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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照  (20081023) http://0rz.tw/b24TL 探險家努力蒐集能夠裝到船上帶回去的樣品,那蒐集不到的呢?他們就編成故事帶回去 。 舒曼的鋼琴曲集「兒時情景」,用音樂整理他孩童時期的經驗與記憶。開頭第一首,標 題是「未知的國度與人們」,顯然,舒曼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就是孩童時期跟周遭世界 特殊的關係。作為一個小孩,舒曼記得「知道自己的不知道」。小孩能了解能掌握的生 活世界,只有那麼一小圈,在一小圈之外,存在著巨大的未知,那裡必然有未知國度裡 不一樣的風土和不一樣的人們。 小孩不只知道有巨大「未知國度」的存在,而且他們不像大人一樣,可以安然地與未知 共存。很多大人也都明白自己經驗與知識有限,不過他們學會了輕而易舉將未知排擠在 意識干擾之外,他們學會了對自己說:「啊,那些與我無關,我可以不知道,我根本不 需要知道。」   小孩沒有辦法下定決心,什麼跟他有關,什麼跟他無關。他對一切未知的人與事抱持著 濃厚好奇興趣。可是,他要如何去碰觸「未知的國度與人們」呢? 又是舒曼給我們明確的答案。「兒時情景」的第二首,接在「未知的國度與人們」後面 的,是「奇妙的故事」。 故事是聯絡已知與未知的奇妙橋樑,或者該說,故事是將未知引進到未知中最神妙的窗 口。孩童沒有辦法真的走到未知的國度裡,聽未知的人們說話,沒關係,他們聽故事, 甚至編故事,用自己已知的各種知識重組,來拼湊想像中的未知國度與人們。 事實上,不只孩童這樣做,大人也是。甚至連那些真正去到未知國度的大膽冒險家,他 們都還是依賴故事來對自己說明,眼前看到的陌生景象,究竟代表什麼樣的意義。 大航海時代第一次去到熱帶雨林的歐洲人,被那裡巨大的植物嚇到了。每一片葉子,每 一根樹枝,每一條藤蔓,都是已知歐洲同類東西的好幾倍大,好幾倍濃綠。還有林子裡 的鳥類,不只巨大,而且閃耀著不可思議的輝煌顏色。探險家努力蒐集能夠裝到船上帶 回去的樣品,那蒐集不到的呢?他們就編成故事帶回去。 他們編了亞馬桑王國的故事。既然那裡的植物與鳥類都如此巨大,那裡的人也應該等比 例放大吧!所以亞馬桑王國裡的人,一定高壯而且氣力無窮,還有──那裡的力士都是 女人! 探險家看到這些力大無窮的女武士了嗎?顯然沒有,正因為他們沒有在雨林裡找到任何 人任何王國,所以只能、也必須訴諸故事,來補上「未知國度」欠缺了的拼圖。既然雨 林的物種跟已知的世界相差那麼多,那裡的人不能不特別一點吧?既然歐洲的武士都是 男的,那雨林的武士,空前巨大英勇的,應該換成女的,才合理吧! 那是故事的「合理」,比對已知想像未知,探險家把女武士的故事帶回歐洲,四處流傳 ,幾十年幾百年後,雨林被探勘開發得沒剩什麼神秘未知成份了,然而那些熱帶植物與 鳥類包圍下的恐怖女武士的故事,卻還留著,不曾消失。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9.77.223.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