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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照  (20080918) http://0rz.tw/fa4Om 故事原本最迷人的地方,就在它把人帶進一個異質的時空中,放掉了自我,融化在故事 創造的時空裡。 我正在寫的,是篇「專欄」文章。「專欄」,在報業史上最早的意義,是報紙上僅有由 作者掛名的文章。 十九世紀,西方報紙上幾乎看不到任何作者的名字。不只是新聞記者不會掛名,就連點 綴新聞的文藝邊欄,也常常找不到作者。美國總統林肯年輕時曾經歷過兩次嚴重的憂鬱 心理危機,其中一次,據說他還寫了一首關於自殺的詩,刊登在地方報上。百餘年來, 史家努力找這首詩,都找不到。其中關鍵因素就在,林肯發表在報上的詩,依循當時慣 例,顯然沒有署名。   這樣的傳統,今天還可以在像「經濟學人」這樣的老牌英國雜誌上看得到。翻遍「經濟 學人」雜誌,你找不到他們的記者或編輯的名字,大概只有三篇「專欄」才在文章上大 大方方列著作者姓名。 然而,「經濟學人」是少數中的少數了。現代報紙雜誌的慣例翻轉過來了,從第一頁到 最後一頁,大大小小每一篇文章都有具名的主人。只剩下「社論」用報社立場出之,不 透露真正執筆人的身分。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逆轉?其中一個理由是責任與法律影響。誰寫的文章誰負責,就算報 社雇用的記者編輯,機關也無法替他們承擔一切文字責任,更何況是社外的作者。所以 大家通通白紙黑字有名有姓,冤有頭債有主。 另外一個同樣重要、甚至可能更重要的理由,則是二十世紀個人主義精神的空前昂揚。 不只是寫文章的人,要求個人名聲,讀文章的人,也養成習慣越來越不信任匿名作者。 具名給讀者一種假想的安全感,喔,我可以認識這個人,知道文章的經驗、觀點來源, 也就可以提防、檢查,決定要對這篇文章採取怎樣的閱讀態度。 所有的經驗,都必須要是個人經驗,因為集體經驗,集體經驗需要的社群信任感瓦解了 。以前報紙的態度是──相信我們的人才來讀我們的報紙;後來報紙的態度變成──我 們給你這些人的這些東西,你自己判斷選擇吧! 如此時代氣氛對民主發展有幫助,卻對故事與故事傳統,構成了最大的威脅。故事原本 最迷人的地方,就在它把人帶進一個異質的時空中,放掉了自我,融化在故事創造的時 空裡。我們隨著美人魚的故事,進入海洋與陸地的隔絕情境,體會非人非魚「跨界生命 」的曖昧與痛苦,以參與想像美人魚的確存在的態度被故事包圍,渾然不會察覺、不需 察覺,美人魚故事到底是誰寫的,不知道美人魚的個人具體生命來源,不知道安徒生還 有安徒生寫過的其他童話,非但無害我們享受美人魚故事,反而解放了美人魚,可以供 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傳述,故事取得集體生命,那就不再是「安徒生的故事」,變成 每個聽故事的人「自己的故事」。 可惜,今天講起「自己的故事」,都不再是這樣的意思了。我們只知道、只相信一種「 自己的故事」,以為只有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平凡、貧乏經驗與感受,才構成、才叫做「 自己的故事」。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9.77.223.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