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nextricable (innocuous/malleable)
看板bi-sexual
標題[活動] 我看見雙性戀 兩個答案
時間Sun Jul 19 17:46:08 2009
整篇定稿今天才完成,雖然我明白徵稿時間已經過了(囧),但還是
決定發一下文章好了。這篇文章,字數有點多(排版起來很密…),
能看完的人我深感佩服(其實是可以直接按到End 的),故事牽涉到
我之前發過那兩篇故事的情節,應該算是一系列的三部曲吧(誤);
最後那個……作者不需要多話,感謝大家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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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答案
(一)
「小姐,一杯安迪湯帶走。」
座落在紅磚屋瓦下的生機小舖,店內用蘋果綠與淡鵝黃作為裝潢
的基調,天花板上懸下幾盞溫暖的鹵素燈,澄黃的光摻混著中藥草、
生機蔬果,淡淡地散發著草土味,在台南無華的巷弄間,顯得自然與
純樸;而這間店,也是我一天生活的起點,其實,我是知道這位女孩
的名字的,嗯,或許該這麼說,我看過這名女孩在胸前別的名牌,但
我想我總不能直呼她的名字,對她透露我每天起床定時到這兒報到的
心情。
「先生,還要等幾分鐘喔,安迪湯還要等一會。」
「沒有關係,我知道我今天有點早到。」我對那名女孩笑著。
她的名牌別著小麗,我想她是我每天第一個最想看見笑容的人,
她笑的很自在,即便她戴著黑色扁長的粗框眼鏡,也藏不住瞇成一線
的深邃,她穿著栗色圍裙、綁著淡琥珀色的頭巾,馬尾隨著她在吧台
內的忙碌晃著晃著。前幾日,我和我高雄室友小哲通電話,說到小麗
時,小哲說我根本在「意淫」,然後還很不以為然地說:「難道你們
這些異男都那麼喜歡女僕樣嗎?」我噗哧笑了出來,因為我想起了小
哲他親身過往的故事。
小哲盡是給我出了一堆餿主意,也不想想當初他從台北回來時,
是誰細心照顧他感冒的;小哲說愛情的第一步,就是要讓對方注意到
你,所以他說了一堆可以讓小麗注意到我的方法,譬如:一次買五十
杯安迪湯、或者不小心但故意地把湯灑在小麗身上,我後來還是覺得
自己的方法最好,而且最能配合自己的病,天天早起出現、天天點同
樣的安迪湯、然後天天都能看見小麗。
「先生,快要好了喔。」小麗邊洗著菠菜邊招呼著。
我拿出了皮夾,「那我先給你錢好了。」
小麗點頭,關起水龍頭,沾濕的雙手用腰間的圍裙擦乾,這時我
口袋的零錢不小心跟著皮夾滾了出來,鏗鏗鏘鏘地掉在地上。
「原來,你的名字叫作高‧坎‧行‧。」彎腰撿起硬幣的我,抬
起頭來,看見小麗瞄著我擱著的皮夾,健保卡的大頭照,那時二十歲
的我笑得靦腆、長的很拙,卡片上靜靜印著我的名字。
「對啊,對啊,我叫作高坎行,」我講話有點結巴,甚至語無倫
次起來,把鈔票遞了過去之後,小麗找了錢、回到果汁機旁繼續處理
果菜,我還是繼續胡言亂語,「朋友都是叫我『不行』啦,但我不是
真的不行啦,如果你真的要叫我,叫我『阿行』就好了,那個,名字
『坎行』聽起來很坎坷,也不知道我爸媽當初取名字是怎麼想的,」
連我爸媽都扯進去了,小麗將切塊切段的菠菜、蘋果丟進果汁機,從
冰箱拿出牛奶,「坎在《詩經》有擊鼓聲的意思,我都安慰自己說我
的名字意思是,我的人生需要在擊鼓聲中努力前進!」
小麗轉過頭來,微笑了一下,彷彿在安撫一個因出錯而焦急的小
男孩般,我因而沈默了,看著她靜靜地將淨白的牛奶倒入果汁機內,
淹沒那些不作聲的菠菜與蘋果,店內的喇叭緩緩地唱起,張惠妹的《
記得》:親愛的為什麼,也許你也不懂,兩個相愛的人……。
然後,小麗按下了果汁機的按鈕,機器疾疾作響。
「CD4,可以注意一下嗎?」老闆娘從後面的廚房喊著。
小麗走到櫃子邊,看了一下音響,並在上面拍了幾下,
這句子我念在嘴中,「我CD4大概七百五。」
這句話後,小麗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後張惠妹重複唱著那句:「
誰還記得,愛情開始變化」的時候;開始變化、開始變化、開始變化
…,然後接續唱了下句:…的時候,我和你的眼中看見了不同的天空
……。
老闆娘提著一杯安迪湯,自後方廚房走了出來,邊喃喃自語地說
:「才剛買的音響就這樣,真不知道是挑片還是CD爛,」然後向前
遞上安迪湯,笑著說:「先生,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耶。」
而我拿了安迪湯之後,完全不敢回頭,牽起腳踏車,騎了就跑。
(二)
病毒的寄居,使得我是第一批被公司裁員的,我也明白自己不能
多掙扎些什麼,因為那只會讓我更易被社會所遺棄;三月初,舅媽請
我去他們家住幾個月,順道教國三表弟數學,於是,我才決定暫時離
開高雄、搬離小哲,來到驀生的台南。
在國中畢業典禮和基測之間,還有幾個禮拜,通常在我清晨騎腳
踏車回來時,表弟就已經吃完早餐,準備在房間內開始唸書了,而這
時大概是早上八點半吧。我的表弟,我們管他叫麥奇,剃個小平頭,
模樣看來單純善良的,講話卻很直;偶爾,我捫心自問,我真的不瞭
解他內心在想什麼,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叛逆期、什麼世代隔閡的,但
是理解這些詞彙對我來說太難了,偶爾我只覺得麥奇只是很孤單而已
,尤其當麥奇看著沒有來電訊息的手機時。
「你騎腳踏車有騎到那麼喘嗎?」麥奇見我佇在門口大力喘著,
丟了一句就上樓了,上樓上的一半,他又側頭說了一句,「不行表哥
,你今天有點晚喔,你偷偷跑出去玩喔。」然後講到玩那個字,充滿
敵意地瞪了我一眼。
舅舅長期在大陸工作,這個家就只剩下舅媽和表弟,獨棟公寓中
的空房間顯的格外冷清,偶爾舅媽還會徹夜和牌搭子玩個幾圈不回家
,所以麥奇和我常兩個人守在家,他是為了考試而哪兒都不能去,我
是因為我的病沒人願意跟我去。
麥奇小時候跟我感情很好,每次過年,他都很愛黏著我,放放水
鴛鴦、炸沖天炮的;有次過年,麥奇才四歲,我國中,那次他玩瘋了
似的,竟然用力咬住我的手臂,留下絳紫色的咬痕,那當下剛好被舅
媽發現,她一手用力地把麥奇扯到她身邊來,嚴厲地訓誡麥奇說:咬
哥哥是一件很危險的事,叫他發誓再也不會再犯,搞不懂怎麼回事的
麥奇只能拼命哭啊哭的。
後來,麥奇長大,知道了我的身體、我的病,也從未提起什麼,
偶而在電視新聞上看到,他也若無其事的;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說服舅
媽的,或舅媽怎麼適應起我的,准讓我來陪麥奇考基測,或許是家裡
根本沒有人來陪他吧;雖然說是請我教麥奇國中數學,但寄人籬下,
在舅媽家掃地、洗衣、買雜貨之類的家務事我都會主動幫忙做,而切
菜、煮飯可能會沾血感染的就不需要我了。小哲在電話裡聽到我在台
南這般的生活,很為我打抱不平:「你是去當外籍幫傭兼家教的啊,
你人未免也太好了吧!」我頂嘴說,「你不懂我跟他們關係的啦…,
不知道是誰唷,跑到台北去幫自己的情敵修電腦,還那麼義無反顧當
了好人了說,現在還有種在那邊說我咧…。」語末,我還送上一個佔
了上風的冷笑。
(三)
客廳裡電風葉扇緩緩地轉著,靜靜喝著安迪湯的我,看著門邊的
那輛單車,輪胎上的溝痕還黏著剛騎過青草地的軟泥,腦海中反覆播
映著今早發生的蠢事,那個高坎行,以及小麗看見我逃跑的表情,她
會發現我的病嗎;不管了啦,我在內心吶喊,就上樓去看麥奇書讀得
怎樣了。
「你今天又騎去了那家生機小舖了吧。」麥奇邊算數學邊問。
坐在旁邊的我沒應話,繼續幫麥奇對他寫完的數學答案。
「你不說就是默認了喔。」
「是啦,你滿意了吧,你快點算啦。」我的紅筆懸在半空中。
「白癡,提安迪湯回來,誰都碼知道你去了那家店,你是那麼想
看誰,天天都去那裡買。」
我的紅筆繼續在紙張打了三、四個勾。
「齁,你不說就是默認了喔。」麥奇不耐煩地問。
「隨便啦,你到底算不算啊。」
「你知道她的名字了嗎?」麥奇似乎好奇起來。
過了兩三秒,「齁!」,我齁的很大力,麥奇以為我生氣了,其
實我是氣我自己,氣自己怎麼不順道問她的名字,竟在那邊自顧自地
講自己的名字要幹嘛啦。
麥奇的櫃子有好幾排都是包著書套的漫畫,有層還擺了幾支自己
做的鋼彈模型,他的房間不紊亂,至少穿過的內衣褲會擱在洗衣籃,
該扔的垃圾在垃圾桶中,只是多半都是因為我會幫他收拾,上禮拜才
替他將枕頭套和被單換成海藍色的;只是麥奇畢竟是這房間的主人,
之前他放在床頭的小黑貓、可愛小熊、小白兔布偶都不見了,手機吊
著的迷你豪豬也被解了下來,始終未再掛上。
我看著麥奇書桌前方牆壁上古老的壁紙紋路,上面殘留著幾塊膠
黏痕跡,以及依稀可見麥奇小時候在牆壁上用鉛筆畫的時鐘、電視、
和大樹,然後再轉過頭看著麥奇低頭計算的樣子,我的紅筆又默默地
在紙張旋轉了起來。
「咦,改到現在,你怎麼常常兩組答案,會常缺另外一個啊。」
我拿了其中一題做講解,「你看這題方程式,就是重根,你就會很剛
好寫對,但如果是相異實根的,你就會很容易忘記正的那邊,或者負
的那邊。」我紅筆隨即指著一題被我圈起來的答案。麥奇看了我圈的
答案,有些不太高興的樣子:「幹嘛要寫兩個答案啊,反正,只要有
個答案帶進題目,符合答案,不就好了,真的是很煩耶。」
「麥奇」,我重重地叫了一下他的名字,「你不能這樣啦,一元
二次方程式,所謂二次,就是這個方程式會有兩個答案,所以你現在
少一個,答案就是不完全,考試中就是無法得分;況且,你未來還會
遇到更多次、更多元的,所以觀念就得更正確,譬如你在高中還會遇
到二元二次,這方程式的圖形就會是橢圓型。」
我訓了很多,麥奇完全沒看著我,一副不想聽的樣子;我翻起課
本講解一元二次方程式之判別式的那面,叫他把判別式到底是相等實
根、相異實根、無實根看清楚,最後,我遞給麥奇一張空白紙讓他謄
公式十遍,並在紙張上端,我先大大地寫上:一元二次方程式,有兩
個解,不要只寫一邊。
麥奇,靜靜地抄著,只是我還不知道為什麼他那麼不喜歡另外一
邊。
(四)
我喜歡雨天。
因為我就有個不用出門的理由。
記得,那是一個仲夏蟬鳴的午休時刻,班導師將我一個人叫到導
師辦公室,告訴我,希望我能自願不去國中畢業旅行,我盯著天花板
的風扇緩緩轉著,一圈繞過一圈,耳邊繼續聽著導師勸說著,為了班
上同學好,希望我能不要去;離開辦公室,我手握著拳猛力地搥了自
己胸口一下,希望自己永遠記得國中這段日子,那種感受,以及穿進
肋骨而在心中迴之不去的空蕩。那陣子,看見同學興高采烈地討論要
帶什麼東西、為了畢業紀念冊拍些什麼樣的照片、祈求天氣晴朗無雲
,我則為陰雨綿綿感到竊喜,然後暗地發誓,現在不准我去,將來我
長大,我自己一個人去。
我逐漸遺忘起自己何時學會獨來獨往,別人問我為什麼不需要當
兵、不交女朋友時,我也能嘻嘻哈哈地微笑帶過,然後練習比這社會
的偽善更虛偽,學會比這個世界更早睡去、更早起。
嵐嵐是引我認識更多病友的社工,她剛從學校畢業,聽完我暗澹
的故事,剪著短髮的她就爽朗地跟我說:你需要的是朋友、認識你的
族類;嵐嵐帶我參加露德支持團體,也讓我認識到許多其它不一樣,
卻也同時跟我一樣面對著生活掙扎的人。那時,仍在高雄工作的我,
因為團體中認識的朋友輾轉介紹,說有位朋友尋找室友也不介意這樣
的疾病,於是就這麼認識了張乾哲,和他一同住了下來。
第一天搬進去,我坐在客廳的木椅上等著小哲下班回家,腳邊躺
著兩包旅行袋,不敢亂碰客廳的任何東西,沒有開電視、沒有開燈,
只是靜靜坐著;傍晚,日光走遠、塵囂漸褪,我聽見了海的聲音,波
浪隨著渺渺的微風緩然帶領我的呼吸,直到十點多,小哲才進門,開
起燈,提著幾罐飲料和幾包滷味,解開自己襯衫領口、袖口的幾顆釦
子,隨後問我:怎麼不開燈呢?吃過了沒?
小哲到廚房拿了筷子遞給了我,然後在客廳桌几旁席地而坐,「
我想你應該可以喝柳橙汁吧,喝柳橙汁比較健康點」,說完後,他將
盒裝柳橙汁插上吸管再遞給了我,然後自己就吃上幾口豆干海帶,配
上一罐台啤,「那個,坎行,既然當室友,這也是你的地方,你不要
害怕摸這些家具、開關什麼的,我自己知道該怎麼與你相處,我也會
學習,希望我們自然一點。」我微微點了頭,隨即小哲又嚥了幾口。
那晚,多是小哲在說話,我覺得那瞬間,不是我刻意保持沈默,
而是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比我更孤單,而我或許是能坐下來聽他說
話,僅剩的那個人;他內心盤根錯節的記憶,一層一層的,如同大海
,
「坎行啊,你知道嗎?其實我也得了跟你一樣的病。」
「蛤?」我露出了那種,你怎麼可以不珍惜自己身體,既同情又
驚訝的表情。
小哲仰頭,一口喝光手中的啤酒,「這種病,不知道對方愛不愛
你,社會中不被允許,而你不斷付出卻換來一場空,或者只換來他的
一場婚禮作為結局,對於這樣無力的結局,我們都一樣只能靠期待來
過活;你的病在時間中拖延,盼望未來有天能發明出解藥,而我的病
只能靠漫長的時間來治療,希望有天能夠忘記。」小哲的手輕輕捏著
啤酒鋁罐,嘎吱嘎吱地作響,然後小哲淡淡地笑了一下,「坎行,其
實我們都一樣。」
(五)
「坎行,走啦,陪我去旗津走走,我們去看海。」
「不要,外頭在下毛毛雨。」
慢慢地,在週末,我就常和小哲去旗津海邊看海,聽他說些他與
坤宇的故事,說著坤宇是多麼好的人,說著近日坤宇回了他什麼信,
我不知道為什麼小哲會跟我說那麼多,我只發現到他看海時的眼神如
此深邃,似乎延伸到了海的盡頭,之外又藏有點希望的光,在秋末轉
冬的蕭瑟中,微小漂泊地如同在暗夜大海中隨時會被吞噬的漁燈。
坐著旗津的渡輪船,看著逐漸遠離的旗后燈塔,環顧起四周因夕
陽而染紅的灣口,那被船擠起的波折、拖曳的水紋,在橘紅色的反照
下再度不留有一絲痕跡,渡輪船的引擎轟隆隆地響,熄火的機車反倒
顯得格外靜謐,戴著安全帽的小哲對我說,「阿行,謝謝你,其實,
你照顧我比我照顧你多更多。」
我只是不希望自己成為任何人的羈絆,
然後讓自己更有用一點。
嵐嵐也是這樣,她是列管我的社工人員,主動關心我的生活起居
、心情感受,後來她換了工作後,我和嵐嵐依舊保持聯繫,聊啊聊的
,做成了朋友。
剪頭俐落短髮的嵐嵐,抓髮抓的很自然,五官秀氣卻散發著男子
氣概的堅毅,或許因為工作屬性、也或許因為她的自在,她最常將藍
色襯衫罩著T-shirt,或穿著帽T這類寬鬆舒適的衣服;之後,上了台
北的嵐嵐,跟著一位督導在旁學習,那陣子,她常在飯間談起一名男
個案與自己同班男同學間的愛情故事,其實,有時聽她這麼說著別人
,我覺得那只是在舒緩她內心的傷痛而已,就像小哲帶我去海邊那樣。
(六)
那是在前幾個月的冬季,晚餐的涮涮鍋仍舊煮沸著煙,嵐嵐邊用
筷子翻攪鍋內的魚丸邊說:「改變一個人的途徑,第一是信仰,第二
個是什麼,你知道嗎?」
「不知道。」我答的爽快,隨後夾起碗內的花椰菜,輕輕蘸了一
下醬油。
「你猜都不猜喔,」嵐嵐試著勾起我的答題興趣,「你想想看,
什麼東西才能改變你的生命呢?就像那名個案真的體會到被愛的感覺
,感受到真的有一個人他想關心、他也被對方關心,最後就真的改變
了他自己了,」嵐嵐涮了幾片牛肉片,「雖然督導說,有著第三種途
徑,也就是什麼都付出了,付出了信仰、生命、愛,但是……這種勇
敢真的能帶來對方的改變嗎?」嵐嵐的語氣越講越緩慢。
「病。」
「什麼?」
「我說,改變人的方法,就是病。」我簡潔地說出答案,而嵐嵐
露出納悶的表情,筷子上懸著幾片涮白的牛肉,隨後我接續著說,「
不管是自己得病、或自己心愛的人得病,只有經歷過病,那種可能死
亡、隨時失去的過程,人才會有所改變;……,我聽完你個案他的故
事,我只覺得,如果那名男同學沒有經歷過即將死亡的過程,你的個
案根本無法體會失去,也無法去真正面對自己的愛。所以,我說,真
正能讓人改變的是,病‧毒‧。」最末這句我微笑地說,「就像我身
上,那些很久很久以前,就住進來的病毒,他們帶給我的一樣。」
火鍋店內此起彼落的嘈雜聲,更讓我們這個話題顯得沈默;冷氣
吹送與滾沸的熱氣循環,在整面的玻璃落地窗上凝起透明的水珠,最
終模糊了整片世界。
一走出店,穿起厚重的外套,才知道外頭下起了雨;我打開了唯
一一支的折疊傘對嵐嵐說:「沒關係,我陪你走去等公車吧。」雨滴
滴答答地碎在傘面,我們安靜的可以聽見腳步踩著濕漉漉的人行道,
我悄悄地牽起了嵐嵐的手,她的手纖細柔軟,一點也不像她外表那樣
倔強。
站牌旁的日光燈管,時明時滅地閃啊閃的,雨滴從傘面滑落滴在
肩膀上,無聲無息地被外套吸汲了進去;嵐嵐放開了我的手,走到我
的後頭,頭頂著我的背,說:「你不要轉過來,也不用說什麼,只要
靜靜地聽我說就好。」
「嗯。」
「Lily她男友跟她求婚了,她打電話來邀請我能去參加她的婚禮
,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雖然跟她在一起是一兩年前的事情,但我
突然覺得,或許和她之間,只是自己的一相情願,她或許從來沒愛過
我,跟我在一起只是個誤會。」
「嗯。」
「突然覺得自己很傻,都已經過了一年多,還這樣放不下,人家
都可以投入一段新的感情,還要結婚了,為什麼只有我被拋棄,還在
回憶裡頭,一直出不來。我已經很努力了,都給了她所有了,為什麼
她就這樣拋下我。」
後來,我漸漸聽見她哽咽的聲音,很小聲的,突然間,雨又大了
起來,嘩啦嘩啦地落下,掩蓋了她的哭泣;只是隔著外套,我依舊能
從我的背感受到她情緒的潰堤,我摒著呼吸,不敢動到自己的肩胛,
而她哭泣的顫抖和我的心跳,以及那份逝去的,在冷清的街道與無星
無光的夜,悄悄瀰漫。
過沒幾分鐘,嵐嵐抹去臉上的水珠,也分不清是雨或是淚,「阿
行,謝謝你的背,」然後露出笑容,「今晚這些都是秘密,你不要跟
人家講。」
我左手仍撐著傘,右手捧起她的臉龐,用大拇指輕抹過她的幾滴
淚,沒隔幾秒,她用雙手緊握住我的右手,把我的手輕輕放了下來,
對著我說:「還有…,你……,你千萬不要愛上我。」
(七)
所以,我付出一切,就真的能擁有愛嗎?
我常一個人騎著腳踏車跑到南寮,在鹽田的阡陌中散步,白炙的
太陽輝映著雪白的粗鹽,辛苦付出過後的顆顆粒粒,在自然日曬後聚
堆成月牙色的小山,孤獨地佇立在這寬闊的鹽田;在騎過去一點會到
四草大橋,我經常站在橋面上,俯瞰海浪拍打著橋墩碎成光芒,或者
遙望無際的海峽,退潮漲潮。有時我就這麼一個人吹著海風,望著海
好幾個小時,我突然能夠體會小哲口中的阿坤,為何喜歡跑到旗津看
海,因為彷彿就能拋開現實中的一切,變成魚潛入寂靜的海中,或而
變成鳥飛去沒有邊際的天空,然後不會有人告訴自己不該參加畢業旅
行,整個世界自由的只剩下我,能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我牽起腳踏車,看著遠方的藏藍,緩緩地走在橋面上,經過幾對
來看海約會的情侶或相約出遊的幾群朋友,歡樂的合照、打鬧、擁抱
著,我想如果我從來沒有發生過那場車禍,我或許也是跟他們一樣的
無憂無慮,過著平凡再也不能更平凡的日子了,或許不會認識嵐嵐、
不會認識小哲,然後完全不用知道這世界還有不同世界的人,大家愛
的都一樣。
騎經過那家生機小舖,小麗似乎不在店裡,我探頭探腦的,老闆
娘見狀便大聲地招呼:「帥哥,你要點什麼嗎?」
「沒有啦…。」我不好意思地,想說還是趕緊離開好了。
「還是你要找誰嗎?」
「呃……,小麗今天沒有班喔。」我還是不爭氣地問了。
老闆娘嗓門大開的說,「那個林麗…,小麗啊,她回台北試婚紗
啦。」
「什麼,她結婚了?!」
「沒有啦,她姊姊結婚了,她請假回去當伴娘啦。」
小麗該不會發現到我的病,所以編了個藉口逃回台北了吧;我邊
開家門邊胡思亂想,只是當我將腳踏車停好,把鞋子放進鞋櫃裡,才
發現沒看見麥奇的布鞋,門叩一聲,整個家便靜悄悄的;「嗯,剛好
打掃一下家裡好了。」在這種心煩瞎想的時候,最適合做點家事了,
於是,我喃喃自語地上了樓,進了麥奇房間,把麥奇亂扔的衣襪放進
洗衣籃,排起書架上的參考書與鋼彈模型,然後整理起征戰過後的書
桌;此時,我看見那張我要麥奇謄公式的紙,紙張下方雖然佈滿著用
鉛筆寫著的數字符號,可是,紙張頂端,有著他用藍色原子筆重複寫
下同一個女孩的名字,而且,他還把我寫的那行:一元二次方程式,
有兩個解,不要只寫一邊;最後那句:「不要只寫一邊」整個橫槓掉
,他寫著:
「一個人只能愛一邊。」
(八)
日頭持續炙熱,鴨舌帽擋不住紅灼的陽光,電風扇也無力將悶熱
吹散;麥奇的事,我假裝完全不知情,連續教了他好幾天數學,他依
舊不太愛把兩個根寫齊,而小麗還沒從台北回來,我也沒什麼動力早
起出門去買安迪湯,我打電話跟小哲說這件事,小哲說:「一般人應
該不會知道什麼是CD4啦,我自己當初也就不知道啊,你就不要想
太多了啦。」
「最好是我會想太多,你自己當初咧。」我想,那種在乎對方小
小一舉一動,甚至陷入思考漩渦、反覆推倒的骨牌裡,不管是哪種愛
情,都是一樣的吧。
看完七點的晚間新聞,吃完晚餐的麥奇將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裡
,而我的手機此時傳來一封簡訊,我趕緊打開家門,只見嵐嵐穿著深
藍刷白的牛仔褲、印著彩虹標誌的白T,背著一個簡單的隨身背包,
就這麼地站在我的家門口,「嵐嵐,你怎麼在這裡,你怎麼突然跑到
台南來了,還跑到我的家門口。」
嵐嵐立刻靠了上來,摟起我的臂膀,「不行大哥,陪我出去玩一
下啦。」我疑惑到沒有表情地看著她,她持續頑皮地撒嬌,「不行大
哥,拜託啦,陪我啦,陪我啦。」她說的時候,手還越摟越牢,臉還
緊緊地貼在我的肩膀上。
「你摟那麼緊,還叫我不要喜歡上你,」看著她少見露出嬌羞的
模樣,我無奈地說著,「好啦,讓我上樓換套衣服,然後,不可以太
晚回家,我十一點前一定要睡。」
兩個人坐進KTV,嵐嵐點了幾瓶青島啤酒,之後便看著點歌螢
幕按了幾個數字串,「你也唱幾首吧」,隨後她朝我丟了幾本點歌本
,然後手便握起了麥克風;歌曲前奏的那幾秒,拿著麥克風的嵐嵐熱
鬧地說:「來來來,阿行,一起來喝一杯。不醉不歸!」不醉不歸這
幾個字,她吼的格外大力。
「還不醉不歸咧,你明知道我根本不喝酒的。」
「你活的太健康了啦,今朝有酒今朝醉!要即使享樂啊!」然後
,嵐嵐開始唱起陳奕迅的《K歌之王》,MV畫面裡喧鬧擁擠的KT
V對照著我和嵐嵐這般平靜無奇的組合,看著許瑋倫在螢幕裡穿梭包
廂的身影,以及陳奕迅躲在角落專注地盯著畫面唱著:那是醉生夢死
,才能熬成的苦…。
我看著嵐嵐歌一首接一首地唱,啤酒一罐接一罐地喝,雖然她沒
告訴我,但我非常明白她在努力將心中那些壓抑的痛苦宣洩出來,然
後希望我默默地坐在她身旁,什麼也不過問,然後若當她醉到不醒人
事、哭到不明事理時,我還可以照顧她、保護她;「你會不會喝太多
了啊,」當我發現到桌上逐漸被空鋁罐佈滿時,我提醒了她幾句,「
你今晚住哪裡啊,待會我怎麼送你回去?」
嵐嵐指了自己的隨身背包,「背包前面拉鍊拉開,有一本小冊子
,今天這格有一個朋友的電話和住址。」然後她繼續拿著麥克風高歌
下去;背包的拉鍊上綁著細長條黑木製的護身御守,正面刻印著「平
安健康」的白色草書,而轉到背面有著藍色原字筆輕輕寫著「不離」
的痕跡,我拉開了背包拉鍊、拿出了小冊子,最前面有幾張嵐嵐與另
一個女生的大頭貼,我仔細看著照片中兩人開心的微笑,以及配合著
不同手勢的五連拍,我才真正看見,嵐嵐心中一直沒有放下的愛。
此時,嵐嵐唱著張惠妹的《記得》:誰還記得,是誰先說永遠的
愛我,以前的一句話是我們以後的傷口…。
(九)
嵐嵐離開包廂時醉的厲害,昏昏沈沈地攤在我身上,服務生們還
以為我把她怎麼了;送她到她台南朋友住處的途中,她還在計程車上
無意識地嚷嚷著說:「是我不夠堅強,是我不夠好啦!」,或者「我
就知道你有天一定會離開我。」
計程車司機操著閩南語的口音說著:「肖年咧,不該玩弄女孩子
的感情咧。」
「沒有啦,你沒看我還在她身邊陪著她嗎?」我尷尬地笑著。
回到家已經超過十二點,我抬頭看麥奇的房間,燈還亮著;我輕
聲地上樓,發現麥奇的門沒有關緊,從門縫可以看見麥奇在講手機,
於是,我躡手躡腳地站在門邊,摒住氣息地聽。
「你覺得妳傷我一次還不夠嗎?」
………
「最好是,如果妳真的不是要傷害我,那妳要跟那個女生在一起
,幹嘛跟我講啊,妳當我是什麼?」
………
「信任,什麼還可以當朋友,都妳在說的啦,如果妳真的有在想
我怎麼想的,妳不會打這通電話來跟我吵架。」
………
「拜託,是妳先不要我,妳現在還有妳的女朋友,該哭的是我耶
,為什麼還要我去體諒妳的什麼心情?」
………
我倚著牆靜靜地坐了下來,聽著麥奇吼著電話的另一端,想著嵐
嵐唱著的每一首歌,不知怎麼地,我想念起以前和小哲住的屋子,寧
靜的夜晚可以聽見淺淺的浪聲,在沒有開燈的房間裡,撫平起傷痕累
累的心;坐在地板上的我覺得疲倦,感到力量自體內逐漸流失,覺得
自己真的誰都幫不了忙,然後看著周遭的這些人,問著,為什麼讓這
些簡單的人擔負著複雜的愛。
那晚,小哲從台北回來,得了重感冒,咳的不停,帶他看了醫生
拿了藥,但仍復原的很慢,好似整個靈魂都能輕易地被病魔所吞噬。
我替小哲向公司請假,也自己調整了積休特地留在家裡照顧小哲,他
睡著的時候咳的沒那麼厲害,醒著也因為藥物昏沈地躺在床上,然後
眼神恍惚、一語不發地望著窗外。我特地上網查了如何增強免疫力,
查到了幾個病友提供的安迪湯,下午便趁著他睡著不重咳的時候去中
藥房抓了幾帖藥。
我站在廚房,依照指示:二碗水加生黃耆四錢、枸杞三錢、紅棗
三錢,然後守在瓦斯爐旁,親自拿著杓子緩緩攪拌,盯著小火熬煮;
此時,小哲從後方繞過我的手臂緊緊環抱住我,讓我的手動彈不得,
我也因而停下順時針繞著的杓子。
「為什麼,在這邊照顧我的,是你,不是阿坤?」小哲虛弱地在
我耳邊講著,「為什麼,你偏偏只會喜歡上女生,而不會喜歡上我。
」
「我也想知道,為什麼上天讓我得到這種病,為什麼,我總是當
別人的替代品,就沒有一個人真正喜歡我。」我試著掙脫小哲,但不
知道病懨懨的他為何力量卻能出奇的大;小哲接著說,「如果我和你
,都得同一種病,會不會讓我們,一直在一起?」話一說完,小哲頭
一側,就往我上手臂用力地咬了下去,而我忍著沒有叫出聲,只讓他
這麼咬著,過了幾秒他咬合的力道越來越小,我感到他的牙齒在我肌
膚上有些顫抖,淺淺露出低沈哭泣的聲音。
他放開了我,眼眶紅紅的,泛著淚光,他安靜地說:「阿行,這
幾天謝謝你,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很久,我只希望阿坤能找到他要的
幸福,健康快樂,然後你也是,然後我也希望我自己也是,我不要成
為你們的羈絆。」
(十)
回台北後的嵐嵐,因頻繁的家訪而逐漸體力透支,外加上夜晚視
線不佳,在騎機車時與一台休旅車發生擦撞,整個人彈飛了出去,但
慶幸的是只有左大腿骨折,臉部和左手受傷,現在人在一般病房中修
養;坐在高鐵北上列車的我,看著窗外迅速流逝的風景,揣測著是不
是因為那個女生的事,使得嵐嵐特別想用忙碌的工作來麻痺自己,然
後想到再過不到一個禮拜麥奇就要基測了,我擔心我這樣臨時一走,
又會影響到麥奇,何況,他在考前還曾受到那麼大的情緒波動。
在淡雅的病房裡,病床前方掛著主治醫師的名字及病人:江巽嵐
,柳綠色的布簾自天花板輕輕垂下,床邊有個矮櫃,櫃上的花瓶插滿
著妃紅色的小蒼蘭,淺綠色被舖下藏著嵐嵐裹著石膏、打著鋼釘的大
腿,臉部及手臂還帶有些紫藥水殘留的痕跡。嵐嵐在病床上坐起,面
帶笑容地招呼每個探望她的朋友,而我就拿把椅子靜靜地坐在她的病
床邊,看著嵐嵐和她的朋友聊天熱絡,自己也插不上什麼話;東看看
西看看的,看到櫃子旁倚偎著磨傷的背包,是嵐嵐上次在KTV背的
,只是仔細一看,上次拉鍊上繫著細長黑木製的御守已經不見了。
「那個小桓怎麼沒有出現啊?沒想到他那麼的無情無義,想當初
他在加護病房的時候,我也有去探望他啊…。」嵐嵐對著病床旁的一
位年輕男生說著。
這名少年穿著便利商店的短袖制服,但仍無法完全掩蓋住手臂上
的幾條疤痕,只是他的表情和聲音意外的柔軟,「沒有啦,他還在上
課,我輪班剛結束,所以就先過來,他等等下課就會過來了啦,」他
的字句雖然短促,但卻不帶有壓迫感,「………等下我就會去載他了
啦。」最後,他說。
「喔,不要隨便亂給我放閃光。」嵐嵐笑著繼續問,「你最近有
沒有乖乖上班啊?」「有啦…有啦…。」坐在旁邊的我,聽著他們對
話,真替那名少年捏把冷汗,不知道他到底是來探望,還是來這邊接
受質詢的。
我讓他們倆繼續聊,於是走出病房想找台飲水機來喝,我想,常
跑醫院做定檢的我,對於醫院空氣裡充滿藥水味、臉上泛黃的病容、
制式且永不停歇的指示燈,我應該會非常習慣,但其實,我還是真的
不喜歡待在醫院的。「讓開、讓開」,一位護士抱著幾包血袋急忙地
跑過,經過我身邊的當下,我竟隨即感受到一陣暈眩,四肢發軟無力
、胃部感到噁心,那身體的記憶不斷召喚著我潛藏意識中,關於那場
車禍的記憶,內心總能反覆幻想出陌生人的血液大量輸進我的體內,
自己幼小的身軀無能為力地躺在手術台上,恐懼、抵抗、以及莫名的
種種。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下頭、閉上眼,慢慢地深呼吸,試圖藉
由調整氣息來緩和內在的焦慮;此時,有一個清澈爽朗的女孩聲音,
這麼地對我說:「那個,這邊有杯溫開水,或許喝了就會比較舒服一
些。」我張開眼睛,看見一位親切的女生,穿著淡茶色的七分袖外套
與長褲,外套內搭著一件白色圓領,領邊還滾著優柔的蕾絲,在簡潔
俐落中仍帶有些溫暖與體貼;我又再度頭昏眼花,但這次昏眩是因為
不知道該怎麼自然地接下這杯水,「那個……謝……謝謝你…。」
醫院走廊上熙來攘往,推著輪椅、拄著柺杖、步履蹣跚的,我們
很安靜地併肩坐在長木椅上;我覺得她的臉我似乎曾在哪看過,卻想
不起來,只是她先打破了沈默,「那個,我是林離,Lily…」,當她
說出自己名字的時候,我目不轉睛,仔細地看著她,「原來妳就是Lily
,我還以為怎麼會有人來向我搭訕。」
「不好意思,讓你誤會了。」她微笑點頭說。
「也沒有啦,也謝謝你的溫水。」
「所以……,我能有機會跟你談一談嗎?」
「談什麼?談嵐嵐嗎?妳為什麼偏找上我,探望她朋友的那麼多
。」
「嵐嵐朋友多是多,但是在她身旁的卻很少,」她淺淺微笑了一
下,「就是因為這樣,嵐嵐才更努力一切、讓別人開心。」講完後,
過了幾秒,我沒有回應,她又自己笑著說,「我這樣說她,好像我很
瞭解她一樣,或許…,我才是最不瞭解她的人吧。」
(十一)
我接受Lily的提議,她說她知道附近有家不錯的咖啡店,於是,
我們改坐個地方聊聊;櫃臺內的女店員笑容可掬地招呼客人點餐,她
綁著馬尾,穿著白色襯衫,Lily看著菜單說著:「那我要一杯焦糖瑪
奇朵。」然後,Lily隨即從肩包掏出皮夾和手機,在打開皮夾付帳前
,她隨手將手機放在櫃臺上,而我看見,她琥珀色的手機上繫著和嵐
嵐同樣細長黑木製的御守。
「至於,這位先生您要點些什麼呢?」女店員熟練地打著收銀機
,然後抬起頭看著我,但看見我的那瞬間卻帶著非常驚訝的表情,使
得我為她的驚訝而感到納悶,「先生,不好意思,我不是要這樣有意
的看著你,只是因為你長得有點像我的一位朋友;…而他,常常會坐
在窗邊的那個座位寫論文。」之後,女店員看著落地窗旁空蕩蕩的座
位,好像想跟我多說些什麼,或者,是想跟那位跟我長的很像的那個
人多說些什麼。
「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你不太喝咖啡或喝茶的,還提議來咖啡
店坐。」
「沒關係啦,我也是這幾年才開始習慣點柳橙汁的,比較健康一
點啦。」說到這兒,我們似乎沈默了,Lily拿著攪拌棒安靜地劃過杯
中漂浮的奶泡,裝著柳橙汁的玻璃杯,也因冰塊在外緣凝起了水珠,
沈靜地滑落在杯墊上,我看了低著頭的Lily,再看了一眼另一邊落地
窗無聲無息的座位;我說,「我想,妳不妨就直接告訴我,為什麼妳
想要和我聊聊吧。」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然後緩緩地說了下去,「前幾天,我
妹妹跟我說,她最近喜歡上一個人,對方很可愛,感覺很善良,那個
人幾乎天天找她,但是她知道對方有病,是那種一輩子不會治好的病
;如果…你是她的家人,你是要跟她說『沒關係,勇敢追求自己愛的
』,還是告訴她,一開始就不要嘗試這樣的愛情?」
她的這段話,首先讓我想起了麥奇,然後腦海中陸續浮現出幾個
人的身影,「我希望他們都能在愛情裡感到快樂。」
「每個人都渴望能擁有簡單的幸福,我也是;那種克服重重困難
、排除重重阻礙,最後才修成正果的愛情,對我,…真的已經很疲憊
了。如今,我能擁有這樣簡單美好幸福的機會,為什麼我不能好好把
握呢?然後在嵐嵐心中,我想,她一定覺得我不夠愛她,愛的不夠堅
定吧…。」
「只是,我不明白,既然妳都這樣說了,做了這樣的選擇,為何
還希望嵐嵐參加妳的婚禮,難道妳不覺得妳再讓她知道,是再一次的
傷害她嗎?」我講這段話的時候,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像那晚對著手機
吼的麥奇,充滿著慍怒。
她的眼眶有些濕潤,抿了一下嘴唇,說:「每段愛情都有開始和
結束,即使過去了,那些人都永遠留在我的心中…,嵐嵐是嵐嵐…,
我的未婚夫是我的未婚夫…,他們都是不能互相取代的;如果她沒有
來到我的婚禮,那麼這一切永遠都是不完整的。」
後來我和Lily聊了一些,但我沒有多說些嵐嵐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我向Lily直接地說:「關於參加婚禮,妳自己再跟嵐嵐說,我沒辦
法替妳說服她,妳也知道的,她很倔強的。」最末,「我也希望你去
追求,你所相信的幸福,嵐嵐我會照顧的,妳不用擔心。」說完這段
話,Lily點著頭,潮濕的眼眶卻是笑著。
(十二)
回到醫院病房,我沒跟嵐嵐說這段時間我跑去了哪裡,當然隻字
未提我見到了Lily;病房裡除了剛剛那名少年外,旁邊多站了位戴著
眼鏡、長得斯文的男孩,偶爾他們聊到好笑的事,兩個人還會相視而
笑、互相勾起對方的肩膀;我看著嵐嵐背包上不再繫著御守的拉鍊,
病房裡歡樂談笑的情景,以及想起,Lily口中所說的,簡單美好的幸
福。
從台北回到台南之後,基測剩下倒數幾天,我實在不希望打亂麥
奇考試的心情,只是,在中午下餐桌的時候,我還是提了這個話題:
「嗯……表哥從不干涉你的任何事,也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
只是下面這段話,我不是在跟你說教,畢竟很多事情,不是說了就會
懂的。」準備上樓的麥奇稍微停下腳步,我放下筷子繼續往下說:「
還記得我教你的數學方程式嗎?每個人就像方程式一樣,有些人有一
個解、有些人有兩個、有些人有更多個,有些方程式的答案可能只落
在同一邊,但有些方程式,很特別,就可能會有正負號的不同,或者
,有個實根、有個虛根的;你懂我的意思吧,愛情也是這樣。」
麥奇想了一會說,「難道,你不覺得有些答案只是方程式的幌子
嗎?她可能根本沒想要跟你在一起,你根本就只是她生命的實驗品,
她就只是要跟你親看看,知道自己喜不喜歡男生那樣。」
「唔……,你這問題問的真的很難,我覺得你說的感覺就是背叛
吧,自己曾經那麼真心地以為自己就是她唯一的答案,但到頭來卻完
全不是;……只是,你為何不想想,或許你就是她心中永遠那最獨特
的答案啊,也所以她才想繼續跟你分享她的生活啊…。我有一個朋友
曾跟我說,那些人對於她而言,都是她生命的答案,他們是無法彼此
取代的,不管她跟你分開之後,跟誰在一起,跟男生也好、跟女生也
好,你一直都是她心中曾經的答案。」說了這一大段之後,「好了,
我該說的都說完了,這幾天你就專心考你的基測吧,之後有時間再自
己想想吧。」
麥奇爬上了幾個階梯,然後又轉過頭來問,「那…,不行表哥,
你說每個人都像是一條方程式,那你知道你自己的方程式嗎?」
「哈哈哈,」我大笑了,「你也要知道這世界上也有無解方程式
啊,我一直都不是別人方程式的答案,自己也是沒有解的方程式,我
想,我會一輩子的無解下去。」
「喔」,麥奇的聲音有些沮喪,但還是笑著說:「不行表哥,謝
啦,」然後上了幾格階梯又停下腳步說:「如果你一直無解下去,別
擔心,我會照顧你的。」說完,就一溜煙地跑上樓了。
(十三)
我偶爾會跑到安平樹屋,付了門票,在炙熱的午后,在樹蔭下待
上一整個下午,我常常就坐在空橋,看著老榕樹槃根錯節地攀附古老
的紅磚、老態的窗,以及一世的糾纏。有時,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像這
座頹圮的屋,那些根啊,就這麼自天自窗慢慢地滲進我的心,不時地
追蹤他蔓延成怎樣,然後把每一日作為最後一日地活,呼吸起緩慢綿
延的孤獨感,就像這座屋、這幾株樹吧;而我,大家看到的我是因為
我,還是我體內的病毒,還是,我們都只是存在於別人想要看見的那
一面,跟別人一樣的那一面。
基測當天,我騎著腳踏車送麥奇去考場,出門前,我和麥奇再三
檢查准考證和考試用具有沒有都帶齊,真的要跨上腳踏車出發時,我
發現麥奇猶豫了一下,「考試緊張啊?」我這麼問,而麥奇回答:「
考試是不會特別緊張啦,只是等下怕在考場遇到她。」我笑著拍拍他
的肩膀說,「沒關係啦,大方點。」
我們出發的很早,因為我還跟麥奇說,我們等下要路過生機小舖
,因為小麗她回來上班囉;我直接騎到生機小舖的櫃臺前,麥奇和我
還坐在腳踏車上,我大喘地對著小麗說:「那個,呼,那個,安迪湯
,呼,一杯帶走。」
「然後,他等下會過來拿。」坐在後面的麥奇繼續幫我把話接下
去;然後我盯著那台音響,盯著它這次別作怪。
「那麼,你的電話是?」小麗和藹地問著。
「09XX-XXX-XXX」我直接念出我的手機號碼,然後接著說,「但
我等下人都在考場,手機都得調靜音,如果妳沒有給我妳的電話號碼
,我不會知道是妳打的耶。」
小麗拿了一支筆,在櫃臺下寫了些什麼,之後遞給了我一張小紙
片,小麗微笑著說:「這是我們生機小舖的名片,上面圈的是我們店
的電話號碼,等好了之後,就會用這支號碼撥電話給你。」麥奇咯咯
地笑了起來,說:「用這招要電話也太老套了吧。」然後又故自地大
笑。
只是,正當我要將名片放進口袋,翻到名片後頭,看見上頭寫著
一組數字,以及:
給安迪湯男孩
你很可愛 祝你身體健康
我不可思議地看著小麗,小麗也親切靦腆地笑了。
也許,我這麼努力地活著,就是為了有天還能夠遇見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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