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學的來信
【楊照】
「當憂傷在我心中／如晨露般點點滴滴積累／比珍珠還細緻，在樹葉間／經過了漫長難眠
的黑夜／我朝向早上的山丘／努力讓自己微笑／陽光在山坡的墳墓間升起／正午酷熱將是
我的考驗／我來了，來到曠野上／我來了，將所有的憂傷拋在身後。」
這是一首歌的歌詞，歌名叫〈晨露〉，是一首韓國歌，一首曾經非常流行的韓國歌。希望
我的翻譯沒有太離譜，因為我不懂韓文，這首歌的歌詞是許多年前在美國遇到的韓國同學
，即席用英文寫在我的記事本上給我的。
一九八○年代後期，我們交換了彼此國家的反對運動狀況，我放了剛從台灣寄來的黑名單
工作室的錄音帶給他聽，聽完了他就自然地唱起這首〈晨露〉來。曲調很好聽，不過被他
唱得有些陽剛，幾乎有進行曲的味道。我要求他告訴我歌詞內容，他馬上應允了，一句句
刻寫在我遞給他的本子上。
我很驚訝歌詞如此優美，不怎麼像群眾運動中會唱的。韓國同學解釋：大家群唱時，歌詞
裡會湧現出一種神祕的力量，開始覺得如此憂傷，唱到「山坡墳墓」時，心情轉成悲憤，
然而接著是「我來了，來到曠野上」，想像中浮現的曠野消解了悲鬱，帶來了力量。自己
的力量，也是集體的力量。
多年未見，前幾天這位韓國同學竟然在電子郵件中，又提起了這首〈晨露〉。他說他去了
一趟北韓，跟一群待在美國的南韓僑民去拜訪平壤。平壤到處都是金正日的大照片，到令
人作嘔的地步。讓他大開眼界的是，同行的其他韓國人，從北京一坐上往平壤去的飛機，
就紛紛拿出金正日人頭小徽章，喜孜孜地佩掛上胸前。
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在平壤的一場餐宴上，賓主共飲俄製伏特加酒後，大家起鬨要唱歌
，每個人得唱一首，他實在不知道要唱什麼，困窘間旁邊同伴好心地教他：「就唱〈晨露
〉啊！參加過學生運動的人，一定會唱的，而且，這首歌在這裡很紅很紅，代表了南韓人
對北韓的支持啊！」
韓國同學在信中說：「我沒辦法唱這首歌。這首歌代表了我們年少的理想，那些理想跟這
樣的北韓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多麼痛恨他們，他們怎麼能這樣濫用我們當年的理想呢？」
我翻箱倒櫃，找出那年的記事本，找出這首歌，似乎也找回了自己當年的理想，不過，也
就無可避免和我的老同學一樣，厭惡那些濫用我們當年理想的那些人，他們唱起我們當年
珍惜的歌，去討好權力者，還因而沾沾自喜。
我把當年他寫的歌詞抄在郵件上，回給老同學一封相濡以沫的信。
【2005/10/07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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