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玲玲走過(8)
藍琴臺
93年5月1日(星期六)
這週一開始，我的心情就像總統大選過後的台北股市，多空交
戰、振盪盤跌。是該攤牌的時刻了，明明知道自己手上抓的是一付爛
牌，卻仍舊執迷著不肯低頭服輸、認賠出場。身邊的工讀生大概也感
受到了我這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態勢，怕被颱風尾掃到，本能的
閃得遠遠的。該來的就讓它來吧！星期三我急著趕回台北一探究竟，
玲玲的病況是愈來愈惡化了。她的臉色逐漸轉為黯沉蠟黃，眼白顏色
也是黃澄澄的，不停的喘氣、咳嗽，說話斷斷續續的、氣若游絲，我
知道她正一點一滴流失著所剩無幾的生命精元。她現在每天早、中、
晚至少要冰裡來火裡去三趟，先是急遽的發寒，冷到牙齒打顫、整床
厚重的棉被跟著打哆嗦，冷到照射保溫燈都無濟於事；半個小時後高
燒上場，燒到口乾唇裂，甚至燒到不醒人事；打過退燒針後，至少也
得再折騰兩三個小時，才會重回人間。她的敗血症狀控制不下，癌細
胞也老早轉移到肺部，更往身體各處伺機攻擊。
可是她還是笑得出來，她的笑還是那麼純真、那麼美！當我講一
部電影給她聽的時候，她的眼神還是能追隨著劇情，看到夕陽下沙漠
裡正在起舞的女主角，頂著因化療而落髮的光頭，穿著吉普賽式的織
錦服飾，奔放的、恣情的陶醉在生命中最後底浪漫裡。那是一個得了
喉癌的大牌外科醫師的故事，以往他的病人在他的口裡是只有編號而
沒有姓氏的。經過了癌症的洗禮，也飽嚐了同儕醫師施諸於他的一般
病者經常承受的屈辱，又從女主角身上認識到了生命的真諦，最後他
的病人總算都找回了各自的名字。玲玲暫時忘記了氣喘，說：「老師，
我好像看過那部電影的片尾，對，女主角跳舞的時候是沒戴頭巾的，
長長的鵝蛋臉，有藝術家的氣質，很美的！」忽然，時間好像停格在
那一幕，我倆的腦海裡流動著一曲旋律，心底蕩漾著生之感動，竟在
黃昏的九號病房裡，在心神馳騁中載歌載舞了起來。
接著她又開始擔心：「我的故事才講到一半，出不了書怎麼辦？」
我說：「其實妳的兩捲錄音帶已經把第一次治療過程說得很完整了，
欠缺的是癌症復發後的第二次治療部份，之後妳回校復學到現在，那
些情形我都是知道的。要不然這樣子，我們換個方式，我問妳答好了。
雖然這樣絕對不能充分還原妳的真實情境，但至少能將那段空白填補
起來！我的高中同學，拜把的加上換帖子的周念芝老師，她已經在為
我們的文章潤色了。妳就把剩下的問題都交給我，不用再煩惱這些
了！」因此我們就開始進行訪談，雖然玲玲的體力有限，進度實在很
慢，但整個傍晚都只有她和我，連小郭都趁著我來，告個小假跑出去
辦事了，所以我們可以不受干擾的、慢慢的閒聊。聊到照顧她第二次
開刀的人，我記起了學校港澳同學會的醫影系學生託我帶上來的大卡
片，便拿出來與她在病榻上一同分享，我想起已故作家劉俠女士的
話：「這一生，除了愛，我一無所有！」
小郭回來，在接近七點的時候，玲玲開始發起冷來，我從來沒見
過那種景象，狂風掃落葉似的說來就來，她的嘴唇瞬間轉白發黑，牙
齒打顫碰撞聲清晰可聞。她要求喝了一些熱開水，然後就陷入了天人
交戰的半昏迷狀態。我一旁守著她，一旁向小郭問東問西。不消一會
兒，冷顫結束，玲玲在我跟小郭的閒話家常聲中，沉沉的睡去了。
星期六回學校前再去榮總一趟，玲玲的病況比起星期三傍晚更是
糟糕。小郭說這兩天，玲玲清醒的時間愈來愈少，整天都在喘，伴著
哀號般的喘鳴聲，上氣接不了下氣，必須帶著氧氣面罩。我問有那些
人來？小郭說訪客還是很多，但看到這種狀況都不敢打攪，都默默的
離去了。我瀏覽了一下梳妝台上的卡片，卡片來自於校內校外、各科
各系，這時玲玲突然睜開眼睛，停止了喘鳴，說：「老師妳來啦！妳
什麼時候來的？」我摸著她微燙的額頭，順著她柔細的頭髮，說：「剛
來不久，妳不要說話，我說妳聽就好了。」我搬張椅子到她的床邊，
說：「當妳喘得難過的時候，就儘量發出聲音來，沒關係的，不要因
為人來就不敢，好嗎？從現在起，只要妳一醒著，就呼求大悲觀世音
菩薩，唸祂的咒，請祂帶領妳。妳不是說妳跟觀世音菩薩有緣嗎？就
請祂帶領妳往生善道，好嗎？妳只要專心想著觀世音菩薩，祂就會跟
妳結合為一，那麼一切就安心了，都不用害怕了！」她點點頭，又沉
入了昏睡世界。
當我回到學校，工作了數個鐘頭，在接近下午五點半的時候，智
皓來電說，醫院已經發出〝病危通知〞了！我當時的心情，與其說是
痛心，倒不如說是放心了。事實上本週一開始，直覺就告訴我，攤牌
的時間到了。玲玲已經完成了這一世的學習，也已經消了前世的業
障，更創造了眾多善緣，絕對足夠許她一個美麗的來生！是該放她走
的時候了，大家不用悲傷，反而應該替她高興才對！『中陰聞教得度』
說：「你在臨終者床邊的哭聲和眼淚，對他而言，就是雷聲和冰雹。」
西藏上師也說：「悲傷的親友絕對不可以出現在臨終者的床邊，以防
他們情緒激動，而擾亂了臨終者死亡那一刻所需要的平靜。」讓我們
也像玲玲一樣，在她臨走之前，就把執著和悲痛先行埋葬掉，好嗎？
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深厚到某種程度，猶如親人，到了生離死別、陰陽
兩界，亡魂是會到夢裡來告別的。玲玲，若是妳來不及見我們最後一
面，就到夢裡來相會，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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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在最深的絕望裡...
遇見最美麗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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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1.74.63.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