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msspeaker (醫學系系學會發言人) 看板: medic-societ
標題: 陪玲玲走過(7)
時間: Mon Apr 26 00:29:19 2004
陪玲玲走過(7)
藍琴臺
93年4月24日(星期六)
星期二醫學系系學會的總務蘇俊郎與秘書長鄭凱倫來找，討論樂
捐一事。他們詢問為何至今未見學校有任何行動？也提議何不由醫學
系學生率先自行募款？鑑於學生熱切的同窗之愛；也鑑於學校發起大
型樂捐活動時，必有全方位的考量與規劃，也需要行政作業的配合，
不若學生小額募集的機動性，我說好，有這個心最重要，就讓學生們
當個領先指標吧！視自己的家庭經濟能力而為，千萬不要勉強，本來
玲玲就堅決不接受學生的捐款的。她大概以為所有學生都跟她一樣是
個窮光蛋吧！其實我在上週就一直苦口婆心的跟她溝通，請她放下心
中疑慮與不安。我告訴她：「台灣不比緬甸，有人說台灣錢淹腳目，
台灣的善心錢更是淹到喉嚨以上了。很多中山的學生是含著金湯匙出
生的，即便不是，以後也很有潛力用金碗金筷子吃飯，妳就給個機會
讓他們做點事吧！現在學會積小善，以後就能行大善了。」另外，她
對於向學校的老師或附設醫院的醫師們拿錢，也是深感不安的，因為
樂捐者幾乎全是她不認識的陌生人，將來無以回報。我說：「妳不是
要出書嗎？等拿到版稅再把它捐出來回饋社會，不就扯平了嗎？」
人性本善？本惡？其實我是不相信孟子與旬子那一套的，善心與
惡行絕對跟後天成長環境的影響以及教育的潛移默化脫離不了干
係。君不見，二次大戰期間，多少德國人冒死從納粹的手中拯救猶太
人？君不見，近日破案的台灣食人魔陳金水，其心之殘暴、其行之變
態，簡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究其真相，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罷了！
旬孟沒學過神經科學，不懂得神經細胞的可塑性，所以至聖先賢
也難免胡說八道。近日美國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一項調查指出，以
21－60歲的成年人為對象的研究顯示，每個人的個性不是一成不變
的，其實我們一直在變─變得更好。讀到此，大家是不是對自己也對
別人多了一份信心呢？所以說：樂捐的人有福了，這證明你的神經系
統是健康的；陳金水在獄中若是還來得及接受教育，或許能棄葷從素
哩！
我的三姊在七年前罹患了巴金森症，行動愈來愈困難，但是她生
性樂觀又急公好義，一有時間就出去當志工，跟鄉親一起做寶特瓶的
資源回收。有一次我逗她：「妳動作那麼慢，人家不嫌妳麼？」她認
真的說：「不會，他們不敢嫌棄我，他們根本就不敢跟我講話！」這
下我好奇了：「為什麼？跟人家聊聊天不好嗎？」她回答得也妙：「如
果讓我一個人專心的做分類回收，那麼我的手腳還算靈活。在這當
中，若是他們熊熊叫我的名字，我就會僵在那邊，瞬間變成了急凍人。
所以我在工作的時候，他們都知道不可以跟我講話！」喔，原來如此，
我可愛的老姊，可敬的巴金森人，幫我上了一課，原來人生是：要動
才能活，要捨才能得。
星期六早上一推開病房門，首先吸引目光的是一大盆盛開的蘭
花，濃郁的花色配上孤挺的枝葉，把病人襯托得更顯高貴與堅強。玲
玲正坐在沙發上，跟來訪的三位醫六的學長姐聊天兒，我也加入了陣
容，大家隔著口罩說話。玲玲說她整個星期都在發燒，都躺在床上，
今天覺得再躺下去實在不行了，便奮力起床坐坐。久躺乍坐，加上持
續發燒，腦袋非常昏糊，思路相當遲滯。所有的情況都沒有改善，連
住院醫師進來都嘆息了。幸虧玲玲得天獨厚有張肉肉的蘋果臉，有著
燦爛的、陽光的笑容，從91年7月16日第一次開刀治療至今已經一
年九個月了，病了那麼久，又幾度被迫採取長期的斷食療法，她卻始
終不曾出現許多癌末病人的骷髏造型。
她非常感謝中山醫學院曾院長送來的蘭花，也感謝醫學系李孟智
主任的親自到訪，還謝謝李信達老師的再度北上關切。但是當我跟她
校對錄音帶內容時，她顯得有些遲疑與不安了，她突然說：「我不想
出書了！」我問：「為什麼？一定要給我一個充分的理由。」她答得
很費力：「第一，我不想讓太多人知道我的事；第二，護士小姐說我
的故事太悲了，我想它只會造成別人的心裡負擔，對於讀者是沒有什
麼幫助的。」剎那間，我再明白也不過了，她的這些顧忌不正是這一
向來我寫週報的內心掙扎嗎？每當我將週報傳給婉如時，我就開始後
悔了：別人會不會覺得我在賣弄？在說教？我又為什麼要將自己的所
思所想所感所受暴露出來？我對文字的駕馭能力不高，對於情緒的抒
發也不是那麼容易收斂，我的報導會不會太流於煽情與濫情了？會不
會誤導了讀者？別人能夠從中體會到我的用意嗎？說真的，內心總有
一百個理由叫我不要再寫了，但是當我忙得像隻小狗，想要躲起來偷
懶時，內心又會有一百個理由叫我代玲玲發出聲音，真心誠意的給所
有幫助她的人一個Credit。善行是需要鼓勵的，是會傳染的，是值得
大書特書的，這也是我唯一能幫玲玲做到的事。
「假如我們每個人都朝向保護自己、隱藏感情、封閉心靈，那麼
別人怎麼可能從我們的經歷中得到啟發？」我回應她：「假如凡事都
要顧慮那麼多，那麼什麼事也就做不成了！妳又怎麼可以因為護士小
姐的個人觀點，而一口咬定妳的故事沒有價值性呢？」樂觀的人，總
是充滿正面能量；負面思想的人，總有辦法讓自己更悲慘。我拿讀者
對於週報的回響為例，看過的師生碰上我，都是直接了當鼓勵我的，
很多校外人士甚至持續上網追蹤報導、關切玲玲。星期三科內的張宏
名老師也對我說，自從看了玲玲的報導，他不斷的反問自己：「假如
長癌的事情就發生在我身上，我該怎麼辦？」他也說：「玲玲的事已
經成為我上課時與學生共勉的活教材了。」
是的，讓大家提早正視死亡並不是一件壞事。隱藏生大病的痛苦
經過，並不會讓癌症從地球上消失，反而有機會讓它加速成長。我告
訴玲玲：「我們生而不平等，活著也不平等，唯有死亡對待每一個人
都是平等的。妳看，有些人是含著金湯匙來出世的，有些人的血液卻
帶著愛滋、含著毒品來降生；有些人一生屢遇貴人，有些人卻處處遭
小人所陷害；但是死亡卻不會放過任何人，榮華富貴的也罷，顛沛流
離的也好，全都得歸零。人要死了，什麼面子啦，尊嚴啦，都是自己
無法掌控與維護的，也都顧不了了。每一個人都奢望求得一個好死，
但是好死指的並不是如何死法，而是指的在死亡過程中是否能夠證悟
心性，不再執著恩怨、依戀肉體，最後放下我執包括自尊面子等等，
然後安祥的逝去─這樣才有機會再輪迴往生善道，才能為自己不得意
的人生，在最後關頭扳回一城。」假若我們能提早認識死亡，也就更
容易面對自己，問自己要怎樣活著才算有意義？
我蠻喜歡蔡康永最近的一段廣告詞：「假如你失蹤了，有幾個人
會想念你？有時候我都會被自己的答案嚇一跳！」我們是該好好的檢
視自己，誠實的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了。
經過我的一番勸說，玲玲總算又重拾了信心，但是她已經無法擔
保是不是能如期交卷了，我們就走一步算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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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在最深的絕望裡...
遇見最美麗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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