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一年，甲午戰敗，清議割台。隔三年，戊戌大水，虎尾溪改道，注入北港溪。
冬天是你們家隔壁會社最忙碌的時候，就像台北南北通貨大街一樣，過年那些天幾乎
忙到人揚馬翻。大大小小的火車，從全縣二十八個地區載著一籠籠的甘蔗，往會社裡面清
運，載運小鐵道長達一千餘公里。
一千餘公里？是多長的距離？用走的到底要走多少天？你永遠不會去想這麼無聊的問
題，也不會去想在你家鄉這個佔了舉足輕重的會社，到底是哪時候建立的？更不用說你會
知道它輝煌的時候曾經轄十四個糖廠、一個冰糖場、五個酒精工廠、一個甘蔗示範場？和
種植甘蔗總面積達二十餘萬甲？
二十餘萬甲？多麼恐怖的一個數字，如果將這個小鎮全部種滿甘蔗，需要三十個小鎮
呢？所以你壓根子的不知它的製糖量幾乎是全台第一？也不曉得會社內那個如羅馬競技場
的工廠是做啥用的？你只知道你父親到晚上就會跑到那泡溫泉？羅馬競技場為什麼可以跟
溫泉扯上關係？你都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你和下午面對鐵橋的情況是一樣的，只知道
你出生時它就存在了。也只知道每到冬天，會社裡那四根煙囪就會不分晝夜的冒出白靄靄
的煙，就像父親嘴中老是刁著一根你永遠猜不著是「雙喜」還是「新樂園」的香煙。但無
論見識多麼平庸，你一定會知道，每每聞到空氣中漂來的甘蔗味，就知道你家要到了。
甘蔗味甘，平，無毒。主下氣和中，助脾氣，利大腸，消痰止渴，除心胸煩熱，解毒。止
嘔噦反胃，寬胸膈。李時珍說：蔗，脾之果也。其漿甘寒，能瀉火熱；煎煉成糖，則甘溫
而助濕熱。蔗漿消渴酒，自古稱之。《本草綱目》
你才不管他的功能是怎樣，只知道每到生產期，手裡拿著一根甘蔗沿路啃著，是多麼
幸福的。所以你才不管人家講你是不是淑女，也要學學野孩子一樣，從火車上偷拔個一兩
根甘蔗下來沿路啃，即便它是又硬又小咬不動的白甘蔗。
說到生產期，就不能不提生長在蔗農家庭的小孩，每到這個時候，就得請假回家充當
「收蔗班」的一員。記得當時全靠人力採收，大人小孩全部包的跟木乃伊一樣，深怕一不
小心就被狹長的蔗葉割的滿身傷。與你同樣年紀的小孩，常跟在長輩後面撿拾他們用鋒利
菜刀坎下的的甘蔗，再成綑成綑的綁好放在牛車上，運送到集蔗區。或者接替偷懶的「巡
查」，一路保護牛車到蔗埕，深怕被不肖的竊賊摸黑偷走。
站在蔗田裡看著載滿甘蔗的火車，像頭行動緩慢的毛毛蟲，一步一步慢慢的蠕動到會
社裡。再看那沒有底線的大胃王機器，不斷大口大口的吃進你們剛剛坎下的甘蔗，吐出一
顆顆潔白的特級粗砂後，才結束這一整年的辛勞。這辛勞也讓你忘記日治時代那句嘲笑蔗
農的俚語，「人生第一憨，種甘蔗乎會社磅」。
這就是你們的冬天。
從番薯庄回來後，我們順著公園繞回到你家。因為附近是機關重地，人少，公園裡的
好山好水，百花爭鳴的畫面，都盡收在我們的眼裡。我們總想效法賈寶玉的才華，為眼前
的美景題詩造詞。但面對著仿英國官邸宅院設計的高腳杯噴水池，和幾年前為了慶祝蔣公
七十大壽而增加的銅像跟紀念碑，卻怎麼也想不出能提什麼詞，總覺得這時候沒立正站好
，對著銅像喊句蔣總統萬歲，真是罪該萬死。才不理會二十年後解除戒嚴，另一派人所說
的這是集權時代的造神運動。
唯一讓你感覺到忿忿不平的，應該莫過於眼前濕濕亮亮的草皮，和高貴的噴水池，卻
意外的隔上一道白色的欄杆，讓它儼然成為公園裡的孤島，只能遠觀而不能褻玩。
「這豈不是距人於千里之外！」
每次經過噴水池，你總是義憤填膺的亂引用孟子的話說著。但卻從未看你真正正視過
欄杆這回事，總是跟以前一樣，越過欄杆跑到噴水池前享受噴泉臨空而下的滋味，也不理
會管理員已經將你我列為嚴重黑名單。
你就是這樣我行我素。
走出公園是你家，與其說是你家，不如說來到另一個國家。方正交錯的道路，兩旁是濃蔭
蔽天的綠色隧道，整齊劃一並列而立的日式平房，路名一律是民主一路、二路、三路、四
路……。朱紅色的紅漆大門，造型一置的綠色方形垃圾桶。
美，真的很美。
有九路的日式高級屋敷（宅邸），也就是機關重地的地方，依序是第一招待所、台春館（
台賓館）、第二三公差宿舍、廠長副廠長宿舍。也有躲在民主七、五、三、一路上「江戶
川」房屋，擁有優雅的和風「四垂式建築」和庭園。
越過民主路，分別是民主二、四、六、十路的「大阪式」街屋形式（沒有庭院、開門即馬
路），你們俗稱「四十間仔」。還有民主四路旁的日式四合院單身宿舍「望梅樓」，和民
主十路口字型的工寮「新高樓」。
真的只有美字能形容而已，雖然那時候並不知道怎樣才是美，但是整齊劃一，似乎就是為
美下的定義。
我不懂！為什麼我不是住在像這樣美的社區，而是住在二十年後出現在電影《兒子的大玩
偶之蘋果的滋味》裡那樣凌亂的雜屋呢？又為何每日七點五十分叫我起床上課，告知我新
的一天又來臨的，不是透過擴音器傳來悠揚的音樂，而是雞鳴狗吠；而是不時從木頭狹縫
中滲透進來隔壁大嬸吆喝小孩起床的聲音；而是不遠處傳來小販叫賣的聲音呢？真是天壤
之別！
更別說，你們這邊應有盡有，郵局、澡堂、理髮聽、學校、醫院、公園、藝文中心、活動
中心、百貨超市……早些年火車站沒有因為業務量增加無法負荷，搬遷到前方新生路口，
或許火車站也在你家附近。如果用古代的城牆將你們團團圍起來，你們儼然成為一個獨立
城，改名為虎尾郡，應該也沒有人會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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