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msspeaker (醫學系系學會發言人) 看板: medic-societ
標題: 陪玲玲走過
時間: Wed Mar 17 19:53:52 2004
陪玲玲走過
藍琴臺
93年2月21日(星期六)
2月19日夜晚手機留言傳來玲玲斷續的、難受的喘氣聲，她正跟突如其來的敗
血症做殊死戰，我驚恐了起來，第一次意識到我們隨時都有可能失去她！死神的
腳步逐漸逼近，我豎耳警戒起來，必須做點什麼，我不能就讓他這麼猖狂的、輕
而易舉的帶走玲玲，我必須要揭穿他的真面目，陪玲玲無懼的與他周旋，甚至跟
他化敵為友，要他許一個來世的承諾。我怎能讓他平白無故的摧殘一個年輕的、
花樣的生命，而不給予任何的解釋與交代？
隔二日我趕去榮總看玲玲，她總算從這場由黴菌引發的敗血症熬過來，連醫師都
直呼僥倖。她的臉頰猶被餘熱炙得火紅，嘴角殘存著高燒時微血管漲破的血漬，
美麗的大眼睛已泛出抗黴藥毒性造成的黃疸病癥，而肺部感染猶未退去，頻頻的
劇咳把她瘦弱的身軀整個掀騰了起來！可是她還是處處體恤別人，撐起精神招呼
每一個去看她的人。每一個訪客都要她多休息卻又遲遲不肯離去，多奇異的景象
啊！我問上帝，您究竟要在這女孩身上彰顯什麼旨意呢？
我開始給玲玲講解索甲仁波切的『西藏生死書』，關於生命的無常與恆常的心性、
凡夫心與佛性、執著與放下、輪迴與解脫，以及中陰聞教得度。這本書原是我們
相約要在寒假期間一起研讀的，卻因為她的北上求醫而中斷，現在只能由我理解
後再轉述給她聽了。雖然我是受過洗的基督徒，但是在生死大限上，佛法表現得
更為通達如一、智慧圓融，也允許世人更多的自由意志，去憧憬、選擇、轉化與
創造來世。玲玲邊聽邊想邊問邊咳，實在太辛苦了，我再也忍心不下，只好約定
下下星期再來看她，因為下星期我必須回屏東老家掃墓並參加228手牽手活動，
為當年死難的台灣同胞致意與祈福！
93年3月4日(星期四)
今天是相見歡的日子，玲玲雖餘燒未退但已穩定下來，而我也見到了這一陣子分
班輪流照顧玲玲的六位老師(鄭瓊玉、黃雨蓮、黃雅齡、許淑云、金美淑、楊靜
芳)之中的兩位－－鄭與許老師。我等到晚上兩位老師交班的時候，才有幸見到
鄭瓊玉老師，她是醫三張智皓同學的媽媽，也是照顧團隊的發起人與規劃者。是
因緣合和也好，是奉上帝的名做事也好，在她的號召下，凝聚了一群小學老師的
力量，把玲玲當做自己女兒一樣的疼惜。鄭老師說的好，要不是玲玲隻身在台，
大家那有機會扮演臨時母親的角色呢？玲玲看我們一見如故、無所不談，就笑說
我們初次碰面，為什麼像是認識多年的老朋友呢？其實會被玲玲吸引過來的人，
包括在中山醫大天天為玲玲熬稀飯的護士阿姨、為玲玲補習大體解剖學的醫科同
學、玲玲的緬甸朋友、一貫道的教友、還有數不清的志工善心人士，大家應該都
有一些共通性，那就是隱藏在凡夫心背後的恆常的心性，有些人會時時去觀照
它，而有些人卻任它流離失所了！
我漸漸明白了，原來上帝要藉著玲玲的身體開一門課叫做『生死學』，這門課實
在太博大精深，吸引了各地前來的求教者。玲玲是被示範的對象，也是直接的受
益者，而我們只能隔層面沙費力的摸索。經過不斷的交流與互動，心性持續的被
肯定與鼓勵，愛心就不斷的被滋養與壯大。而玲玲是何等稱職的示範者，任憑上
帝在她身上劃刀，忍受病魔無情的摧殘，但因著她的勇敢與負責，我們多少都得
到了覺悟，凝聚成一個共識，就是要把愛傳下去！上帝揀選玲玲必定有他的旨
意，玲玲未必高興但也順服的挑起重擔。這門課實在太珍貴，但也未免太沉痛了！
離開醫院，心頭還是有放不下的隱憂，超音波顯示玲玲的膀胱右側有一個陰影，
不知是放射線治療後造成的纖維化？還是新長出的不明物？
93年3月12日(星期五)
一大早病房的氣氛是一種令人安慰的平靜，玲玲正盤坐床上、手撥念珠、輕誦經
文，而許老師就陪在身邊。玲玲的精神氣色看來不錯，我吊著的心才一著地，噩
耗便直撲過來。玲玲平靜的說道，膀胱右邊的陰影證實是復發的腫瘤，有四種處
置辦法：(1)開刀、(2)電療、(3)化療、(4)放任它，而她採取後者，不再接受任何
侵入性的治療。我的內心一緊、腦子頓時一片空白，旋即護士進來打鐵劑點滴，
我再也克制不住伏在床邊痛哭失聲，許老師的手傳來支持與力量，再過一會玲玲
的手也握過來了！我不是輕易掉淚的人，但玲玲總能讓我錐心欲裂，是她的聰
慧？乖巧？懂事貼心？還是無辜？無依？逆來順受？當她乍聞噩耗時，有沒有人
陪她一起承受呢？
然後我們討論到如何在未來的日子活得意義與放心，玲玲說她已經開始寫遺囑
了，我便提議她將病發經過與心路歷程記錄下來。玲玲當下欣然同意，她說她早
就想做這件事了，許老師聽罷就趕忙下樓買空白錄音帶。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我
們會立時整理出來給玲玲校正，這門『生死學』的共筆就這樣正式起跑了！
我們也談起昨天當地早晨西班牙馬德里中央火車站的爆炸案，蓋達恐怖組織已承
認行凶。那是屠殺同類啊！憎恨的能量是具備何等的毀滅性啊！每一個人心中都
有一個希特勒，當他受到了煽惑、愚弄與強化，任何人都有可能成為殺人武器，
那時候宗教信仰只是被利用來為惡行尋求正當性罷了。世上沒有一種宗教信仰是
鼓勵仇恨與報復的，你我心中的希特勒才是原罪，我們怎能不深自警惕呢？人生
是無常，『西藏生死書』說被謀殺者、自殺者、意外身故者、死於戰爭者，亡靈
會很容易被他們的痛苦、怨懟或恐懼所征服，也許會被拘禁在一再重複的死亡經
驗中，無法繼續再生的機會與過程。那些死於暴力或意外的人特別需要幫助，馬
德里死難者的親友啊，談放下真的是何嘗容易，但是對於這種愚行若不能寬恕，
又怎能化解永世的冤仇，讓死者早日往生善道呢！『放下』才是真正通往自由與
和平的道路！
離開石牌時，車外的天色陰霾，該如何撥雲見日？有沒有可能是檢驗報告弄錯
了？往後的日子，隨著病情的發展，無論是對於被照顧者或照顧者，都將會是嚴
厲的考驗。想到此，我的淚又流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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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在最深的絕望裡...
遇見最美麗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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