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寫太快,不小心遺漏另一項也是很重要的資訊。
嘉明湖山區所隱藏的另一個危機是:
迷途。
從向陽登山口登嘉明湖的傳統路,路跡清楚,
沿路都有里程牌,以及山友綁的路條,指示正路方向。
對一個精神飽滿且有做好準備、路感良好的人來說,一直走在正路上是沒問題的,
走到迷失的風險極低。
然而,事實上,除了傳統正路外,嘉明湖山區處處是「路」,
獵徑、獸徑、各式各樣似乎有足跡走過的看起來像是「路」的東西,到處都是。
只要一個不留神,沒有在看起來像是岔路口的地方走對正路,而闖進獸徑裡,
很容易跟著獸徑走到危崖崩壁上,或是森林深處裡,
等到發現自己好像走錯路,想要回頭,已經迷失,找不到來時的方向了。
後悔也來不及了。
嘉明湖山難事件中,除了高山症死亡之外,
因不小心迷失而失溫、墜崖的死亡案例,在歷來記錄中也是所在有多。
最近的例子就是2008年九月江秋萍女士失蹤案,到現在連屍骨都還沒找到,
江女士並非第一次爬高山,當時在隊伍中也並非走在最後一個,
但因整個隊伍人數眾多,隊伍拖得很長,江女士當時與前面的人和後面的人都有段距離,
最後等到大家走到定點全員會合時,驚覺江女士脫隊,要找就再也找不到江女士了。
多個搜救隊伍上山搜尋,沿著主要登山步道全無蹤影,步道周邊森林裡也全然找不到。
江女士雖是第一次爬嘉明湖,但是她本身並不是新手,
而隊伍中也有許多可靠的老手與原住民專業嚮導,
但是就是這麼一個小小小小的疏失,找不到就是再也找不到了。
根據有數十年搜救經驗的原住民大前輩私下表示,
他猜測也許有可能已經被野獸攻擊、拖走、吃掉了。
所謂的野獸,就是台灣的野生動物。圖鑑上看起來都很可愛。
從嘉明湖以至南橫一帶山區,一直到新康地區的山區,
是台灣野生動物保育做得滿不賴的保留地。
中大型哺乳動物例如水鹿、山羊、山羌,為數不少,
山豬、台灣黑熊也都在政府或是學術研究單位的調查紀錄中時常出現。
(江女士失蹤時,搜救人員曾在推測失蹤點附近,遇到兩隻成年台灣黑熊晃來晃去)
人類走的傳統路,牠們不喜歡靠近,但離開傳統路,就會很快進入牠們的地盤了。
遇到溫馴害羞的山羌或是野兔是可愛的驚喜,
遇到水鹿也可以算是美麗的邂逅,但這是建立在有事先做好功課,
了解水鹿的個性與習性,並且懂得怎麼與牠和平相處的前提上。
不然,如果很不幸地,水鹿認為你的動作要侵犯牠,牠可能會為了自保而攻擊你,
被一隻成年雄性水鹿攻擊,牠那巨大的身體、龐大的鹿角可能會讓你不死也去半條命。
遇到山豬或是台灣黑熊,你要鎮定下來、冷靜地低調退開,可避免遭受攻擊,
但如果萬一不幸遇到身上有受傷或是帶著小孩的山豬或黑熊,多半就凶多吉少了。
連原住民獵人都有因被山豬攻擊而失血過多死亡的案例,因此更需小心。
真的要是因為迷失,不小心遭受大型哺乳類攻擊的話,
可能連家屬想要撿回你的body入土為安,都會缺手缺腳的死無全屍(因為被啃掉了)。
在高山地區迷失,較中低海拔山區迷失,根據有效統計資料,死亡率是兩倍以上,
這是因為高山環境較中低海拔要來得更為嚴苛之故。
在山區入夜後,溫度下降非常快速,
夏天白天就算熱到將近三十度,一入夜也會驟降至四度五度,冬天則會零下。
迷失的人若身上沒有背帳篷、背防水布,就等於沒有遮風避雨的遮蔽,
若身上沒有帶打火機、帶火種或瓦斯,就等於沒有可以取暖的工具。
萬一這時再下起雨,全身溼透加上低溫,
很快就會失溫,然後昏迷失去意識,然後死亡。
另一種更可憐的情況是,很多在山中迷失的案例,當搜救人員找到body時,
發現body在死亡瞬間的表情十分驚恐,連眼睛沒有闔上,似乎是受到極大的痛苦與驚嚇。
這種案例不少,在山難檔案中可以找到很多詳細資料。
上上輩的老人家會說,是遇到魔神啦、遇到鬼啦,之類的。
也許這種說法缺法科學證據,但是,他們死前確實受到極大的驚嚇,這是肯定的。
在原始山區的夜晚,會充滿各種聲音,但是,不是鬼,是動物們。
人對於不熟悉的聲音,多半會下意識地警戒與防備,
而對於一個平常生活在都市的平地人而言,自然界的很多聲音都是陌生的,
因此聽到不熟悉的動物的聲音,又是一個人在黑麻麻的濃密森林裡,很容易感到害怕。
山羌雖然個子又小個性又溫馴,但是叫聲非常有磅礡有力量,
黃喉貂也是小個子,但聲音在晚上聽來,整個就是力拔山河,虎嘯龍吟,
而大型夜行猛禽例如褐林鴞、灰林鴞等,叫聲已經不只是大聲兩個字可形容了,
簡直就是天地震動,鬼哭神號,殺氣騰騰。
一個人迷失在森林裡已經夠害怕了,晚上還聽到這些恐怖的聲音,
驚嚇過度+低溫+沒有遮蔽=魂飛魄散,精神與體力如瀑布一樣一瀉千里,
接著下一步便容易演變成駕鶴西歸或是駕返瑤池。
有一個案例是,當搜救人員找到迷失者時,他還活著,但是極度恐懼地一直大喊有鬼,
回家後整個人瘋瘋癲癲的,家屬帶他去收驚也沒有用。
後來一位動物學者聽到他所描述的鬼的模樣,懷疑其實他看到的是某種動物而不是鬼,
因此多次回到那位迷失者當時過夜的地點作觀察,←很勇敢。
後來發現,該迷失者所看到的,是褐林鴞,一種珍貴的保育類大型猛禽。(鴞是貓頭鷹)
褐林鴞體型龐大,遠遠看去有點像一個人蹲著的模樣,
加上貓頭鷹類的臉是平的,五官乍看之下像張人臉,
晚上的森林裡,就著月光,看到樹上的褐林鴞,真的會以為是看到恐怖的鬼。
後來那學者把拍到的完整褐林鴞照片、影片,拿給那位瘋掉的人看,就不藥而癒了。
上述的狀況的迷失後誤入濃密的原始森林,
迷失不小心誤入濃密的森林,反而還相對安全,因為森林裡較少危險地形。
另一種狀況是,沒有走進森林,而是走到溪溝,
溪溝有時候看起來會像是可以走的路,因此迷失的人會不由自主跟著溪溝一直陡降下去,
最後遇到絕壁、斷崖,不小心失足的話,撿回來的就是body了。
總結以上,
迷途之後,加上入夜的低溫、不熟悉的環境、遇到野生動物,
固然有可能導致登山者死亡,
但是如果在事前有做好足夠完善的準備,
例如身上防水保暖的裝備齊全、有足夠的水與糧食、有升火或是取暖裝備、
有可以拿來沿路做記號的布條或是標誌物,
發現自己迷途時不慌張亂走,靜候救難人員來找自己,可爭取最大的生存機會。
但,能不能安然被救回,這跟你所參與的隊伍也有著極大的關係,
如果今天你跟的隊伍,你的領隊沒有什麼準備,應變能力不足,
你的隊友全是沒爬過山的新手,
那你可能面得先做好心理準備,要等到頭七那天,才能回家看爸爸媽媽兄弟姐妹了。
台灣史上最大宗的山難事件發生在合歡山。
你沒看錯,就是現在開車就可以開到山腳邊的合歡山。
在1913年3月,因天氣驟變,一夜而已,上山做調查工作的89個人全掛掉。
第二大宗的山難事件,則是發生在嘉明湖,
也是在日據時代,也是因為天氣驟變,在山上工作的人全死,
之後上山救援的第二批人也全死,前前後後共掛掉五十多個人,全死,一個也沒救回。
這些人都是在山上工作的人,包含大量原住民,身強體壯的,不是從沒爬過山的嫩咖,
然而遇到嚴厲的自然考驗時,終究難以撐過去。
承接前文江女士嘉明湖失蹤案,
今年三月,台灣高山症權威蘇文政醫師(經驗豐富的岳界大前輩),
再度上山搜救江女士,結果在向陽工寮附近的一個危險地形上不慎墜落身亡。
蘇醫師會墜落是因為他專心用眼睛全力觀察任何有可能是江女士遺體或是遺物的東西,
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腳下已然是危險之處。
蘇醫師的突然辭世是台灣登山界與醫學界極大的損失,
同時也揭示嘉明湖山區是個處處都是危機的地方,
連蘇醫師都犧牲了,江女士仍然還沒找回來。
每一個要去爬山的人,都應該在出發前,仔細閱讀過你要去的地方的山難記錄資料,
目的是從這些血淋淋的教訓中,吸取慘痛前人的經驗,
避免同樣的悲劇再度發生在自己身上。
嘉明湖實在是一個太容易發生山難的地方了,
光是山難資料在google上就可以搜尋到一大堆,
請看 http://0rz.tw/YG0pW
當你在閱讀這些山難資料時,也要一邊想,
「我現在做的準備夠不夠?我的隊伍所做的準備夠不夠?
當同樣的山難情境也再次發生在我身上,或是我的隊伍身上時,
我與我的隊伍,有沒有具備足夠的能力,進行應變與處理?
能不能徹底做到開開心心上山,平平安安下山?」
很多山難資料中,傷者與亡者都已經是有過爬山經驗的人了,
隊伍素質與結構也有一定的水準,
這時更要好好思考,如果,連有經驗的人也會死在這一些小小的疏忽底下,
那身為新手的自己,到底應該要怎麼做會比較好?
如果你是新手,或是沒爬過幾次山的人,
你一定要慎重、好好、嚴肅地思考這個問題。
最後,我要再次嚴肅地強調,
如果今天地質系有登山前必須審核隊伍的制度的話,
那麼孟龍老師這個隊伍勢必是不及格的,
沒有安全裝備、領隊對於各種危險情境粗線條狀況外、領隊不懂高山醫學、
領隊沒有處理危急情境的實戰經驗、
隊伍結構失常(安全比例是老手:新手>1:1,而這個隊伍新手比例過高,而且一大票!)、
沒有對任何一個成員進行過高山安全的課程,與體能訓練課程、
領隊很樂觀自己一個人覺得「呵呵,應該不會這麼倒楣遇到山難啦」....
這個隊伍連最基礎的基本安全標準都達不到,
這樣子要去嘉明湖,甚至走到拉庫音溪,凶多吉少。
這樣的隊伍,是山難高危險群,沒發生山難是上天保佑,發生山難則是不意外。
我不是故意要婊孟龍老師,也不是在開什麼有趣的玩笑。
事實上我很推薦各位同學修孟龍老師開的地形學相關課程,
也鼓勵各位同學參與孟龍老師的一般型地調,並且相信各位可以得到滿滿的收穫。
但是,牽涉到爬山,這已經不是什麼地調成績好不好、地調有沒有收穫的問題了,
更不是什麼受了點傷不大舒服之類的,就可以回去遊覽車休息的狀況,
這是稍一疏忽弄不好就會死人的!
我認識一些南搜(中華民國山難救助協會南區搜救委員會)的岳界前輩,
這些一生都奉獻在山區救援的前輩們,
個個身懷絕技,每個都是強到不能再強的爬山強者,
一般人會摔落的地形,他們手腳俐落輕輕鬆鬆就走下去了,
一般人不敢碰的body,他們從谷底背上來,再一路背下山,
全程小心翼翼地保護body不撞到、不再受傷,把body保護好帶回去給他們的家人安葬。
他們技能、體力、膽識、經驗、觀察力、意志力、細心、耐心、山林知識之豐富,
每一方面都是非常了不起的,
但是,即使他們這麼強大,面對山,
永遠都是抱持著小心謹慎、絲毫不敢輕忽的嚴肅態度,
也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點我們這些小輩,
反覆叮嚀、反覆提醒,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定不要讓這些山難再度發生,
即使再怎麼普羅大眾的傳統路線,都不可絲毫大意、不可絲毫輕忽。
其實,如果真的很有興趣,很想去嘉明湖,
事實上機會是很多的,
真的有心的話,絕對可以找到可靠的人或是團隊帶你一訪嘉明湖。
一定要記住:
機會有很多個,但是命只有一條!
就算這整篇文章你都當我在放屁也沒關係,只有這句話,
一定要好好記牢,永遠記住在心裡,不可以忘記!
也一定要記住,如果今天你去爬山,
你的親朋好友會期待的是看到你圖文並茂的遊記,將來參加你的大學畢業典禮,
他們一點也不會期待的是收到你慘白哀悽的訃聞,然後參加你的懷念追思典禮。
誰都不希望一個健健康康的年輕人出門後,
回來的是一具僵硬發藍的body。
現在距離孟龍老師帶隊上山的日子,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
你可以好好利用這段時間想一想,收集資料、閱讀資料,謹慎地思考。
如果你還未滿20歲,想上山的話,一定要在父母了解隊伍狀況下,得到父母的同意,
如果已滿20歲,就請好好思考、思考、再思考,凡是上山,一定要三思而後行。
以上
敬祝各位爬山、出野外都能平安、順利
丁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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