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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2/26 | 作者：楊照
你去參加鋼琴比賽，五十多位參賽者，可能只有五、六個能夠通過初賽進入決賽。比了
一早上，中午時分，主辦單位宣布：下午還有少年組的比賽，等到少年組也比完了，才
一併公布入圍名單。意思是得等到晚上六點半以後，才能夠知道你的成績到底如何。
你慘叫一聲。本來想像「無論如何都可以輕鬆一下」的下午不見了，必須一直掛記著到
底會有什麼樣的成績，也就會一直掛記著自己剛剛在台上彈奏蕭邦大圓舞曲的表現。
這是沒有演奏經驗的人，不容易體會的一種困境。雖然鋼琴聲音是由你的手指創造出來
的，但你自己卻無法在彈奏當下，真正準確聽見自己的琴音。因為你太靠近鋼琴了，你
耳朵裡聽到的，和一段距離之外，聽眾透過琴身共鳴、場地反響能聽到的聲音，不是同
一回事。
常常你下了台，抱怨鋼琴發不出足夠的音量，我們在台下感覺不到那樣的問題。常常你
聽到鋼琴不同音高的音色變化，我們在台下也沒感覺。我知道你很努力學習著，如何在
演奏中，同時放掉自己耳朵中主觀聽到的聲音，去理解去想像聽眾會聽到的。
不過再怎麼想像，你還是沒有把握評審聽到了什麼，又會在意什麼。一下午，你反覆問
我：「你覺得我到底彈得怎樣？」「你覺得我會進決賽嗎？」「那你覺得別人彈得好嗎
？」
我回答：如果我當評審的話，有三位參賽者一定會進決賽，你是其中一個。你想了一下
，不滿意地說：「那是因為你是我爸爸。」我承認，因為我是你爸爸，我不可能完全客
觀。你說：「如果你不是我爸爸呢？你還會覺得我會進決賽嗎？」哇，這問題好難，我
努力想了一下，說：「我覺得如果我是你的對手的爸爸，還是會認為你該進決賽，就像
我雖然是你爸爸，我還是覺得另外兩個人彈得很好，應該進決賽一樣。」你想了想，臉
上有了個比較安心些的表情。
後來一直等到快七點，成績才公布，你入圍了，而且另外兩個我提到的參賽者也入圍了
。我覺得蠻欣慰的，不是出於猜對了或聽對了的那種情緒，而是證明了我的看法，不是
單純源自你是我女兒的主觀態度，不管再怎麼主觀，我還能保有一定程度客觀衡量的冷
靜。
這是我一向極為看重的基本能力，如何在關係到切身利益的情況下，不限入主觀偏見中
，願意尊重客觀，接受客觀。這是「是非之心」的起點，也是人擺脫自我中心的核心力
量，盡量脫開自我感受，考慮不同立場的人會有的感受方式，我們對這個世界才會有準
確些的認知，也才能減少不必要的忿忿不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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