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照 (20090326) http://0rz.tw/vKh5I
人類攝影史開端初期，最重要的攝影家幾乎都是法國人和英國人。十九世紀歐洲文明另
一個中心──德國，相對在攝影上似乎起步很晚，而且成就有限。
還好，德國有一個奧古斯特．山德斯（August Sanders）。山德斯花一輩子的時間，做
一個巨幅的攝影計畫，其野心、其成就、及其影響力，直追巴爾札克的「人間喜劇」。
山德斯的計畫命名為「二十世紀的人」。從二十世紀還沒開始，他就準備用他的鏡頭完
整記錄、顯示二十世紀的時代容顏。
山德斯的作法，很單純很平實，所以很困難。他幾十年不斷拍攝各種不同的人像，一直
拍一直拍，用累積大量的人像照片呈現「二十世紀的人」。
當然，再多的人再多的人像照片，也不可能涵蓋二十世紀所有的人。山德斯仔細地將這
些人像分類，主要是以相中人的職業來分，如果相中超過一個人，就以他們彼此的共同
關係來輔助分類。他拍了律師、哲學家、指揮家，他同時也拍房地產掮客、屠宰場，另
外照片裡有許多家庭，也有瘋人院、盲人院的集體照片。
山德斯相信十九世紀流行的分類觀，相信既然靠著林奈分類學，我們成功地掌握了自然
動植物界的奧秘，那麼沒有道理我們不能用同樣的手法，進一步整理人的現象，理解人
的現象。依照他的理想，不管是同時代或將來的後人，透過他費心細心分類排比的各行
各業人像，大家就能鳥瞰二十世紀，協助透視二十世紀人的生活內在秘密。
今天看山德斯留下來的作品，大概沒有幾個人真能按照山德斯的理想，因此透視、掌握
了二十世紀。我們會直覺自然地懷疑，山德斯的那些分類有道理嗎？不看他加註的說明
，我們辨認得出相中人士哲學家還是農夫嗎？更讓人印象深刻的，是身著正式服裝的房
地產掮客，看起來多麼像我們印象中的神職人員；而戴上禮帽對著鏡頭微笑的屠宰場學
徒，看起來卻像貴族後裔紈?子弟。
山德斯以為：用具體的人示範抽象的分類，最終觀者能藉分類協助把握二十世紀人的某
種全面真理。用他的理想評判，那麼我們必須說，他失敗了。然而，這樣的失敗卻並不
意味他的攝影作品沒有價值，相反地，山德斯的人像照片繼續不斷吸引乃至震撼所有的
觀者。只不過觀者看到的，不是這些人所代表的抽象分類概念，而是他們留下的生命具
體靈光瞬間暗示的背後故事。
那些分類註記沒有帶給觀者抽象領悟，卻逗引出具體生命故事的好奇。看著一張張照片
，我們忍不住問：怎麼會有一個這樣的人去當屠宰場學徒呢？又怎麼會有那樣一個人去
當房地產掮客呢？並肩坐在長椅上的兩個盲人，山德斯告訴我們他們一個是礦工一個是
軍人，他們是怎麼變瞎的？山德斯拍的三個站在土路上的農人，為什麼她們的裝扮那麼
不同，好像從三個不同時代裡跑出來的？……
我們心中問著這些人間故事的好奇問題，也就肯定了山德斯作品至高無上的藝術地位與
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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