴他們是可以在校外租房的!蔣伯宇又猜 測也許這裡就是雷鳴自己的家呢?可他記得何繼紅有次無意中說過,雷鳴老家是江蘇南京 的!思來想去,等蔣伯宇重新騎上自行車,他也沒把這事兒想清楚。   下午在食堂,他沒有把早晨的情況告訴何繼紅。倒是何繼紅看他心事重重,叮囑他要 注意身體!   第二天蔣伯宇在六點三十分前就到達了柳林小區12號樓。他沒有上樓,而是站到了三 單元的樓門口——有一刻他思慮著自己的做法是不是不夠光彩,似乎是為了一個不可告人 的秘密而來——而他這麼做顯然與何繼紅有關——男人本能的直覺告訴蔣伯宇,這裡面有 問題!   那天蔣伯宇再次看著雷鳴從二單元裡走出來——連續兩天的發現,說明他不是一時性 地在外留宿!也許是站久了,蔣伯宇覺得有些冷,身子在一點一點涼下去!   在他有些顫抖的手上還攥著寫有田倩倩名字的牛奶訂單。他咬著下嘴唇,帶著冷漠甚 至是敵意的目光盯著雷鳴遠去的背影!然後轉身上了七樓——這次蔣伯宇沒再衝上去,他 走得很慢,步子也很重。   蔣伯宇的心裡矛盾著。他後悔自己看到了這些——也許雷鳴只是在朋友家住兩晚呢? 也許那是雷鳴租的房子,不過房主是個叫田倩倩的人罷了;也許那是雷鳴的親戚的房子, 他只是在那兒借宿而已。蔣伯宇拚命想否懧掉最壞的想法最壞的念頭——但他推出的「也 許」越多,他自己越是不相信那些假設——幾乎他每抬腳跨上一步台階,都會有一個大大 的問號浮出他的腦海。   放置好牛奶。臨走時他對著那扇銹紅色的防盜門凝視了很久很久。他不希望那裡面會 有什麼秘密。他更不希望何繼紅會因為這扇門而受到傷害!   下午在食堂時他有意避開了何繼紅,吃完飯就匆匆走了。甚至一句話也沒說。雷鳴在 他走出食堂時依舊挎著單肩包來找何繼紅——蔣伯宇沒有向他點頭微笑,而是低著頭冷著 臉和他擦肩而過。   連續兩天的疑問讓蔣伯宇再也坐不住。他對於洞悉那扇門背後秘密的渴望越來越迫切 !   第三天,蔣伯宇把田倩倩的那份奶調整到了路線圖的最末端。那天他到達柳林小區的 時間是六點五十分剛過。爬上樓,蔣伯宇放好牛奶後又下來,然後獨自在樓下轉悠了三十 多分鐘——他已經打算用曠課為代價來搞清楚這件事了。   接近七點半時,戴著棒球帽穿著工作服的蔣伯宇重新爬上了二單元七樓。他發現奶箱 裡的牛奶已經取走了。他靜靜站了一小會兒,摁響了銹紅色防盜門的門鈴。   其實蔣伯宇的心跳得厲害。他覺得自己已經像個克格勃間諜或是FBI的探員了。   「誰啊?」屋裡傳來一個年青女孩慵懶的聲音。   「您好,我是送奶公司的!」蔣伯宇竭力讓語氣客氣點平靜點。他知道防盜門上有貓 眼。   門開了。一個還身著絲綢睡衣,頭髮蓬鬆,雙眼紅腫的女孩子站在門口。「你有什麼 事嗎?奶不是送來了嗎?」   「噢,請問雷鳴先生是住這兒嗎?」單刀直入這一招是蔣伯宇早想好的。   「他啊……上學去了。你找他有什麼事嗎?」女孩子用手揉揉眼睛,聽口氣她和雷鳴 很熟。   「我們公司想做個調查,看看客戶對送來的牛奶質量,還有服務是否滿意。」   「哦,還行吧!挺好的,沒別的事兒吧?」女孩子說著就要關門了。   「沒,沒別的事兒!」蔣伯宇不知該怎麼問下去了。突然他靈機一動。又轉口問道: 「啊,你就是訂單上寫的田倩倩吧?」   「是啊!」女孩子明顯有些不耐煩了。蔣伯宇其實一直在認真地觀察她,雖然是衣冠 不整,但她的容貌倒也不比何繼紅差到哪兒去。單鳳眼,翹翹的下巴,只是個頭稍矮一點 。   「啊……再見,謝謝你!打擾了!」蔣伯宇微微鞠了一躬後,防盜門咣地一聲關上了 。   蔣伯宇的心也咣地一下沉了下去!不過還好田倩倩可能當時睡意朦朦,並沒多問蔣伯 宇是怎麼知道雷鳴的——否則,他可是要露餡兒了。   田倩倩的屋裡光線很暗,但蔣伯宇沒有聽見或是看見其他人——這說明她可能和雷鳴 單獨住在一起——何況,她每天訂的也只是兩份牛奶;她又很年青——這說明田倩倩除非 是雷鳴的表姐表妹,不太可能是雷鳴的什麼姑媽姨媽之類的!   雖然蔣伯宇沒有搞清楚最後的真相,但事情總算有了進展。而不祥的預感也如陰雲般 在他的心中越積越濃!   「你認不認識一個叫田倩倩的?」下午在食堂工作完畢,吃免費晚餐時蔣伯宇又坐到 了何繼紅的對面。   何繼紅從低頭看的小說上抬起頭來。對著蔣伯宇搖了搖頭。「哪個年級的?」她接著 問。   蔣伯宇垂下頭沒吭氣。   「呵,我知道了,是不是申偉讓你幫他調查的啊。又是看上誰了吧,我看他最近老纏 著王丹陽給他介紹女朋友呢。」何繼紅輕鬆地笑了起來。   蔣伯宇急了。「根本不是!」他板著臉來了一句。「我是說,和雷鳴住在一起的…… 那個。」他很艱難地吐出了這句話,他甚至都不敢去看何繼紅的臉色。   但他沒想到何繼紅竟然笑了起來。「噯,我知道了。你是說雷鳴他表妹吧。是住在雷 鳴那兒準備考研的。聽他提起過,不過不知道他表妹是不是叫田倩倩——應該沒錯兒!你 是怎麼知道的?」   蔣伯宇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我……我,我聽說的。我問你 這事兒,別告訴雷鳴啊!」他後悔極了,真不該沒搞清楚事實就這麼莽撞——其實他提前 還想到過的,那女孩子有可能是雷鳴的表姐表妹——但不知出於什麼心理,他寧願不去那 麼想!   何繼紅點點頭。「好吧……」她話還未說完,蔣伯宇已經拿起飯盒匆匆地走了。   蔣伯宇直接回到宿舍,往床上一躺。覺得自己真是窩囊極了!   接下來的幾天,蔣伯宇送奶還是把田倩倩放在路線圖的最後,他不想老是和那個雷鳴 對面撞。不過,他也不會再去敲響那扇銹紅色的大門了。   他現在總是六點五十分左右到達田倩倩的樓下,然後用五分鐘時間上樓把奶放好就匆 匆離開。他也覺得自己是在「吃醋」了——上次調查失誤後,他就一直在罵自己內心陰暗 狹窄。   就在蔣伯宇已經放鬆了全部疑慮時,風波又起。   週日早晨,申偉與段有智一般都會睡到上午十一點起床。但蔣伯宇還是雷打不動地四 點五十分起床。然後在五點二十分到達物流公司。那天他還是在六點五十分左右到達了柳 林小區十二號樓的樓下。   蔣伯宇蹭蹭地躥上七樓,開箱,放奶。然後,他聽到了旁邊銹紅色防盜門裡傳出說話 的聲音。不用問他也聽得出,一個是雷鳴,一個就是田倩倩。   蔣伯宇絕對不是想偷聽,但那些該死的話偏偏就灌進了他的耳朵。他們的聲音都很小 ,卻很清晰。   「這麼早,下午再去嘛!」這是田倩倩。聽口氣她很不滿意,還帶著些嬌氣。   「不行不行,這個課題已經到關健階段了,我得去看看動物實驗結果。」雷鳴的聲音 急躁而匆忙。」   「你的那些小白鼠比我還重要啊?……老公,再走我就不理你了!」   蔣伯宇差點失聲叫了出來。「老公」兩個字一下一下砸向他的聽神經,他有些眩暈。 他都不敢相信這就是他所聽到的。   拳頭已經在他手上捏得喀嚓直響。   「唉……好吧好吧,下午去。行了吧,別鬧了你……」這是蔣伯宇聽到雷鳴的最後一 句話,然後屋子裡安靜下來。   唯一不安靜的是蔣伯宇的內心。他亂極了,真想馬上擂開那扇門,把姓雷的揪出來猛 揍一頓。但經歷過了上次足球場的風波,他已經冷靜多了。他的手舉起來,又放下。再舉 起來,再放下。   最後,蔣伯宇一轉身衝下了樓。   他騎上車,像瘋了一樣猛蹬車輪。在這個清晨,在城市空蕩的大街上一路狂飆!他感 到有一團火焰在他心口處熊熊地燃燒,灼得他那麼疼痛。風在他耳邊呼嘯而過,吹得他的 眼睛也直想流淚……他閉著眼,沖,沖,向前衝!   蔣伯宇就那麼一路飛馳著衝進了醫科大的校門。此時汗水已經浸透了他的後背,他全 身像癱了一樣,一隻手扶著自行車往男生宿舍樓方向沒精打彩地走。   路過一個IC卡電話亭時,蔣伯宇停頓了一下,又繼續往前。沒走二十米遠,他又調頭 回來。   蔣伯宇把IC卡插進了話機。「喂,我找一下何繼紅!」   聽筒裡又是一陣叫喊與忙亂。星期天的早晨往往是學生們補覺的時候。特別是醫科大 的女生,深知睡眠對皮膚保養的重要性——不到日上三竿是叫不醒她們的。   所以蔣伯宇的這種清晨來電是最令女生們痛恨的!蔣伯宇也聽得出接電話女孩子的老 大不高興。   不過還好,聽得出她把何繼紅叫來了。   「誰啊?」是何繼紅的聲音。她好像也是剛剛起床,聲音有些啞。   「是我,我找你!」   「哦,蔣,蔣伯宇。有什麼事嗎一大早?」   「你見過那個田倩倩嗎?」蔣伯宇拿著聽筒的手有些顫抖。   「誰?田……哦,是你前幾天說的那個吧。」何繼紅回憶了半天才想起來。   「對!」   「沒啊!有什麼要緊的事?」   「她,我是說田倩倩,如果她,她是雷鳴的表妹,會把雷鳴叫老公嗎?」   「你說什麼?!」   「我聽到的,在她家門外聽到的。我是說她把雷鳴叫老公……老公!」蔣伯宇的聲音 急促起來,而且把音量提高了八度,最後兩個字幾乎就是歇斯底里喊出來的——因為,他 已經顧不了自身太多的形象了,他也顧不了太多何繼紅的顏面與疑惑了。   電話那端沉默著。   「我沒別的事。就這個,再見!」蔣伯宇啪地掛掉了電話。   他沒有再往前走,而是坐在了電話亭旁邊的花壇上。他全身已沒有了任何力氣,他也 不願再去回憶在柳林小區十二號樓的?樓所聽到的。但他能想像出電話那端何繼紅表情的 驚愕與臉色的蒼白,他也能想像出她此刻的煎熬與痛苦。   如果此時有一包煙,他真的想狠狠抽上幾口!他寧願,寧願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是 多麼嚮往那種平靜的理性的規律的生活。但生活總在把他單純的嚮往拋向天空,然後把現 實狠狠地砸向地面——已經摔得四分五裂的現實,會殘酷而不動聲色地展示在他的眼前! -- 當你不能夠再擁有時, 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不要忘記。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30.179.69 ※ 編輯: bluesky0226 來自: 61.230.179.69 (12/25 02:24) ※ 編輯: bluesky0226 來自: 61.230.179.69 (12/25 02:25) ※ 編輯: bluesky0226 來自: 61.230.179.69 (12/25 02:35)
Horuszz:對岸對宗教的認知真的滿空白的,文中佛學的部分問題很大 12/26 0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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