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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 浤 源(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台灣大學政治學系兼任教授)
夏 誠 華(玄奘人文社會學院副教授)
壹、中國人的成分
一、民族淵源
中國人口總數﹐在民國79年（1990）約十一億五千六百萬人。1其中：台灣地區以二千萬
人計﹐其中包含「山胞」卅三萬八千多人﹔大陸人口根據1990年人口普查數據為十一億三
千六百多萬人﹐其中漢族為1,042,482,187人﹐55個少數民族人口為91,200,314人﹔「外
蒙」人口為2,095,600人（1989年資料）﹔此外尚有許多「失土」上的人口﹐因缺少資料
而目前暫時無法計入。2
中國乃「中國民族」之中國﹐3乃全體中國人之中國﹔中國民族絕不等於漢族﹐漢族人不
過是中國人中之一部份﹔同為中國民族大家庭中之一份子﹐各兄弟民族自應本民族平等、
民族團結、民族繁榮之原則﹐彼此攜手合作﹐互助互利﹐這樣才能追求全中國民族之對外
自求解放﹐對內各民族一律平等。4
以往在大陸上﹐少數民族因受歷史因素影響﹐常隱瞞其民族成分﹔中共政權成立後﹐少數
民族紛紛要求恢復其原有民族名稱及身分。1954年大陸普查時﹐自報的民族名稱高達數百
個之多。在台灣﹐過去也有此現象﹐直到最近幾年﹐才略有改善。
1956年﹐中共國務院公布大陸上有51個少數民族﹐至1983年修正為55個少數民族﹐其余尚
有少數人口的民族識別工作有待認定。目前中共仍采1983年的分類﹐即中國是由55個少數
民族和一個漢族所組成的一個多民族而統一的國家。5（參見表一）這個說法﹐以及連帶
產生的政策、措施、與運動﹐產生正、負兩面的功效﹐惟整個看來﹐正面大於負面。
台灣地區二千萬人口中﹐絕大多數是漢語族人口﹐其中包括閩南系、客家系及所謂外省系
三大類﹔「外省人」絕大多數是漢人﹐隻有少之又少的滿、蒙、藏、維、回、西南地區各
族等人口。真正能歸類為少數民族的隻有原住民（以前稱為「山胞」）﹐其人口有
338,656人﹐6其中居台灣省者有329,242人﹐台北市有4,561人﹐高雄市有4,853人。7台北
市及高雄市原住民多系來大都市謀生者﹐並非其本籍。
台灣省原住民居住在十二個縣境內五十五個鄉鎮﹐其中卅個是山地鄉﹐廿五個是平地鄉鎮
。因為台灣地區推行民主政治及地方自治﹐縣市鄉鎮長及民意代表皆采選舉制﹐
山地鄉長及部份民意代表自然是保障原住民的﹔台灣目前雖然沒有民族自治區的名稱﹐但
其民主自治的落實﹐早超過中共的「民族區域自治」。
二、當前「中國人」的定義
「中國」是什麼﹖「中國人」是什麼﹖這兩個表面上看很簡單﹐其實是非常敏感而困難的
問題﹐特別是第一個。
1. 「中國」的意義
「中國」一詞的內涵﹐在二十世紀末的今天﹐非常富爭議性。考諸史書﹐這個詞至遲在西
周即已存在。指的是百數十個封建國裡﹐居中央地位的周天子所統治之國度。八百年以後
﹐「中國」成為具有統一整個地區身份的國家的稱號﹔表示這個國家﹐正像周天子的中國
在周朝一樣﹐據有最高的統治合法性。從這時開始﹐「中國」這個詞﹐成為形容這一大片
土地的自稱正統之國的代名詞。
經過二千多年的使用﹐最後這個詞成為專有名詞。但因兩千年所施行的是君主世襲專制﹐
朝代的名稱﹐畢竟比起國家更重要﹐因此「中國」一詞的政治意味淡薄﹔基本上﹐它的文
化性較濃。可以說是一種文化味道重、政治味道輕的代表此一地區的「天下」之國的專有
名詞。
一直到西方的國家觀念（內含主權論）進入這個地區﹐「中國」一詞才開始「很政治」：
其內容除包含一定的人民、領土與政府之外﹐還必須具備絕對、最高、又不可分的主權。
換言之﹐近代以來﹐才以今天國際法上的國家觀念﹐套在「中國」之上﹐使「中國」成為
具有西方國際法上國家四要素的一個單元。8
視「中國」為具有國家四要素的一個單元﹐在清朝以及一九四九年以前的中華民國﹐都沒
有太大的困擾。但是﹐一旦國家因內戰而分裂﹐問題就來了。近五十年以來﹐播遷台灣的
中華民國﹐與新成立於大陸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都宣稱是中國﹐而且是中國的唯一代表﹐
9「中國問題」於是開始成為真正的問題：它既是所謂的「內政」問題﹐更明顯是世界各
國共同關切的國際問題。10
由於二十世紀是一個民族主義發揚的時代﹐二十世紀下半葉﹐首先是曾經被西方列強殖民
或半殖民地區﹐以民族來建國的「族國」主義時代﹐後來又進一步演化﹐變成許多國家內
部若幹地區ㄐ撥w一□紓□15傻鋇刈畬竺褡逯韉跡□賴賾蚧□紓□蔥□鋃懶５氖貝□﹕笳?
由於是以地區為基礎﹐在建國之後﹐反過來要求境內人民自我認同﹐以形成新的民族﹐因
此是個以國家來形成民族的「國族」主義時代。11到了國族主義的時代﹐國家與民族兩個
概念開始混淆。而混淆的起因﹐則在主觀的認同上面。 12認同於是成為國家形成的另一
要素﹔不論國家也好、民族也好﹐都需要其全體人民的大多數的認同。但因認同很主觀﹐
並且帶有情緒﹐因此很容易產生變化﹐造成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的大調整。這調整﹐前後相
隔不到十年。
原先處於內戰﹐目前仍相互敵對的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正處在族國與國族這兩種
主義之中。中華民國開放得早﹐因此很早就脫離純粹的族國主義﹐而進入國族主義的時代
：從民國八年孫中山首次宣稱「中華民族」以來﹐國族主義的味道漸濃﹐但仍離不開若幹
民族主義傳統。以漢族掛帥的作法﹐在境內與境外都十分濃烈﹐也因此遭遇強勁的阻力。
13但整體而言﹐國族主義的大方向沒有重大改變﹐直到一九九○年代台灣的國家與民族認
同﹐才開始發展成為「台獨」運動及「獨台」傾向。
中華人民共和國則不甚相同。建國初期受制於前蘇聯﹐以及由蘇聯操控的第三國際﹐不但
民族主義情緒濃烈﹐而且深染侵犯之氣﹐對外高唱赤化世界﹐對內呼吁反帝排外。執政的
中國共產黨﹐兼具兩種性格：一為孫中山的繼承人﹐一為史達林的同路人。中共繼承孫中
山﹐特別是晚年的孫中山思想﹐因此呼吁反帝﹐在一九五○到七○年代﹐排除以美國為中
心的外國勢力﹐宣揚的是族國思想濃烈的國族主義。國族主義其名﹐族國主義其實。14對
外與史達林同路﹐一則失去外蒙﹐另外並因揮軍進入西藏﹐導致西藏精神領袖流亡在印度
北部建立屯墾區﹔二則遭遇馬來西亞、新加坡和印尼的反共式反制﹐基本上得不償失。一
九八○年代開始﹐國族主義重新以愛國主義的名稱出現﹐並逐漸放棄意識形態。一九九○
年代末期﹐江澤民、朱鎔基上台﹐才進入真正的改革開放﹐而有比較上高度的理性主義色
彩。
這兩個對立的「中國人」的政權﹐都一再宣稱是中國的一部分﹐而且中共自1949年開始更
明白地片面宣告：一、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二、中華民國已經滅亡﹐
15使得局面缺少轉寰余地。但世人均知﹐中華民國不但沒有滅亡﹐而且在中共強壓之下﹐
日趨繁榮﹐如今已成四小龍之一﹐未來更將積極尋求內部的團結﹐重建對中華民國的認同
。由於雙方對「中國」一詞的內涵各說各話﹐特別是中共既無能力統治台灣﹐又不承認統
治台灣的政府﹐使其對中國的詮釋﹐產生明顯矛盾。
為何中共使用此種理論與實際不合的「中國」說﹐而且沾沾自喜﹐一再堅持不動搖﹐最後
流於一廂情願﹐不但不厚道而且完全不務實﹐「睜著眼睛說瞎話」的地步﹖主要的原因仍
在早期的反帝心態以及矛盾論辯証法上面。更明白地說：一方面中共繼承孫中山、蔣中正
在大陸的政權﹐也繼承了兩個人的反帝思想﹐並且進一步發揚光大﹐而以反美和反日為主
軸。另一方面他們積極推動親善外交：利用大陸眾多的人民、富厚的天然資源、與廣大的
土地﹐吸引外資。在反帝上面﹐也發揮理論與實際不合、情緒與理智互斥的矛盾論辯証式
思考：骨子裡反帝﹐表面上大談「中」日、「中」美親善﹐使對手在矛盾中﹐因摸不清方
向而導致內部爭議﹐繼而內部分裂﹐達到中共分化對方﹐瓦解阻力﹐為中共服務的目的。
台灣人民對於「中國」一詞的使用﹐經過中共的運作﹐已造成彼此間高度的爭辯：中共在
矛盾辯証當中﹐一方面視台灣人民為「台胞」﹐一方面否定台灣人民的政府﹐公開倡言「
已經滅亡」。藉著公開否定其政府﹐進一步拉攏反政府的力量﹐擴大對方政治圈的矛盾﹐
達到：以人民攻擊政府﹐以反對黨攻擊執政黨﹐以執政黨內非主流攻擊主流﹐最後達到瓦
解統治核心的目的。中共此一手法﹐是否能遂其所願﹐仍有待觀察。但是﹐「中國」一詞
已在台灣引起諸多爭議。今天﹐越來越多的台灣人民﹐不再像十年以前那麼肯定地說：「
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既然台灣人民不太認同「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的說法﹐許多台
灣人自然就不再自認是中國人。依此推論﹐台灣人民就不再自認為與昔年赴海外的中國人
、以及近年自大陸地區赴海外的僑居的人﹐同樣是中國人。換言之﹐如果昔年與近年僑居
海外的中國人稱為「華僑」的話﹐那麼自認不是中國人的台灣人赴海外僑居﹐就隻能是「
台僑」﹐而決不會稱為「華僑」了。換言之﹐華僑是華僑﹐台僑是台僑﹐這是兩群人﹐兩
個國家的人。
中共運用矛盾論辯証法否定中華民國政府的存在﹐經過50年左右的演變﹐已造成台灣地區
（中華民國）大多數國民﹐對中國以及中國人不再肯定認同的危機。這種現象﹐在僑務推
動上看得最清楚。因為推動僑務要有推動的對象﹐而這些對象﹐在最近的數十年﹐雖然仍
然存在﹐但身分竟然會變。首先是剛才的老問題﹔他是中國人或台灣人﹐或兩者都是﹐或
兩者都不是﹖從中國政府的政策來推論﹐答案明顯﹐但不確定。
2. 「中國人」的意義
接著來談什麼是「中國人」。由於「中國」的內涵不明確﹐「中國人」的內涵自然隨著亂
掉了。特別是放到不同時空之中﹐問題會更復雜﹐也更值得深思。茲以李遠哲院長為例。
16
李院長現在是中央研究院院長﹐中華民國公民﹐但不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公民。從中共《
國籍法》加上不承認中華民國的理論來看﹐他應該不是中國人﹐因為他沒有中華人民共和
國（唯一能代表中國的國家）所發的護照。依照中共的《國籍法》﹐他並非「一個享有中
國國籍的公民」﹐他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並沒有「法律上的聯系」﹐也因此﹐國家（中華
人民共和國）沒有權利保護其在境內及境外的合法或正當的權益﹐同時也沒有權利要求其
履行一定的義務。總之﹐李院長依中共國籍法來看﹐根本不是中國人。特別是他已經擔任
中華民國中央研究院的院長﹐是中華民國學術方面的最高長官﹐中共依法更應該加以否定
。
再看數年以前﹐李遠哲先生是美國公民、加州柏克萊大學教授﹐他沒有中華人民共和國的
護照﹐但同時擁有美國與中華民國的護照﹐那麼﹐他照理還是一樣並非中國人﹐而且更應
該是美國人。從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籍法》第三條：「中華人民共和國不承認中國公民
具有雙重國籍。」來看﹐那麼五年以前在美國的李遠哲教授不但根本不是華僑﹐而且如果
把他當作華僑﹐就明顯違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法律﹐是違法行為。
像李遠哲先生這種擁有雙重國籍的例子﹐其實並不在少﹐特別是擁有中華民國國籍的同時
﹐又擁有美國或其他國家的國籍。這些人在海外﹐人數眾多。如果中共駐外人員依法行事
﹐這些人決不是中國人﹐自然也就不是華僑。將他們當作中國人及華僑﹐是明顯觸犯中華
人民共和國的法律。
不止此﹐中共處理華僑國籍﹐采取的原則是：「凡華僑在國外自願加入或取得外國國籍﹐
即自動喪失中國國籍。」 17很顯然﹐中共認為既然入了外國籍﹐不管有沒有辦理放棄中
國國籍的手續﹐都應該算是放棄中國籍﹐不再是中國人﹐當然也不再是華僑了。可是中共
又指出﹐這樣的規定﹐「既充分尊重傳統習慣﹐保護僑民利益﹐以適合我國國情﹐又考慮
到我國有大量華僑在外國定居的現實﹐以保護華ト[□媯□□庖蛩□毓□□□吹穆櫸場﹗?
字裡行間所透露的意涵﹐似乎是放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籍之後﹐這些人雖然法律上不是中
國人﹐但「實際上」仍算是華僑。法律上及名義上不是中國人的人﹐事實上應該隻能說是
「華人」。但在實際交往時仍然可以是華僑﹐就變成中共華僑國籍政策的真正意涵。更明
白的說：法律是一回事﹐實際是另一回事﹔說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如此一來﹐海外的
華人可以永遠是華僑﹐雖然他的身份不是中國人。中共以兩面手法處理海外「僑界」的老
問題﹐似乎相當有成效。
不過﹐從理論上看﹐中國的意義模糊了﹐中國人的身份也模糊了。理論上的模糊﹐進一步
造成實際運作上的混亂﹐是當今中國人的成分﹐在界定上的一大挑戰。
由於各族群的成員﹐在過去千百年來陸陸續續都進入台灣﹐從歷史的系絡﹐逐期檢視在台
灣的族群的結構﹐或許會比較具體﹐從而藉以進一步了解中國人、台灣人以及華人三個詞
的具體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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