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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 浤 源(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台灣大學政治學系兼任教授)
夏 誠 華(玄奘人文社會學院副教授)
參、古代台灣人
一、自然地理的人文征候
之所以如此多元﹐主要的原因仍然是天候﹐數千年以來所造成的兩大地域﹐（圖二）不可
能單賴人文的運作而快速改變。黃仁宇（圖三）所繪出的15寸等雨線﹐正劃出中國兩大族
群在生產內容與生活方式上的必然差異。他解釋這條線在自然地理上的意義：32
我們在中國地圖上可以劃出一條十五寸等雨線﹐北方與今日之長城大致符合﹐西方則經甘
肅青海而抵西藏邊境。凡線之以南以東﹐平均每年至少有十五寸之雨量﹐可堪耕作﹐線之
以北以西﹐則低於此最少的數量﹐少數民族隻能以遊牧為主。
生產內ｧ╮慼標M絞繳系牟鉅歟□□徊皆斐燒□紊系牟鉅歟□約俺□詰畝氛□３□詰畝氛?
﹐又進一步影響政治制度﹐使「中央集權的局面不可少」的客觀態勢﹐在青銅器時代剛過
﹐鐵器開始不久的戰國末年形成﹐因而有了大帝國。等雨線與大帝國怎麼會發生關系呢﹖
他這麼寫道：33
而這等雨線也是胡漢之分劃和少數民族及多數民族幾千年長期交兵之處﹐而尤以氣候乾旱
和人口過剩時為然。少數民族有無須動員的便利。凡馬背上之牧人盡為騎兵。多數民族則
須征集兵員﹐改變生活方式﹐普遍的抽稅籌餉。這樣也更使中央集權的局面不可少。《史
記》稱秦始皇「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余裡﹐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
士不敢彎弓而報怨。」
台灣位在這條等雨線的東南遠方。自然地理位置﹐使台灣在民族交流上﹐較少受到遊牧民
族文化直接影響。因此﹐在秦帝國建立之後﹐台灣自然會受到帝國制度﹐也就是皇帝專制
獨裁政治文化的影響。34當然在此同時﹐來自太平洋海域族群的影響﹐還是會存在。但是
﹐因為地理位置上太接近大陸﹐這種相對的最靠近的自然地理因素﹐不但帶來許多以漢人
為主的農耕族群人口﹐相應地在文化教育、經濟生產、以及社會活動三方面均有雷同的現
象﹐而且難免在政治面也深受影響。因此雖然是個海島﹐但台灣人的族群性格﹐明顯偏向
大陸型。35
此外﹐遊牧民族從海路引進的影響不能說沒有。遊牧的阿拉伯人﹐早在（明代）麥哲倫﹐
甚至（元代）馬可波羅以前﹐即已來到中國大陸沿海﹐也可能來到澎湖與台灣。他們人數
雖然不多﹐但有可能直接上岸﹐更有可能間接透過馬來人﹐將其文化或文明傳至台灣。而
福建的廈門、泉州、36長江一帶﹐即以阿拉伯人群居於此而聞名。這些人﹐當然也會過海
來台。隻不過農耕的華夏族群人數比率太大ㄐ撕邡U□攣６澂徽冒樟恕?
二、元以前的台灣族群
既然元代以前即有西洋人自海道來往大陸與歐陸之間﹐那麼海峽對岸族群與台灣族群之間
往來的歷史﹐自然更早。
前已言及﹐兩大生活族群的多種民族﹐在大陸上產生數千年的互動﹐其中包含鬥爭﹐同時
也產生融合。在鬥爭與融合的過程中﹐又有外來族群零星地或成群地從陸路與海路進出大
陸中國。當然﹐也包含大陸內部族群部分的向外移出﹐特別是佔多數的漢族。
關於漢人向台灣、澎湖移民的記載﹐始見於連橫《台灣通史》﹐他在〈開辟記〉中提到一
個叫施肩吾的人來到澎湖的故事。他說：「及唐中葉﹐施肩吾始率其族﹐遷居澎湖﹐肩吾
汾水人﹐元和中舉進士﹐隱居不仕﹐有詩行世﹐其〈題澎湖〉一詩﹐鬼市鹽水﹐是寫當時
之景象。」37連橫的記載﹐有許多學者表示懷疑﹐38認為漢人似乎沒有來得這麼早。而且
﹐盡管各家意見不一﹐但都不同意施肩吾率其族遷居澎湖的看法。因此﹐林仁川認為：「
連橫《台灣通史》的記載不足為據。從已有文獻來看。宋元時期漢族人民遷居台灣才有明
確的記載。」39這是從目前既有的文字証據而言﹐而且范圍限於漢族。其實﹐根據考古資
料﹐在更早的時期﹐即有閩越人活動在海峽兩岸。因此﹐若不限於漢人﹐則兩岸交流史應
可提前至史前時期。當然﹐由於遊牧族群南下﹐使宋朝的江南族群不得不再向南移﹐甚至
移出大陸﹐進入台澎﹐也是事實。
宋代大陸人移居台澎雖沒有直接的記載﹐但仍可以找到間接的証據。如樓鑰《汪大猷行狀
》雲：40
乾道七年四月起知泉州﹐到郡……郡實瀕海﹐中有沙洲數萬畝﹐號平湖﹐忽為島夷號毗舍
耶掩至﹐盡刈所種﹐他日又登海岸殺略﹐擒四百余人﹐殲其渠魁﹐余分配諸郡。
又如周必大的《汪大猷神道碑》也有同樣的記載：「乾道七年……佶␁\鷸□□藎□Ｖ寫?
洲號平湖﹐邦人就植粟、麥、麻。」41盡管有人提出平湖不是澎湖﹐但大多數學者認為平
湖應是今日澎湖﹐不僅「平」、「澎」可以同音﹐而且曹永和找到「平湖」即「澎湖」的
直接証據。42因此﹐汪大猷行狀及汪大猷神道碑所雲海中大洲「平湖」當為澎湖似無問題
。
既然「平湖」即為「澎湖」﹐從以上記載的「中有沙洲數萬畝﹐號平湖﹐忽有島夷號毗舍
耶掩至﹐盡刈所種」及「海中大洲號平湖﹐邦人就植粟、麥、麻」看來﹐當時已有大陸漢
族人民移居澎湖﹐並且從事種植業了。這些書面資料﹐証實了彼此的互動。另有一些文字
﹐如：乾隆三十七年（1772）曾任台灣海防同知的朱景英在《海東札記》中說：43
台地多用宋錢﹐如太平、元佑、天禧、至道等年號錢﹐錢質小薄﹐千錢貫之﹐長不盈尺﹐
重不逾二斤﹐相傳初辟時﹐土中有掘出古錢千百甕者。
所謂宋錢的「太平」即為「太平興國」年號﹐「天禧」為宋真宗年號﹐「元佑」為宋哲宗
年號﹐「至道」為宋太宗年號﹐都屬北宋時期。這些記載﹐表面上是文字証據﹐事實上記
載的是考古資料。北宋的錢出現在台灣﹐而且數量達到千百甕﹐代表台地的族群與大陸族
群之間往來的深度與密度﹐已與泉州沒有兩樣。以此証據推估﹐則兩岸在漢唐時期即應該
已經密切互動。
到了元代﹐大陸各族群遷居台澎的情況﹐已經有更明確的記載。元順帝時﹐江西南昌人汪
大淵﹐附搭海船﹐從泉州出海﹐遠遊南洋各國﹐回國後﹐他根據耳聞目睹的情況寫成了著
名的《島夷志略》一書。該書拋棄了《隋書》〈流求傳〉44的陳套﹐真實地記載了澎湖、
台灣的情況。45
《島夷志略》澎湖條雲：46
島分三十有六﹐巨細相間﹐坡隴相望﹐乃有七澳居其間﹐各得其名﹐自泉州﹐順風二晝夜
可至﹐有草無木﹐土瘠不宜禾稻ㄐ慼憎p崦┤□菥又□□□虺Ｅ□□縊灼右埃□碩嗝際□?
男女穿長布衫﹐系以土布﹐煮海為鹽﹐釀秫為灑﹐采魚、蝦、螺、蛤以佐食﹐爇牛糞以爨
﹐魚膏為油﹐地產胡麻﹐綠豆﹐山羊之孳生﹐數萬為群﹐家以烙毛刻角為記﹐晝夜不收﹐
各遂其生育﹐工商興販﹐以樂其利。
很顯然﹐自漢唐至元代﹐台海兩岸之間往來日趨活絡與密切。從汪大淵的記述﹐可了解的
已不隻經濟生活﹐而及於社會生活。所謂「男女穿長布衫﹐系以土布」﹐一方面點出其文
化近於中土﹐二方面又透露澎湖工業化的程度不低於中土。
元末明初﹐澎湖的人口已有相當的數量﹐明代《泉州府志》雲：「東出海門﹐舟行二日程
曰澎湖嶼﹐在巨浸中﹐環島三十六﹐如排衙然﹐昔人多僑寓其上﹐苦茅為廬﹐推年大者為
長﹐不蓄妻女﹐耕漁為業﹐牧牛羊﹐散食山谷間。」47既有上述的織布工業﹐自不難想見
聚族而居的現象。而「推年大者為長」﹐可見華夏文化的特色。至於「不蓄妻女」﹐ 一
方面証明其自閩來此僑居﹐二方面更証明兩岸交流之便利﹐已到達不用妻女在旁的程度。
換言之﹐「舟行二日程」不止代表快速﹐而且暗示頻仍與密度。
總而言之﹐台海兩岸的交流﹐到了元朝﹐已擴展到經濟、文化、社會三大面向。
三、明代的情況
兩岸交流過密﹐到了明代﹐就受到政治的幹擾。明太祖朱元璋為了防止方國珍、張士誠逃
亡海上殘余勢力的卷土重來﹐和倭寇的騷擾﹐在東南沿海實行遷界移民、堅壁清野的政策
。澎湖也屬於遷界的范圍﹐「以濱海多與寇通﹐難馭以法﹐故國朝移其民於郡城南關外﹐
而墟其地」。48顧炎武也說：「澎湖一島﹐在漳泉遠洋之外﹐鄰界東番﹐順風乘潮﹐自料
羅開船﹐二晝夜始至﹐山形平衍﹐東西約十五裡﹐南北約二十裡﹐周圍小嶼頗多﹐先年原
有民居﹐隸以六巡司﹐國初徙其民而墟其地。」49朱元璋動用政治力﹐擾亂了原來在經濟
、文化、以及社會三個面向的密切關系。
但是﹐政治力架構在社會之上﹐而社會架構在經濟﹐經濟架構在文化科技之上。沒有文化
、經濟、社會依次深紮其基﹐政治隻能虛浮於渺茫之間。雖然朱元璋多次下令遷界移民﹐
把澎湖的人民移到漳州、泉州一帶安置﹐但是並不能阻止福建沿海人民繼續遷居澎湖的趨
勢﹐正如顧祖禹所雲：「盡徙嶼民﹐廢巡司而墟其地﹐繼而不逞者﹐潛聚其中。」50想用
政治力幹擾由文化為底層、經濟為需求、社會架構其間的有機組合﹐並不容易。但因中華
世界的龐大無匹帝國體系已經建構完成。政治自此高高穩當地建立其上﹐政治的影響乃日
漸顯露與擴大。
林謙光記載：「澎湖﹐舊屬同安縣﹐明季因地居海中﹐人民散處﹐催科所不及﹐乃議棄之
﹐後內地苦徭役﹐往往逃於其中﹐而同安、漳州之民為多。」51因此﹐明朝政府有遷民之
名﹐無墟地之實﹐而使澎湖成為沿海亡命、海盜等逋逃之淵藪。從此以後﹐澎湖文風無法
成長﹐相應地也影響到台灣本島﹐使台澎地區成為以大陸海盜及商人為主的區域﹐直接降
低了其在文化方面的水準﹐進而造成經濟與社會生活的惡化。
永樂年間﹐朱棣改變朱元璋閉關鎖國的政策﹐積極發展對外關系﹐52出現了鄭和下西洋的
壯舉﹐鄭和船隊在下西洋途中到過台、澎。因此有關史籍上留下了記載﹐如《台灣府志》
的作者不明究理﹐故雲：「台灣古荒裔地也」、「前之廢興因革莫可考矣」。53但也提及
：「所得故老之傳聞者﹐近自明始﹐宣德間太監王三寶舟下西洋﹐因風過此。」台灣民間
也因政治力的照拂﹐而流傳著「大井取水」﹐「植姜岡山」等關於鄭和到台灣的傳說。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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