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轉錄自 gay 看板]
作者: honkwun (反皮草 拒絕血腥時尚) 看板: gay
標題: 與底層女性親密前行,探索鬆解關係的路(下)
時間: Wed Jan 9 02:42:29 2008
這一篇文章是置底的跨族群不分區、分區立委候選人推薦名單
裡面王芳萍部份佳句的原文出處。
與底層女性親密前行,探索鬆解關係的路(下) 王芳萍/綠黨-火盟不分區立委候選人
(續前文)一直到這一兩年,我才真的甘願踩在屬於我的「社會壓制的土壤」上,接上地線
,脊椎才打直了。
曾經,有許多不甘願,不甘願為什麼出生生父就去世?不甘願為什麼家庭情感僵峙無能接
觸?不甘願為什麼情緒糾結自傷傷人?不甘願為什麼出身、習性沉重壓著,難以改變?
過去,沒有條件看見、辨識自己生命的情感經驗如何被壓制,沒有機會在生活中突破,於
是情緒糾結成塊,自憐、焦慮成了生命姿態 ;是在這些年後,與底層女性情感緊密連接
時,才開始「重新辨識」,我們是被什麼樣的「社會壓制結構的暴力」卡住而生命陷落。
找尋到這根連接的地線,現在,我想找到方法讓它更有機、能動,在不斷的連接與對抗中
,鬆動社會壓制結構動,讓人我關係能更解放自由。
社會壓制與我的家庭
18歲從台灣鄉下嫁到眷村的媽媽,生父因病去世,拖著我和姊姊兩個奶娃拖油瓶,再嫁給
大她20歲的外省老兵。
老兵爸爸對我們「拖油瓶」照顧無微不至,但卻與母親關係困難情緒僵峙。20多年間,母
親對父親是爭吵、到冷言抵制、到分房睡、到離家出走、到被抓回籠、到堅壁清野。
記憶的國中,父母常為錢的問題爭吵,爸爸嫌媽媽不擅持家錢亂花,媽媽譏諷爸爸無能那
有賺幾個錢。爸爸下班無力坐著嘆氣,媽媽情緒暴烈斥責孩子。我以為是再嫁的婚姻,才
會家庭不睦。抗拒學校無聊的書冊,頂撞暴躁罵人的母親,抵制姊姊管教不和她講話。好
像抗議生命欠我什麼似的。
媽媽眉頭深皺,爸爸沈默疏離。
高中大學離家500哩,取得學歷工作光鮮亮麗,但是家庭那個晦暗幽谷還是難以脫離。外
在身子可以裝扮往上爬,內在心靈卻覺生命難看又粗鄙。
女權意識啟蒙開始,以為家庭裂痕是因性別權力問題。男欺女,強欺弱。我站在媽媽這線
指責爸爸的不是。爸爸總是表情糾結說不出話語。
投入勞工運動後,看見基層男性被工作磨得氣短聲虛,鬱卒下班後對老婆都是沒好氣。我
開始揣想爸爸的工作世界和微薄的薪俸,對家庭關係的連接。是在社會運動中經驗政權統
治的手段,看見邊緣眷村的封閉和本土草根的隔漠,我才開始體會父親孤獨晚年對母親出
走的憂懼。
是在日日春,與性工作者親密前行,向娼嫖世界探索時,我才知道無力翻轉人生的爸爸,
渴求的不過是情感的愛撫。只是媽媽無能對待,我也從未溫柔踫觸。我們都需要,可是都
被卡住。這不是男欺女或夫妻溝通不良的故事,這是階級、性別、政治的壓制交織,作用
在我的父母和我自己。
貼近女工、貼近母親
我很少跟朋友講家庭心事。主流世界,不漂亮的故事要藏住。
但是,我終究無法悅納自己,去變型長成安逸中產要的那種漂亮輕盈。
我往我沈重、難看的土壤找去。
1993年,我在高雄的工運動組織遇到瓶頸時,轉去電子工廠做了女工八個月。
我「志向遠大」以為是向籌組女工工會前去,短短八個月,結果體會到的,那是個人間地
獄。
女工工作動作單調、無味、枯燥和繁覆;再加上資方要求的數量、速度、效率和勞動強度
,人變成機器一部份,配屬在旁的螺絲釘。還有打卡、考績、獎金、廠規的控制管理,手
上動作永不止息,吸入廢氣手指變型,但是換得薪水永遠那麼低。
人不是機器,人的慾望和情緒被壓制時,要找路出去。
我們工作疲困,只有靠著流水線上,訴求心情,才能撐下去。
我聽到女工姊妹生命的軌跡,從農村到城市,為求依靠委身婚姻,沒有學歷就廉價代工。
原來台灣的經濟奇蹟是這樣打造而起,但是怎麼她們辛苦一輩子還是苦命女,在這條工業
化歷史的河流裡,我看見皺眉母親身上也擔著生產線上疼痛的痕跡。
只是過去母親不說,我們沒人懂理,要到自己下來做工,才知道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就是叫
「弱勢墊底」。我們越爬上去越難看明,還不自知自己在穩固這個體系還得了便宜。
流水線上女人們翻出「鄙陋」:先生酒後毆打,婆媳相處緊張,子女教育挫折,夫妻對峙
爭吵,勞動家庭各組關係在窘迫的生活條件下擠來壓去。我也開始訴說自己的生命故事,
藏在學歷後面的家庭,原來也不是特別的難看不美麗,原來緊鎖的沈重,與底層親密才逐
漸放鬆。
貼近女工,貼近底層,讓我貼近自己的疼痛。
與娼妓相連,經驗社會壓制的暴力
而,是在貼近底層娼妓緊密相連,再次深刻經驗到社會壓制結構對底層弱勢的暴力。
50歲的小琪命很不好,但她很甘草。
坐在摩托車上,她總是用雙手緊實的把妳腰間窟著,怕掉到車下去。長大之後,與自己母
親身體都少有如此親密。呱呱呱,她開始興緻盎然地扯著喉嚨在後座講著神明的話語,「
神明說,我因為是前世日本天皇第十八個妻子,把其他太太弄死,所以這一世命才會這樣
子,...」我好氣又好笑,她貢奉神明真能改運?
從公娼抗爭認識她六年,她生活工作諸多不順像個連續劇。但比起其他萬念俱灰的小姐,
她熱熱鬧鬧喳喳呼呼的黏人求援,讓我們還有條件在公娼廢掉後帶著她前進。
我們先是幫忙小姐們,弄了個儲蓄合作社,想幫忙她們急難無息周轉,錢能借的很少很少
,小琪還款很慢很慢…。後來合作社運作暫停。
幫她找兼差,一邊做臨時工,一邊來日日春剪報、影印、學打字。不過,她母親病危過世
,原來債款再加一筆,她就再轉回性工作。
她沒埋怨從娼歹命,忙著找路存活,娼妓生涯可以救命。別人可憐她從娼悲慘,她的反應
卻是:「看到計程車司機失業自殺才難過,還好因為自己是女人,可以靠身體吃飯!不用
像男人只能自殺去。」她會埋怨的是,做私娼怕被警察抓,嚇得跑去醫院看有沒有心臟病
。我笑她神經病,也感嘆,是上層人得了無知大頭病,才把從娼女弄成神經病。
她雖是認真上班工作,但債務永遠像個無底洞。
一會兒,大女兒要離婚,婆家還要她先還當年聘金;一會兒長期失業的男友,接個鐵窗裝
修生意,不巧機車被偷,後來又是老闆賴債不給,數十萬工資無影蹤,他們無奈自認倒楣
;一會兒國中女兒叛逆翹家,她漏夜街巷尋覓,丟下工作,奔走學校和警局;一會女兒回
家了,又因頂撞學校老師,她奔走學校,跟著女兒一起被老師訓誡;忙女兒,也忙著調度
十幾張現金卡,借款這張還給那張,挖這牆補那牆,還了半天,都在還高額利息;正計較
著千百元小利,得知娼館同事付不出地下錢莊欠債而吃藥自殺送醫灌腸,她才發現付給這
個會頭同事的10幾萬,也已難追回;再一個月,娼館老闆藉口警察掃黃抓得緊,叫她在家
休息不用去,她氣極敗壞,若老闆嫌她賺錢不力想把她弄掉,她就要報警讓老闆也做不下
去。
還有失業弟妹申請就業的問題、做工摔斷腿的妹夫勞保問題 …。
我看見她這一組弱勢叢群,被層層不利弱勢的體制,越壓越陷在底層位置,翻轉不出去,
還被上層優勢批評是他們自甘墮落不努力。
孩子出狀況時,我正為著籌措日日春下半年費用焦頭爛額,看她奔走警局生氣拖延處理而
不得要領,看她半夜惡夢驚恐孩子被拐賣受虐,看她焦慮學校會把小孩退學…,我卡在工
作的期限壓力,狠心不接她的情緒,她急著坐計程車直接跑到市政府說要找市長處理,被
警衛擋下,我對她吼叫,這樣亂闖,解決不了問題。
我把自己案子趕完,才開始幫她問學校、問警察、問社工、問孩子同學、問其他翹家孩子
的家長,問出網路聯絡,與孩子在網上對話。看到孩子是對教育體制的抗拒,也看到文化
資源不足的母親是無能面對處理。我也在窘迫、侷限中,和她們一起經驗這些體制壓迫的
痛苦。
我夜裡做夢,和運動同志向山邊行去,路邊小溪,河水瀾泥污濁,有人說要跳下去,我猶
豫,看見夏林清跳下去,我也就下去。後來,走到岔路,深夜一人在山中,急著回頭,路
上,兩個老婦人硬是要賣紀念品給我,就是不讓我走,她們不是壞人,就是要我的錢。
夢醒,想著,這條路是還帶著恐懼。不確信可有獨自前行的勇氣和路徑。
而這婦人,一定是小琪。
我還能幫到那裡去?那天認真勸她,「對客人服務一定要更有耐心,不要性急,別的小姐
做口交,妳做不來,但妳至少不要老趕客人時間。年紀大了,要靠服務做熟客。」她笑,
「我都是做武場,做不來文場,可是我知道妳的意思」。
我越來越像老鴇了。面對小琪的現實,協助方案也要務實。
只是,我的方案,是不是被高舉「性別平等」大旗的婦女團體,當成助長性產業、幫忙嫖
客欺凌女子?
她們在日日春要求「性工作者除罪化」時,也出來要求「政府扶助和不處罰性交易者」,
但她們不承認娼妓工作權,並要處罰嫖客。
小琪氣得在政府官員前大跳,罰客人就是罰小姐。她不懂婦女團體說的,「國家應有能力
處理貧窮家庭及婦女的有效社會政策」在那裡?
是要教育改革讓弱勢孩子不出走;是要廢掉高利息的現金卡、地下錢莊,設置窮人銀行,
借款免利息,還本無期限;是要勞工拿到合理所得嚴懲不肖業主;是要給底層人民安飽的
工作….。
要改造的是整個社會體制,不是廢掉性產業。
要解放的是各種強凌弱的權力關係,不是污名怪罪性交易。
沒有弱勢位置剖析體制的眼光,道德之說是鎮壓底層的最佳武器。
上層者對弱勢的不知無知,後果卻要下層來承擔。
這是「社會壓制結構的暴力」。
從山中走來-用參選推動妓運和政運的行動探研
2001 年時,我在大眾傳播業工會聯合會的工作邁入第六年,面對一家一家的媒體工會因
媒體結構及全球化下經濟環境鉅變而瓦解,台灣日報、自立早晚報、台灣新生報、台灣新
聞報相繼關門或轉讓,中國時報、聯合報也大幅裁員數百、上千人,工人發動抗爭爭取資
遣費或留用的工作權,但個別工會的力量不敵龐大的「自動化」潮流,工會兵敗如山倒,
而在媒體工會聯合會工作的我,卻無法在當時的工會組織結構下,找出工人的生路,一個
個中高齡年工人頹喪的被企業拋去,我,挫折、疲憊,再也沒動力前進,卡住,陷落,懷
疑自己已沒有慾望與熱情再持續。
2002年初,決定轉換正職工作至日日春,是想試試看,是否「生命引擎」還能夠自主啟動
,找到再向前行的動力。像是爬山,雖是嚮往山上美景,但是山路崎嶇艱辛,又不確信路
在那裡,面對未知的恐懼與害怕,總想拎起包包下山,終有別條好走的路,何必自苦。
夏老師總說「你已經在路上啦」。
是吧,肉身已在世,往那走,都在山中。
我決定擁抱我的「恐懼」。
To Be or Not To Be-行動過程中的各種聲音
如何推展妓運?想行動,自己卻找出幾十個拖延行動的困難與理由,窩在辦公室,陷落在
恐懼與焦慮中。怎麼辦?怎麼辦?群眾在那裡?我要跟誰連接?如何走出去?這麼個偌大
的社會,我們幾隻貓,如何對抗眾人習以為常的性道德歧視?
夏老師隔空點穴:可以上街去做問卷,和民眾對話。可以去街頭演演戲,看會發生什麼。
她提醒,設計行動、去行動!
硬著頭皮接觸「社會」(一群未知不特定的群眾)。開始行動,「恐懼」這個孩子,開始
轉換模樣,當各種人的生命經驗進來,我看見了某種聯繫,不能說不知道往那裡去,而是
猶豫要不要擔待上山的艱辛,拿起來,往前去!
市議員「選舉」的行動探究
於是,我們決定在2002年年底參選台北市議員,使用選舉做為妓運之路與社會對話的機會
,我是妓運的主要工作者,這個空間,我試著站在前面。
巔覆了傳統選舉的成敗定義,我們不以選票多寡看輸贏。我們從「性工作合法化」的單一
選戰訴求中,找尋與社會互動,及政治行動可能的方向。
於是嫖客從「偷偷專線」中出現了、匿名性工作者關懷的電話來了、花街柳巷街區色情產
業的模式具體想像…、性與階級鑿烙在生活中的印記與故事,慢慢在選戰中來去的人影身
上浮現。
接近群眾找答案,恐懼不再長大,它還在,雖然偶爾要處理它,但它已逐漸不再是吞噬控
制我的姿態。因為,我發現,當事務不以眼前成敗論斷,當持續的「行動探究」使事物綿
延發展、使關係持續轉進時,回頭再辨識,有條歷史路徑隱然浮現了,而它的紋路層次我
可以看得更細,對我與自己、我與他人、我與政治、我與社會,關係的運作、結構的形塑
,有更立體的看法,我開始了然及接受人生痛苦的必然,而,持續找尋結構中可鬆動的隙
縫,讓生命和社會的轉化向前,我感覺到那個自主的引擎在路上了。
立委選戰的「直接民權參政」
想要改變,看見社會叢結的壓制體制,終究還是得面對「政治」。
是矛盾,就是厭惡這種政黨政治對人的壓制,所以投身到社會議題的改革運動,但,社運
中必須面對的政治,卻也還是一再經驗自己對政治權力的戒懼,不願接近;而但當現在的
政治權力像怪獸一樣,讓底層人民失望無力時,怎麼辦?
在推動刪除「社維法」罰娼條款的修法運動過程,我經驗到自己抗拒去與立院的立委互動
,如此一個不討好的議題,面對偽善的立委,及立院的政黨結構,我們有什麼力量去撼動
。
再次使用選舉,我們想從選制改革下手,我接受社運朋友的委託成為立委參選人,用「選
舉」,挑戰選民與候選人的直接民權代議的關係,也一起來學習如何做政治的主人。於是
,我和一群相信「直接民權」精神的朋友,一起探索每個人的政治。
政治,很個人,也很集體。
當一個個政治故事「出土」,就會越來越清楚,我們如何在社會結構不同的位置中,或卡
著、或生病著、或depression中、「我們的」政治經驗是被體制「壓迫」的人民政治。
各種瘋子是社會運動的革命家
如何走出我們自己的政治。選戰方法的困頓,同事們也在經驗各自的恐懼,好巨大的結構
堵在前面,我們做的事情像是瘋子。
面對種種難以撼動的結構,我們如何工作,及對待在結構中我們彼此的對待。
七年前,半夜在公娼小莉家,看她拿菜刀在我面前割腕。她用肉身自殘向阿扁抗議。
二年前,日日春很慘時,麗君在人力不足困難結構中,氣得在我面前要用瓶子砸她自己,
我急得也是只有打自己耳光,一下子,說不清楚這個卡住我們讓我們痛苦的結構。我們很
痛苦,在有限條件下,並在不充足的條件下,誤會、無法對話…知道麗君是為運動付出了
自己,…這樣深的情感,但卻是在極其有限的條件下,相互擠壓,我只能這樣回應。
一年前,流鶯在和警察打架拉扯時,為了保護自己的站街空間,硬是用瓶子把自己打傷流
血,再去分局大喊,是警察傷人。
我和她們站在一起,也覺得自己被擠到無路可走時,也像個瘋子。
瘋子的行徑有時主流不能懂,因為連情緒表達的空間都沒有。
這個壓迫結構下的人民經驗,如何呈現,這次選舉我們再次用文化展演文化型式去接觸人
群,從脫衣舞、從晚會、從大家自製的詩詞書籤,在街頭、在公園,我們與一般市民攀談
個別的政治經驗,階級、性別、種族、年齡…的種種差異,從「直接民權」的信念中,找
到我與他人、與歷史的聯繫。
聯繫上,感覺到力量。
如果,這對我是力量,我就要尋線往前尋。
雖然,仍舊時浮時沈。
社會,這個大集體,
大家,位置不同、距離在、差異在、是事實,
集體的差異後面的結構若能清晰,及發展出條件對話,讓斷裂、隔離、陷落、糾結…可以
長出一種可以互相理解的聯繫,關係可以鬆,工作可以向進,前面未知的路也不會那麼恐
懼。
什麼叫運動,
在這個壓迫體制下的各種瘋子,都是向前力量開展的革命家。
這是2004年社群集體參與選舉,拿回普通人的政治,我的反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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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族群不分區、分區立委候選人推薦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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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0.201.58.207
※ honkwun:轉錄至看板 lesbian 01/09 02:43
※ 編輯: honkwun 來自: 210.201.58.207 (01/09 0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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