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拳術千門萬派,不可殫述,惟武當派太極拳張三豐所傳,乃純粹內家,以其毫不用
氣力也(渾身鬆開,不用氣力,方能長內勁)。廣平楊露禪先生受術於河南陳長興,傳於其
子班侯、健侯。健侯傳於其子少侯、澄甫,今將楊氏及其弟子就余所知者略述其軼事如下。
露禪嘗習外家拳,其後聞河南懷慶府陳家溝陳長興者精太極拳。露禪傾產挈金,往懷慶
從長興學。數年,偶與其師兄弟相較輒負。夜起溺,聞有聲於牆外,乃越牆往觀其異。見師
兄弟輩群集於廳中,其師口講指授,皆拳中精意也。乃伏窗外竊窺,自後每夜必往。他日其
師兄強露禪與之較,露禪不得已許之,不能勝露禪,眾大驚異。其師召露禪曰:“吾察子數
年,誠樸而能忍耐,將授予以意,明日來予室。”翌日,露禪往見其師,假寐於椅而仰其首
,狀至不適。露禪垂手立於側,久之不醒,於是以手承師之首,良久臂若折,而不敢稍移。
及其師醒曰:“孺子來耶?予倦睡矣。明日再來。”露禪退,明日復如約而往,其師已陶然
入睡鄉矣。明日再來。“露禪屏聲息氣而待之。其師或張目四顧,見露禪俟於旁,無怨色,
且加敬焉。又言如前。露禪第三日往,其師曰:“孺子可教也。”於是授之術,令歸習之。
後其師兄弟或與之相比,而無有能勝之者。長興謂其他弟子曰:“予以所有之功夫,與子輩
而不能得也,不與露禪而已得之去矣。”露禪學既成而歸,財產已盡,或薦至京師某富家,
其家先有一教師,其人庸者而富於嫉心。聞露禪之來,心甚不快,強欲與露禪鬥。露禪曰:
“吾子必欲一較也,請往告主人。”主人曰:“子輩相鬥,以戲可耳,然不可致其命也。”
露禪既至場中,直立而不動,教師力擊之,未見露禪之還手也,而教師已僕於丈外矣。主人
大異之,揖露禪而方曰:“不知吾子之功如是其深也。”於是設筵以款之。宴畢,露禪束裝
辭去,留之不可。遂授徒於京師,緊京師之習太極拳者皆楊氏之弟子也。
露禪傳太極拳術於其子班侯、健侯,期望甚深,日夜督責,二人不能勝任。一欲逃走,
一欲雉經,皆覺而未果。然二人年未至冠已成能手,名震京師。有貴胄聞之,聘班侯為師,
館於其家,月 束 四十金,甚敬禮焉。雄縣劉某者,忘其名,練岳氏散手,有數百斤氣力
,授徒千余人。有人兩面挑撥,班侯甚傲,聞之不平。遂相約於東城某處比試。一時傳遍都
城,聚而觀者數千人。二人至場,雄縣劉即出手擒住班侯之手腕,班侯用截勁抖之,劉跌出
,狼狽而去。班侯由是名聲大著。班侯歸見其父,揚揚得意,眉飛色舞,述打劉之形狀。露
禪冷笑曰:“打得好,袖子已去半截,這算太極勁嗎?”班侯聞方,自視其袖,果然,乃嗒
喪而出。班侯雲:“當其擒住手腕時,有如狗咬雲。”
楊班侯弟子,至今惟有陳秀峰及富二爺二人。秀峰武清縣人,與澄甫先生同裡,余未見
之。富二爺住東城炒面胡同,余聞澄甫先生方,及往訪之,年七十余矣,氣態若五十。其子
年過五旬,不知者以為昆弟行也。余道欽仰之意,富二爺曰:“吾雖為班侯先生弟子,未能
傳先生之技,蓋不練者已四十余年。”余問既得班侯先生之傳授,何以棄置不練?答曰:“
吾父不許練也。先是吾兄習摔角功夫極好,每日歸必教吾摔角,後應募從軍至甘肅,臨行,
囑吾曰:”摔角功夫不許間斷。”別數年歸,一見即問功夫如何。答曰:“久不練太極拳,
如何不用氣力,如何能化人之勁,兄不信,以拳擊吾。吾用搬攔錘還擊,不意兄由堂屋跌出
院中,仰臥於地竟不能起。吾大驚扶之起,已跌傷矣。臥養數日始癒,父大責斥。由是不許
練習太極,殊為可惜,亦由年幼太冒失故也。
富二爺又曰:“吾露禪師祖喜吾勤瑾,吾嘗在旁伺候為裝旱煙。年八十余尚練功夫不息
,偶至吾家坐談。一日天雨,泥濘載道,師祖忽至,而所著雙履。粉底尚潔白如新,無點污
,此即踏雪無痕之功夫也。蓋太極清靈,能將全身提起,練到極處實能騰空而行。班侯亦有
此功夫,知者極少,吾曾親見一次。”
師祖函召弟子,於某曰齊至其家,謂欲出門一遊,有話吩咐。至期俱來,門外並未套車
,眾頗異之。是日師坐堂屋正中,弟子拜見畢,各裝旱煙一袋。肅立左右。師各呼至前勉勵
數語,並傳授太極拳大意。頃之,師祖忽拂其袖,端坐而逝。
露禪師祖逝世後,停靈於齊化門外某寺內。方丈某,亦嫻武術。寺為向南正殿五楹,東
西各有廂房數間。靈櫬停於西廂內,吾師及健侯師叔,宿西廂套間內,予亦隨侍焉。而東廂
旋來一南省人,指甲甚修,語啁哳不可辨,不知為何許人。一日,吾師等外出,囑予曰:“
不可出此門並不許與東廂之南人接談。”予諾而異之。時予年十九,童心未改。師去後,悶
坐無聊,靜極思動,忽忘前戒。啟關而出,至正殿遊戲,時右手托一茶碗,於殿上旋轉而舞
,一躍而登方桌之上,水不外溢,意得甚。適為東廂之南人所見遽來問訊。予頓憶師方,惶
急不敢對,逸歸臥室。次日方丈來,與吾師竊竊私語,吾師初有難色,繼似首肯。方丈出,
旋偕南人來,吾師對之,其謙抑逾平時,相將出門,久之始歸。吾師有得意之色,南人即整
裝去矣。又曰:“吾師有一女,年十七八,聰豐盛絕倫。師甚鐘愛之,忽急病而死。時吾師
他往,聞訊馳回,已蓋棺矣。不覺踴躍痛哭,忽騰起七八尺之高,如懸之空際者,然旁觀者
,咸舌撟而不能下,予亦親見之也。此無他,蓋吾師相有習騰功夫,今痛極踴躍,遽於不知
不覺間流露其絕技也。”
楊氏昆仲,雖以精拳術聞於世,然深沉不露,尤善養氣,絕無爭雄競長之心。平居謙抑
異常,不知者以為無能之輩,大智若愚。大勇若怯,誠哉不可以貌衡人也。某年有一南人來
訪,時班侯年屆六旬。南人極欽慕之意,謂曰:“聞君太極拳粘勁,如膠如漆,有使人不能
脫離之妙,願承明教。”班侯曰:“鄙人以先人所習,僅粗知此中門徑,何曾有此功夫?堅
持不允。南人再三請,乃曰:“諒君必精於此,如老朽何足以相頡頏?無已,請示試之之法
不知能勉力追隨否?”南人曰:“試用磚數十塊,每塊距離二尺余,勻列院中,如太極式。
吾在前,君在後,以右手粘吾之背於磚上,作磨旋行。足不許落地,手不許離背,足落地,
手離背者為負。”班侯曰:“磨旋行則頭腦易昏,恐非老朽所能,然既承教,敢不唯命。”
即於院中如法布置,畢。南人先上,緩步徐行,班侯斂氣凝神,亦步亦趨,不離南人之背。
繞行數匝,南人身輕如燕,漸走漸速,迅如習輪。班侯亦運其飛騰之術,追風逐電而行,依
然不離分寸。南人無法擺脫,忽飛身一躍,躍上屋面,回顧院中,不見班侯蹤跡,深為駭異
。而不知班侯仍在其後,撫其背曰:“君惡作劇,累煞老朽,且下一息何如?”南人不禁愕
然,乃大拜服,訂交而去。
健侯為神武營教練時,年已七十余矣。一日自外歸。有莽漢持棍,出其意自後擊之。健
侯忽轉身以手接棍,略送之,莽漢已跌出尋丈。健侯能停燕子於手掌心,燕子不能飛去,蓋
能聽其兩爪之勁,隨之下鬆。燕子兩足不得力、不得勢,而不能飛也。
露禪之弟子王蘭亭,功夫極深,惜其早死。有李賓甫者,聞系從蘭亭學,藝亦甚高。訪
之者極眾,而未嘗負於人。一日有少年來訪,口操南音,手離幾椅數寸許,揚其手,幾椅隨
之騰起,懸於空中,賓甫見之駭然。少年欲與經試,賓甫遜謝不獲,少年遽進,時賓甫左手
抱一小狗,僅右手與之招架。數轉之後少年已跌於地,乃痛哭而去。
有習頂功者欲與澄甫先生學習數年。澄甫先生曰:“世間練太極拳者亦不在少數,宜知
分別純雜,以其味不同也。純粹太極其臂如綿裹鐵,柔軟沉重,推手之時可以分辨(太極有
二人推手之功夫)。其拿人之時,手極輕而人不能過,其放人之時,如脫彈丸,迅疾幹脆毫
不費力。被跌出者但覺一動,而並不覺痛,已跌丈於外矣。其粘人之時,並不抓擒,輕輕粘
住即如膠而不能脫,使人兩臂酸麻不可耐,此乃真太極拳也。若用大力按人、推人,雖亦可
以制人,將人打出,然自己終未免吃力,受者亦覺得甚痛,雖打出亦不能幹脆。反之,吾欲
以力擒制太極拳能手,則如捕風捉影,處處落空。又如水上踩葫蘆,終不得力。此乃真太極
意也。其言之精如此,余試之誠然,不能不令人佩服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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