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述《barjack (養兵千日肥用在一時退)》之銘言：
我有個大學的學弟前些時候寫的
我覺得相當不錯
Dear All,
記憶是否可以倒轉至2003年的仲夏，我帶著四十箱的書、CD、雜物從台北回到
高雄家裡，以一種至今都無法清楚表達的複雜情緒。之後，因為內政部替代役
的官僚認定，一開始就把我這樣「政治系」的學生認定為不合（社會學相關科
系）資格而剔除在候選名單，於是我到鄉公所兵役課的櫃檯問我什麼時候會徵
集入伍？鄉公所的小姐問我：「你要多快？」我說盡快，她就給我一張十天之
後入伍的兵單，七月十五日，1926梯兵役徵集令。
現在想來，入伍的前一天，我那看似平靜的神色，現下想來卻難以掩飾焦躁不
安。我反覆聽著那時剛買來的Tracy Chapman精選集，節奏這麼流暢清晰，卻
怎麼會這麼哀傷？！她用〈Fast Car〉說一個（黑人）女性的邊緣故事，在性
別∕階級（∕種族）劣勢的邊緣者；在另一個層次上看來，她說的更是一種在
生命情∕困境底下，那些非人所願的移動。七月十五日的早上，因為這一紙徵
集令，人們在鳳山火車站前集合，接駁的大客車，一車車載往衛武營。我想，
全台灣各地也都有這樣零星卻有計畫地徵兵聚集，火車、客運車是重要的移動
記號，我想這是多麼可怕的軍隊國家具現∕巨獻。何以這一個個年輕洋溢的生
命就此失去主體，不再青春無敵？然後我想起Tracy Chapman唱著：
You got a fast car
I want a ticket to anywhere
Maybe we make a deal
Maybe together we can get somewhere
Anyplace is better
Starting from zero got nothing to lose
Maybe we'll make something
But me myself I got nothing to prove......
—Tracy Chapman,〈Fast Car〉
我在137旅新兵中心報到時，陽光炙熱而乾燥，只要偶然地一陣風，乾燥的黃土
便不及待地飛揚起來，枯黃的樹葉都銳利地在粗糙的水泥地刮出刺耳的聲響。
大家排隊領軍服，光天化日就當場換下便服，赤裸的軀體，再著上一套套制式
軍服，讓每個人從頭到腳都彼此相仿，失去自己的形狀……這絕不只是一個肢
體動作而已，我相信，還有更多身體政治上的展演未曾言明。然我並不知道這
之後，還有多少為難的、難堪的處境，等著我去面對？我只是以為我是足以應
對這一切的，我相信我得以渡過。關於後來的故事，我就不多重述……
2005年的花蓮，天氣乍暖還寒，我在離營前幾天的一個深夜底，忽然想起2003
年的那個夏天，豔陽焚身般地曬著，所有不情願地開始，以至於現下。我暫時
說不出什麼退伍感言，我想是並不是我對這一年半的生活無所感知；而正好相
反的是，感受太過於複雜，以致於我的語言顯得拙劣無能。
也或許，我對「退伍」意義感到遲疑保留，因為我從未把自己置入兵役的認同
位置。如同我對「恭喜退伍」的修辭感到些許不適，因為這從不是我要的生活
。也如同，我在投稿評論文章時，困惑著職業問題：我極力抗拒「義務役軍人
」的修辭，也覺得自稱「自由業」更凸顯荒謬。
但總是結束了，我跟同梯的馬爺說回家要吃豬腳麵線、洗柚子葉，模仿一下港
劇裡出獄的儀式。那張退伍令其實是印02.14才期滿退伍，但因為年假的關係
，連長就先讓我們離營帶走了。他把退伍令拿給我的時候問說：「會不會覺得
時間過得很快！？」我回答：「過得時候覺得很慢。」場面顯得尷尬，然後沈
默，我想他從不知對我而言，從徵集令到退伍令是怎麼漫長路程。
搭著傍晚的火車回高雄，中央山脈太高，東部總是一下就天黑了，陰晦裡，我
看見一方一方的水田稻作、太平洋、大武山……還吃個池上便當。我想起之前
詹素娟老師說她的朋友談當兵過往成為另一種生命體驗，我並不知道那些人如
何討論與詮釋他們的經驗，然我總是不同意那種當兵變成熟或變男人的說法，
也懷疑些談笑軍旅記憶的苦難消逸是一種自信或自卑。然而，我也同意那真是
一種體驗，體驗在那麼壓縮的空間與關係裡，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生命找出路
，而我學會了不要苟且扭曲自己所相信的一些價值。（我想起有次莒光日宣教
時，我當場笑了出來，被副連長點起來罰站一陣，說我破壞領導威信……）
然後，我回到家，2003年夏天帶回來的書竟還兵荒馬亂地堆疊在地上、階梯，
只是蒙上一些灰塵，彷彿我又回到原初，然而實非如此。如果人們恭喜我退伍
，那麼我也許該慶幸自己走到了這一個出∕路口，即便未來仍是未知的。
一併感謝這段時間曾給我許多支持及幫助的朋友…… CoCoMa、Jay、Justin、
Tony、Troyen、Albert、Amy、Angus、Eve、Max、文發、台文社＆政治系所親
友團、昕豪、宜泙、佳德、昭慧、銘森、郁芬、馬爺、凱凱、董美里老師、詹
素娟老師、駿北、（以上含外文，皆按筆畫數排序^^"）……族繁不及備載，
尚請見諒。
照例，無須免俗：新年快樂!
河清 02.11.2005 高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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