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照 (20080925) http://0rz.tw/064P4
「從前從前有……『一個國王！』我的小讀者們會立刻說。不，孩子們，你們錯了。從
前從前有一塊木頭。不是什麼昂貴的木頭，就是我們冬天裡會從柴堆裡抽出來放進火爐
裡的那種木頭……」
不同的是，這塊木頭有名字。他叫皮諾丘，十九世紀塔斯坎尼地區義大利語的意思是松
果或松子。這塊木頭落在一個木匠安東尼手裡，木匠用斧柄敲敲木頭，木頭竟然大叫：
「很痛欸！」嚇到了的安東尼把木頭拿去送給他的朋友葛培多，木頭故意學安東尼講話
嘲笑葛培多，又偷打安東尼，害這兩個朋友反目打架。
葛培多將木頭刻成木偶，嘴巴刻好了，皮諾丘馬上伸出舌頭來做鬼臉。刻好了手臂，皮
諾丘又立刻伸手把葛培多頭上的假髮拉掉。腳刻好了，皮諾丘拔腿就跑。
一隻蟋蟀警告皮諾丘──如果不去上學，每天就只是吃喝玩耍遊蕩，最終不是落入乞丐
窩就是被關進監牢裡。皮諾丘揀起一塊木柴丟向蟋蟀，就把蟋蟀打死了。
這是一八八三年，原版小木偶皮諾丘的故事。皮諾丘是個自私粗魯頑皮的小孩，他會說
謊，他還會做許多其他壞事。
這樣的皮諾丘，卻不是我們一般人想像中的「小木偶」。我們想像的皮諾丘，不是來自
義大利文原著，而是來自二十世紀迪士尼卡通『木偶奇遇記』。我們想到、看到的，是
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孩，不小心會撒點小謊，然而只要說謊他的鼻子就會變長。還有，他
是個可憐的孩子，他有著人的感情與感受，卻只是個木偶，無法得到人的待遇。他被壞
貓和壞狐狸引誘去看木偶戲，結果被當木偶抓了起來，還差點被丟入火爐中燒死。
義大利原著中，皮諾丘是自己好奇跑去看木偶戲的。為了買門票，他還不在意地賣掉了
窮木匠葛培多辛苦籌錢幫他買的課本，不必說，他當然翹了課沒去上學。
迪士尼改編的故事，講的是一個無辜的靈魂如何受苦，經歷各種艱難，才擺脫命運，變
成一個完整的人。原著故事講的卻是一塊木頭如何得到生命變成如同動物般的存在，也
只想發洩放縱自己的動物性慾望衝動，然後慢慢在遭遇中學習像個人般活著，懂得願意
為其他木偶犧牲，願意忍受長時間工作的辛勞賺錢養活生病的葛培多，他開始活得像個
人，於是仙女才用魔法幫助他變成一個完整的人。
人如何從青少年期的侵略野蠻，轉化為文明紳士，這是十九世紀末歐洲關心的大課題，
因而讓皮諾丘的故事大為風行。然而，二十世紀迪士尼卡通電影工業，在意的卻是如何
保留兒童的天真，讓天真觸動大家的感情，於是他們取了皮諾丘故事，卻將本來故事裡
看來像是叛逆青少年的皮諾丘，大大降低了年齡，變成一個學齡前白紙般的兒童。
故事會變形轉型，因為改編改寫一個舊故事，比新創一個故事架構，容易快速獲得認同
。越是流行的舊故事，越常有多種不同意義、甚至相反意義的版本。舊故事不會停留在
「一個故事」的框架裡，它們會取得生命，長成一個多元複雜的「故事叢」。木頭會成
長為人，好的故事、迷人的故事也會不斷成長，取得豐富活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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