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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雷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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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慶的印象
的確，一直以來，我們對西門慶的印象，都免不了是既好色
又敗德，仗勢欺人，可是這樣一個人物，未必就是「負面的
中年人形象」。好色等於「負面的中年人」嗎？敗德等於「
負面的中年人」嗎？仗勢欺人等於「負面的中年人」嗎？這
些特質沒有一個指向所謂「負面的中年人」，為什麼把它們
加在一起，就突然無中生有變出了這麼一個形象呢？
縱使沒有今天的「沒有神的所在」專欄為我們細心導讀，我
們也不該把水滸傳和金瓶梅──佔了四大奇書中的一半──
都提過的，面如冠玉的西門大官人誤認做噁心的歐吉桑。
我們怎麼會誤認了呢？或者，是誰把我們誤導了呢？
周星馳電影「大內祕探凌凌發」裡的陸小鳳說的好：
大俠長得帥，不過是你們這些升斗小民一廂情願的幻想。
或許是電視、電影和漫畫的錯，英雄總是由英俊小生扮演，
或者長得很帥。反過來說，百分之百的反派西門慶──即使
認真讀金瓶梅，這個人除了是隻全年無休的發情公狗之外，
還是隻全年無休的發情公狗。在別人努力鬥爭和求存的時候
，他的腦子裡還是只有性──完全不值得這個「帥」字，他
連讓人又愛又恨的「大反派」都當不上，就只能留給長相猥
瑣、滿臉橫肉、專職壞人的演員去擔任了。電視會這樣當然
是有道理的，人會對看起來賞心悅目的對象萬般體諒、找盡
藉口，這就是好人角色的訴求之一。
反過來，一個人不想體諒的角色，在想像中就不會為他賦與
好看的形象。如果那一天西門慶是請金城武去演，那你看了
，這絕對是個翻案片，武松一定變成一個挑染金毛，一口沾
滿檳榔汁的爛牙，一句話十個字說下來得帶三個「幹你娘」
的流氓。而西門慶和潘金蓮會變成一對被黑社會欺凌、賺人
熱淚的苦命鴛鴦。
（武松本來就是黑社會。）
花子虛
侯老大對花子虛的名字真是解得好！本來該插在李瓶兒裡頭
的花，卻因為他們婚姻的有名無實，使得這一種結合關係，
不過是子虛烏有罷了。
這麼一說，還真的越想越覺得就是那一回事。
在3月第一回裡，就提過金瓶梅書名的由來。有人說這是從
其中三位女主角──不要覺得很奇怪，或者玷汙了「女主角
」一詞，A片裡也有女主角──潘金蓮、李瓶兒、龐春梅名
字中各取一字而來；另一說是作者在書中所要譏諷的那個浮
華世界──很可能就是直接取材自作者生活的明末世界──
就像漂亮的金色瓶子裡插著梅花，雖然好看，但是其實不過
是死亡將至的美麗假象。我認為這兩個說法不衝突，若說這
兩種說法是不同時、不同地、且相抵觸的，倒不如說前者是
後者的一個果。作者把他的書中世界比作一瓶外表美麗，其
實不堪的梅花，再用這三個恰巧可以嵌進女性名字的字眼，
取了三個女主角的名字，就此產生了中國有史以來最有名的
淫婦潘金蓮，和兩個比較不有名的李瓶兒和龐春梅了。
這都是從花子虛之名而來的聯想。
SM
讀到那段西門慶對潘金蓮興師問罪，然後把她給鞭打了一頓
的情節，我心裡首先想到的是，如果這故事由黃凡來寫，不
知會是怎麼樣？我猜他大概會用第一人稱的觀點，描寫西門
慶的心思。我再猜，他會把西門慶在脂粉叢中的人生經歷，
變成西門孤寂內心的一大緣由，然後，藉著凌虐這個性欲強
又肯配合的正妹──尤其證明她有罪的推理其實是那麼薄弱
，令她委屈──西門慶這個好像掌握自己又掌握許多他人的
人生，又好像連自己的生人也掌握不了的男人，才終於得到
了一種好像掌握了一些東西的踏實感。而且我們發現西門慶
很喜歡找著一些口實（藉口）就對老婆──或者應該說屬於
他的女人──痛打一番。孫雪娥就被他打過。
這只是我的想像，我不知道把笑笑生換作黃凡先生的話，他
是否真會使用這個一貫風格；我也不知道在不同的寫作調性
下，笑笑生是不是隱含了這樣的意思──當然，古人不可能
用這種意識流或私小說的方法表達。不過，循著劇情向下走
，我們發現，西門慶還真有點這樣的味道：一個好像很得意
，但是又好像浮生於世，只好身不由己打著滾的糊塗鬼。
吳月娘
如果真的要比EQ我認為吳月娘其實比潘金蓮更要高出一籌。
所有的仗都是潘金蓮在打。在4月5月的專欄裡，我們看到潘
金蓮已經成功地壓制了李嬌兒和孫雪娥「舊人黨」的勢力。
我們更可以看到孫雪娥在戰爭中顯示出心機、目光遠遠不如
潘金蓮的大弱點。當潘金蓮算計的是如何討好大太太，如何
維持自己的西門慶心中的重要性，以及如何完成這些任務（
我不說如何達到這些目的，而說完成這些任務，是希望強調
潘金蓮的理性）的同時，孫雪娥卻只著眼在一件、兩件她的
腦子無法將之串連的單一事件上，在那裡計較。
（在偷笑孫雪娥的同時，我們自己可要深深借鏡。）
但是：1舊人黨就真是齊一心志信念的一個集團嗎？2舊人真
的都被潘金蓮打敗了嗎？
二者的答案都是：No！
還有一個最大的舊人，那就是大太太吳月娘。而她也不是和
李嬌兒、孫雪娥一邊的。她現在反而還和潘金蓮比較好。在
看到潘金蓮算計著拉攏春梅和瓶兒以對抗其他妻妾的時候，
我們不要忘了，吳月娘也有同樣的需要。她現在就在藉著與
潘金蓮結盟，打擊李、孫這一幫分了她老公的賤人。不過她
什麼也沒做，她沒出手，仗都是潘金蓮在打。
或許有人會說，那是因為吳月娘並不想為了爭西門慶的寵而
發起鬥爭。果真如此嗎？
循著劇情，我們已經發現，吳月娘並不像看起來的那麼正直
、那麼符合一個大家閨秀的賢淑。她其實也是很工於心計和
自私的（5月，p144）。剩下來的問題，就是她究竟恨不恨
西門慶的小老婆們呢？我們看見，吳月娘在嫉妒李瓶兒，所
以她搬出了大套道理不讓西門慶把李瓶兒娶回家裡來（5月
，p154）。根據「人通常只嫉妒和自己程度相近的對象」，
西門大太太內心的這個「程度相近」的範圍應該很寬廣，只
要是沾上了西門慶的女人──或者說西門慶沾上的女人──
都是她嫉妒的對象，這其中自然包括李嬌兒、孫雪娥這些小
妾了。
在前面SM事件裡，西門慶另一寵妾孟玉樓──這傢伙妾還真
多──為潘金蓮說話，說她沒有偷人，她說：如果真有這事
，大太太怎麼都沒有說呢？那時候，我們都以為吳月娘是個
「息事寧人」的性格，現在我們當可以推論吳月娘之所以不
說那是百分之百的「拉一派，打一派」，遠交近攻罷了。
至於她是如何選擇拉那一派，又打那一派呢？潘金蓮一嫁進
家門，就：
整天天陪著吳月娘做女紅，口口聲聲大娘，弄得吳月娘喜歡
得不得了。（4月，p145。）
而李嬌兒卻是：
俺們是舊人，倒不理論。他來了多少時，便這等慣了他。大
姐姐好沒分曉。（4月，p145。）
換做你是吳月娘，你會先對付誰呢？
所謂的「兄弟」v.s.「姊妹」情誼
孟子把善於辯論、極富外交長才的縱橫家大師們，說成是「
妾婦之道」的小人。或許孟老確有那麼一點嫉妒──「人通
常只嫉妒和自己程度相近的對象」，對孟老來說，「程度相
近」就是「帶著學說到各國遊說，以期一展政治抱負」的那
些人。
可是話說回來，「妾婦之道」這個比喻也不能說是完全不對
。相反的，還挺貼切的。因為孟子十足是個大男人主義者，
妾婦之邉當然指的就是「卑躬屈膝，揣摩逢迎，毫無原則」
，而絕不會是「溫柔體諒」還是「以柔克剛」這些好話。
所謂「水滸傳的兄弟情誼」和「金瓶梅的姊妹情誼」，並不
是說男性化的典型就是所有男人必然的樣子，而女性化的典
型就歸於所有女人。那只是借男性和女性的平均印象做為一
種象徵而已。如果換成我，我會說那是「強勢者的典型」和
「弱勢者的典型」。
侯文詠告訴我們，不要以狹窄的「女人間鬧意氣、扯頭髮的
紛爭」（4月，p159）眼光來閱讀，和作者同一時期的明朝
朝廷，就是一個向當權者爭寵的戰場。也就是一些有所欲求
、有所仰仗的弱勢者，在求取「向上提升」時，這些是必須
的「戰略」。不管你是妻妾對於丈夫、家人對於家長、小民
對於大官、臣子對於皇帝，都必須用到這些「妾婦之道」。
而相對於正直陽剛的「水滸傳的兄弟情誼」，這就更相近於
「金瓶梅的姊妹情誼」，必須為了「向上提升」做出「沒有
原則」的行為。
（每個人都希望向上提升，這是經濟學的基本假設。我們現
在在討論人面對需求時的行為，姑採用之。）
我們在看林沖在「不太會搞手段，好惡都寫在臉上的笨蛋王
倫」，以及「帶來大量班底，已經成為梁山的『國會最大黨
』的晁蓋」之間做出選擇時，也無法從中找出一絲絲的「正
直陽剛的水滸傳的兄弟情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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