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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 浤 源(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台灣大學政治學系兼任教授)
夏 誠 華(玄奘人文社會學院副教授)
陸、二十世紀末的華人
以上是對中國人與台灣人之間三千年來復雜的關系的簡單描述。由於人口大量外移﹐二者
的關系已經衍伸到了海外﹐而與海外華人的內涵不可分。海外華人依傳統說法﹐就是「華
僑」。
「華僑」是什麼﹖
一般人最即刻的反應就是：「僑居海外的中國人。」這種說法﹐其實是最簡短、精確﹐而
且也最自然的一種定義。換言之﹐華僑應該就是中國人的一部分﹐隻不過居住在國境之外
。
但是﹐由於局勢的演變、政治立場的不同、以及牽涉個人的利害關系﹐因此刻意將之扭曲
：
或者擴大解釋﹐包含住在海外的具有華人血統的所有人﹐而且不要求百分之百的「純種」
﹐隻要有一部分華人血統﹐都通通可以劃入「華僑」的范圍﹔
或者縮小范圍﹐以狹隘的地域觀念﹐透過「國族」思想﹐ 112排除掉許多不應排除的華人
。
前者如中國大陸。在1997年10月1日於美國南加州舉行國慶升旗典禮時﹐將來自台灣、香
港、大陸以及來自美國的老僑社、以及越南、緬甸、寮國的華人都包括在內。 113言下之
意﹐這些人既然是「僑」﹐自當以「中國人」稱之了。
後者如台灣的台獨論者。在民國八十四（1995）年十月十日在台北舉辦國慶典禮﹐應邀回
國的「僑胞」﹐遭到辱罵與丟雞蛋抗議。114 抗議群眾顯然不承認他們與中華民國﹐或者
與台灣的關系。115 這種不承認運動﹐也似乎對政府產生影響。今年六月十日行政院研考
會的若幹官員﹐「傾向於將僑務委員會業務納入外交部﹔僑務委員會予以裁撤」﹐同時「
外交部順應此一變化﹐也將改名為『外務部』﹐以示對僑委會的尊重。」116 這兩種作法
性質完全不同﹐但狹隘化的傾向則相同。
擴大化與狹隘化的傾向﹐目前均同時存在於大陸與台灣的政府、學界、以及民間。但都沒
有定案﹐因為其間牽涉許多復雜的現象﹐目前沒有辦法解決。因而形成兩股互斥的推力﹐
使僑務的推動﹐徘徊在十字路口﹐沒有明確的方向。
本文的目的之一﹐就在深入探討這個問題﹐希望透過對「華僑」名詞的重新界定﹐把相關
問題進一步厘清﹐重建新的內容。
鑒於「華僑」一詞的界定﹐與「海外華人」、「境外華人」與「中國人」的內涵息息相關
﹐因此一並加以探討。
一、「海外華人」與「境外華人」的內涵
關於「海外華人」的內涵﹐與中國近現代史以及當代演變（其中包含各國的政策立場﹐海
外「僑」社的結構﹐以及台灣本土的觀念）關系密切﹐以下從歷妎O荼淶墓鄣悖□土腥□?
要項來說明﹕
（一）「海外華人」的出現與中華民國的肇建密不可分。
中華民國建國以來﹐Overseas Chinese成為政府關切的重點之一﹐因此成立僑務委員會﹐
以八部二會之一的崇高地位﹐專辦海外華人業務﹐並且統一視之為「華僑」。117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後﹐也依樣畫葫蘆﹐成立僑務辦公室﹐直屬國務院。118
此時﹐「海外華人」等於「華僑」﹐均由政府僑務機構協助﹐在僑居地或在國內接受華文
教育。這些僑辦的學校﹐為中國（特別是中華民國）﹐也為僑居的社會培養了許多人才﹐
119 而僑教政策也成為僑務政策中最花錢的部分。120
（二）「僑生」優待政策。
台北方面﹐優待僑生的政策源自美國與台灣聯合「反共」的政治考量。台灣僑教政策的新
任務﹐一方面是自由中國與赤色中國在海外華僑社會的一場搏鬥﹐另一方面﹐亦是冷戰時
期美國在東亞實施「圍堵」政策中的一個環結。僑生政策﹐不再是單純的教育問題﹐而帶
有濃厚的政治鬥爭色彩。121
美援僑生計畫自民國四十三年（1954）開始﹐持續補助至民國五十四（1965）年止﹐十二
年間﹐僑務委員會及教育部共接受援款新台幣318,118,638元及美金1,057,444元。其中台
北僑務委員會接受的援款計117,241,955元（新台幣）﹐佔僑教美援（新台幣）經費總額
的36.9％﹐主要用於僑生往返旅費、生活津貼、宿舍建築及其他醫藥費等雜項開支﹐受惠
僑生共計20,078人。而教育部歷年接受僑教美援新台幣部分﹐計200,876,683元﹐佔美援
（新台幣）經費總額的63.1％﹐而其中90％以上用於學校建築及設備。122 有助於當時台
灣中、高等教育的推展。當然也對以東南亞為主的僑居地有所貢獻。123
北京方面﹐僑生的優待也受重視。而且動員五大機構﹐在聲勢及數量上均遠遠超過台灣特
別是改革開放以後。所動員之人力﹐至少為台灣的一百倍以上﹐再加上海內外華僑、僑眷
、及歸僑三種團體的支援﹐早已超越台灣﹐而遙遙領先。
（三）反共的前提及其延續。
民國五十四年美援僑生計畫完全停止以後﹐基於實際的考量﹔台北政府仍繼續招收僑生﹐
每年回國僑生人數由數千人增加至萬余人﹐到民國七十八年﹐實際回國升學的僑生人數已
累計達到109,199人次﹐大專畢業僑生人數為51,421人﹐分布全球57個地區。 124而且原
來的目標：鼓勵海外僑生返回自由祖國就學﹐以免被誘進入「匪區」。125 也達到正面的
功效。
這三大歷史因素﹐在進入兩岸親善﹐美、中（大陸）、台既親善又競爭﹐但不再需要反共
﹐以及世界各地風起雲湧的國族主義運動的新時代﹐就成了道地的包袱。再加上台灣本身
﹐在執行上述政策過程中新的調整﹐126 以及海外「僑界」127社會結構的鉅變﹐問題遂
更為復雜。
（四）政策調整：「祖國」、「華僑」觀念受到挑戰。
由於世界各國﹐特別是東南亞新獨立的國家對當地華族各采歧視的差別待遇﹐自稱「祖國
」的中華民國政府﹐自有義務伸出援手﹐特別是針對泰北、128 緬甸、印尼等艱困地區﹐
馬來西亞、菲律賓等華人勢力較大地區﹐以及港、澳等殖民地。於是乎﹐已經向當地歸化
的華人﹐雖然依然與所謂「祖國」保持關系﹐但為求自保﹐開始排拒「華僑」的稱號﹔為
了取得當地政府的資源﹐希望海峽兩岸的中國撇清關系。「華僑」「回歸祖國」」的政策
﹐開始受到挑戰。這股力量﹐正與年俱增。129
（五）海外華人社會鉅變：
傳統「老僑」與多種「新僑」對「客籍華人」與「土生華人」。以下分為兩大類﹐再細分
若幹小項加以說明。
1. 首先從老僑與新僑的區分來看：
所謂老僑﹐始於十九世紀後半期﹐華人大量移居海外。在海外人地生疏﹐舉目無親﹐語言
隔閡﹐心理上、社會上和經濟上的需要﹐使他們集體聚居﹐許多城鎮出現 Chinatown。這
樣形成了傳統僑社與僑團。130 用學術的語言來說﹐就是「客籍華人」。
尤有進者﹐由於中國人的移居海外﹐有其特殊背景﹐例如早期來美以廣東台山、開平一帶
人為主﹐使得早期住在 Chinatown的人﹐當然就由廣東台山、開平一帶來的人主導﹐而產
生了地緣上的特色。他們甚至還從事特定的行業﹐組織行會﹐甚至還私下組成幫會﹐以強
化內聚力。因此早期美國華人社團﹐不論地緣性組織（傳統美國華人稱邑界）﹐血緣性組
織（傳統美國華人稱姓界）、幫會（傳統美國華人稱堂界）和行會﹐基本上也都是廣東台
山、開平一帶人的組織。這四種類型的組織﹐是傳統的類型﹐對中華文化的傳揚﹐發揮了
直接的功效。131
所謂「新僑」是指住在傳統僑社外的僑胞﹐這些「新僑」則又可分為五類：
(1) 老僑的子女
這些「新僑」早期出現於美國﹐似乎並沒受到政府和民間的注意。他們大率是受 過高等
教育。因此他們可以跟當地人交往﹐沒有依賴Chinatown謀生、發展的絕對需 要。132他
們已幾乎完全向當地文化、社會、政府認同﹐所經營的企業﹐也較少華人的色彩﹐而能更
與當地人融合。此種現象﹐在美、加出現﹐更在東南亞普及開來。
(2) 台僑
接著﹐來自台灣的「新僑」逐漸的多起來﹐早期這些來自台灣的新僑以留學生為主。早期
政府不把他們當做「華僑」。1971年在美國的釣魚台運動之所以從愛國運動﹐轉變成反對
政府運動﹐固出於中共的統戰﹐但主要也是政府處置失當造成的。
當然﹐從台籍留學生到所謂「台僑」﹐更是從台灣帶來的省籍情結的產物。在台灣﹐他們
沒有受到平等的待遇﹔到美國﹐所謂「十台九獨」的猜忌﹐腹敷U□嵌哉□□□□胄牧Α?
這些人在反對政府專制、獨裁方面始終有其地位。 133東南亞以及澳紐、歐洲、中南美洲
﹐台僑的力量正快速成長﹐而且開始醞育第二代﹐甚至第三代。
(3) 新來難民
僑社的第三個大「族群」是來自越棉寮的僑胞。說來很悲慘﹐他們從1970年代﹐越棉寮淪
陷後﹐大部分僅以身免﹐逃難到美國。限於環境與條件﹐他們到美國後﹐大部分寄身華埠
謀生。
(4) 大陸僑
「大陸同胞」今天已是僑界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了。據估計﹐南加州有十萬以上來自大陸
的華人﹐中資公司已上千家。這次中共慶祝十一國慶﹐所擺出的場面﹐主要就是靠這批人
撐場面的。 134在中國大陸改走市場經濟路線﹐並開放大陸之後﹐一些高級精英與權貴子
弟湧入美加澳紐、東南亞以及港澳的機會大增。未來他們的人數﹐必然扶搖直上﹐成為新
僑的主流。
(5) 港（澳）僑及東南亞新僑
香港與澳門由於分別於1997及1999年「回歸」中國大陸﹐許多人因此向外移民﹐他們會合
東南亞的華人﹐形成新的移民潮﹐湧向大英國協的會員國家、美國、以及台灣等地。這些
人﹐藉著身分以及教育和財富﹐在僑居地形成新的力量。135
2. 其次從「客籍華人」與「土生華人」來看：
基於上述兩種六類的「僑民」﹐有許多人根本已經放棄或者並不曾擁有中華民國或中華人
民共和國的國籍﹐隻有一小部分擁有雙重國籍﹐或單一的中華民國或中華人民共和國國籍
﹐因此絕大多數都隻能接受自己是個「華人」﹐不願意被稱為「華僑」。
願意被稱為華人的﹐大多數是「客籍華人」：他們本身曾經住在中國境內﹐再從境內移到
境外的第三國。客籍華人除上述有一小部分是具有國籍的華僑以外﹐絕大多數擁有外國國
籍。他們在法理上是標準的外國人﹔雖然事實上與中國境內的人民有著血緣ꄱ0幕□５緇?
、經貿上的密切關系。這些人﹐從中華民國及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的觀點看來﹐還算是標
準的「華僑」。他們被稱為華僑﹐雖然「不合法」﹐但大多數不會拒絕。
土生華人則不同。客籍華人在「僑居」地所生的子女﹐並在當地長大的﹐就是土生華人主
要的成份。土生華人絕大多數未與中華民國或中華人民共和國發生關系﹐其中多數不諳華
語華文。這批人﹐當然不認為自己是「華僑」。說是「華人」﹐甚至也還是不太樂意。他
們隻願意接受「華裔」的稱號﹐認為血緣上有部分華人血統﹐故而是「華人的後裔」﹐而
非道地的華人。這些「不道地」的華人﹐就是土生華人的主體。他們完全認同當地政府、
國家、人民、以及社會。隨著時間的推移﹐土生華人的數量正快速增加﹐而為所謂「海外
華人」的主要部分。
（六）新近的定義：
根據以上第5點對華人社會結構的分析﹐再回過頭來看前面的四點﹐就比較容易了解中華
民國政府如何來看「華僑」﹐以及如何推動僑教政策。基於政策的延續性﹐中華民國政府
采取：「凡旅居外國領土」具有「中國血統」的人﹐都可稱為華僑的最寬闊的定義。136
但是﹐這種「廣泛定義」﹐對應於今日國內政情的變遷發展﹐「實難得到國內廣大民眾的
普遍認同」。此外「從寬認定亦難符合當事人之自我意願﹐無法得到當事人自身的認同」
。137 基於以上﹐學者認為﹐海外中國人理應依其國籍身份與條件之不同﹐賦予「操作型
定義」﹐並加區分辨識﹐方可成為辦理僑教政策之基礎。因此﹐就與「華僑」一詞最密切
相關的「華人」、「華裔」兩詞﹐提出定義。他們提出這樣的看法：138
1. 華僑
居住海外一定時間之中國人﹐凡持有中華民國國籍者應皆視為華僑﹐至於具有以上身份且
同時持有外國國籍者亦得廣義接納﹐視之為華僑。
2. 華人
其父祖輩為華僑﹐而其本身已取得外國國籍﹐且並未擁有中華民國國籍者稱之為「華人」
。
3. 華裔
其父祖輩為華人﹐而其本身已取得外國國籍﹐未擁有中華民國國籍﹐目前隻可稱之為是具
中國人血統之外國人者﹐稱之為「華裔」。
綜合上述﹐劉興漢、謝金青兩位教授認為：「凡具中國人血統、居住海外一定時間﹐並持
有中華民國國籍者方是國內『華僑教育』政策實施之對象﹐僑教政策也唯有在這種嚴謹操
作型定義之下方能符合時代與社會國家發展之需求。」 139兩位學者很誠懇地提出定義﹐
值得欽佩。但是仍有若幹問題沒有處理清楚﹐例如「華人」的定義﹐似與「華人」本義相
差甚大﹐及僑教對象之一的港澳生的新狀況﹐還有國內僑教機構的整體重建﹐亦須「深入
研究﹐籌謀對策」。140
二、「境外華人」的形成
由於近五十年來中國地區政治發展的特殊性質﹐除了外蒙獨立成為一國﹐為中共所承認外
﹐在台灣的中華民國與香港、澳門兩個殖民地政府﹐均與大陸政府相同：分別自行擁有出
入境的獨自管轄。由於各自有「境」﹐從各個地區看來﹐其他地區應該都算境外。例如從
香港看﹐大陸、台灣、澳門都算境外﹐入境都要簽証。從大陸來看﹐香港、澳門與台灣三
個地方的政治地位縱使不同﹐但都算「境外」﹐因此入境都須批準。
職是之故﹐從台北的立場來看﹐中華民國政府目前所管轄區域之內的﹐由內政部境管局管
轄﹐其余不屬該局管轄的地區﹐不論大陸、香港或澳門﹐自然都算「境外」。
這三個「境外地區」的中國人﹐自然也是華人﹐因此﹐也算是「境外華人」。祗不過﹐各
地區華人與台灣之間的關系﹐並不必然相同。事實上﹐也的確不一樣。因此﹐籠統地講﹐
所有台灣地區以外的地區的華人﹐全部可以用「境外華人」一詞來加以礙D觥＃ｕ渭□嘉?
：二十一世紀海內外華人關系網絡圖）
本節從華人社會下手﹐從國籍所屬、僑鄉所屬、出生背景、僑務政策、以及大陸、台灣、
香港、澳門為四「境」的復雜結構﹐動態剖析二十世紀末華人的內涵而有若幹新發現。根
據這些新的發現﹐再回到以台灣人為核心關懷﹐所做對中國人與台灣人關系的思考﹐就可
以比較上宏觀而少情緒。讀者必然會發現﹐在「中國人」與「台灣人」在大陸與台灣這兩
個地方的境內爭論不休的時候﹐大陸與台灣的人民﹐正在密切地通商與通婚﹐以及文化交
流﹐而移民海外的﹐更能自由自在地互通﹐因為國外的境遇、所遭逢的難題﹐畢竟不同。
相形之下﹐在海外華人的大團體中﹐「中國人」與「台灣人」的區分﹐就沒有實際的必要
。雖然在若幹人群中﹐仍有傾大陸與傾台灣的﹐曾有少數政治性的辯論此起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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