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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嚴後的二十年,我有幸置身於社會運動的脈絡中,成長與學習。我進入基層產業 公會,成為專職的社運組織工作者,進入一個不斷下降的社會位置,放下大腦袋, 貼近工人的真實生命。我於是成為複數的我們,進入集體的行動與利害盤算,對未 來的想像不再只是單線個別的條件積累。我們學會對勞工政策進行利害分析,看懂 工人的薪資單背後的成本算計,和印刷廠的黑手半夜下工後一起到中年娼妓的阿公 店喝酒,和職災截肢的年輕工人一起求職被拒再嘗試,趕到機場攔住一個被迫無薪 遣返的外籍勞工……我原本想改造這個社會,卻先面對如何自我改造。 ──顧玉玲《我們》 人為何苦痛?如何承受苦痛、吞嚥苦痛,而依舊奮力向前? 這本書談的是移動與勞動的故事,跨越國界、省籍, 涵蓋台灣與菲律賓,本省人與外省人。 顧玉玲說結構性的問題不應讓個別的人來承擔, 正是這樣的承擔才使得他/她們的身分變成一座牢籠, 但卻也因著人渴望自由,即使身扛牢籠行走,也要依舊不懈地走下去。 顧玉玲貼身靠近他/她們極其日常的日常,鉅細靡遺寫下他/她們的生活, 她仔細觀看,以文字寫就,為他/她們清理出一個又一個少人聞問的生活位置與美學位置 ──以及更為重要的──人生而為人皆為平等的權力位置。 唐諾以「節制」形容此書,那樣的節制, 我想需要的是更多用不完的信念用不完的樂觀與用不完的勇敢來與之對應, 也更需要的是一顆了然人世,卻仍舊敏感、細膩與溫柔謙讓的心。 書摘: 〈俊興街224巷〉 密莉安總是笑著的。她才剛來不到兩週,中文程度還只停留在:「會不會?會。 好不好?好。要不要?要。」問號的後面永遠是肯定句與點頭,不敢說不,不敢 不裝懂,怕被定性為笨。語言不通,所有的智識、才能、幽默感都無從表達,只 能退縮回最稚幼也最安全的微笑與傻笑。(018) 她笑了,直接質問他:「你喝酒嗎?吸菸嗎?結婚了嗎?」 阿溢聽得懂,但找不到正確的辭彙回應,一時結結巴巴乾笑如俊興街上常見的外 勞。最後他大聲用中文說:「我喝水啊,吸空氣啊,沒結婚啊。」每個字的尾聲 上揚,像唱歌一樣。(021) 〈中山北路三段〉 我知道密利安一句也聽不懂,但她識得這個口氣的親切、同情與理解。她於是抱 起剛滿月的孩子,貼近淑華:「阿嬤抱抱,好不好?」 淑華抱過孫子:「做人,我沒在分台灣外國啦。」雖然是外國仔,就是有困難才 來台灣討生活,咱就更加疼惜。」(035) 彼時外籍配偶在台灣的人數已破三十萬,都市、農村、部落裡都可以見到抱孩子 、照顧老人的東南亞籍年輕女孩。可一旦上了媒體,大抵都是有問題的,她們若 不是甚有心機利用台灣男人來騙錢的,就是狀似無知可憐,被台灣家人凌虐、訛 騙、先虐後棄的;她們若不是很可惡,就是很可憐。一篇篇學術論文出爐,「買 賣婚姻」、「商品化婚姻」的研究與追究,看似要拯救這些婦女,但更像是一把 緊箍咒,未審先判地狠狠鑲嵌在她們的額頭,昭示標籤,斷絕一切平常夫妻的可 能想像。(041) 〈從農村、到都市、到海外遷移之路〉 密利安想,她莫非是申請要飛上無菌的外太空了?如此精挑細選最健康、年輕、 無缺陷的勞動力,她們很可能是全台灣最乾淨安全的一群人了!日後她才知道, 她們這一群標示著「外籍勞工」的人,連在火車站捐血的權利都沒有。 健康檢查,不是確定你的健康,而是恐懼你的帶原;要確認你不髒,正因為打從 心底認為你是髒的。(046) 阿溢的英文完全是自學來的,能說簡單的基本會話,讀、寫都不行,但他不退縮 ,兩個人約會常待在新莊夜市的肯德基,各點一杯檸檬紅茶,他勤快地教她中文 。桌子。車子。我的心。你的頭髮。你想我嗎?肚子餓嗎?男朋友。杯子。房子 。小孩子。(052) 〈我的中山北路〉 新的地標與商圈取代了舊的,永不饜足消費的城市。我和朋友們讀了一點影印的 左翼書籍,開啟了全新的認識世界的方法,而社會運動也慷慨地開放、滋養彼時 的大學生。我無法不重新思考選擇,自己終究要成為什麼樣的人?(072) 〈序曲〉 「你要不要先回家休息算了。」我倒杯溫水給她。 「不要。」荻微娜半閉著眼只喝了兩口:「那是工作的地方。」(120) 〈第二樂章〉 「那你如何處理你的情緒呢?」我問。 「不處理。我記住了,打電話回家也不會說。說了也沒用,只會讓我媽媽擔心 。」 「我也是,」年輕的廠工艾莉絲說:「遇到難過的事一定不會跟家裡人說。海 外移工不能訴苦,家人又幫不上忙。」 「打電話一定說好話。寄回去永遠是禮物。」向來不主動發言的荻微娜簡單下 了註解。 「所以,」喬伊大笑著說:「你可以了解,我們政府為什麼叫我們海外移工是 英雄了吧?我們賺外匯回國,但遇到痛苦沒有人說出來。」(132) 〈第四樂章〉 菲律賓最北端的島嶼距離台灣不過52.8公里,是最靠近我們的一個國家,但台灣 的國際新聞向來除了美國,看不到其他人。同處亞洲、同樣在二次戰後接受美援 、長短期有美軍進駐的台灣與菲律賓,相距不過一個多小時的飛程,但我們互相 陌生、不聞問,眼睛都望向美國,沒看見彼此。(164) 〈第五樂章〉 他們離鄉背井原就為了改善生計,語言與資訊上的多重匱乏,都只有使他們更壓 抑、自制,任何與主流社會衝突的事都遠遠背離了他們來台的初衷。我們不曾聽 聞白領外籍人士逃跑,「老外」可以換老闆、可以無限延長居留、可以不受仲介 剝削,但「外勞」卻唯有逃跑才得以倖存。 如果可以辭職、換老闆,誰要逃走?(179) 〈懸空倒掛的酒杯〉 她從來不是流淚求救的那種人,我甚至一度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她利用?但難道 ,我們只能接受柔弱清白的受害者嗎?她的強悍與自我保護,不正是跨國移動非 磨練不可的能耐嗎?說到底,我是真正喜歡她生命中那種不可理喻的韌性與耐力 ,勇往直前。也正因著她的自視甚高,不願被人看低,我知道她不會向警方供出 幫助她的人,那是一個受難的人最基本的尊嚴,她不會出賣。(286) 〈後記〉 在全球化的資本主義經濟體系下,個別的男與女被迫從外債高舉的國家,遷移到 相對發展快速的異鄉討生活。他們漂洋過海來到台灣生產、勞動、與貢獻,承受 種族、階級、性別的社會偏見與政策壓迫,付出生命離散的慘酷代價,也淬練過 人的膽識與能量。移民、移工豐富而完整的自傳故事,我不敢越俎代庖,期待未 來有更多當事人的表述(TIWA也正努力以攝影、寫作、肢體、歌唱等移工工作坊 ,協同創造自主發聲的客觀條件),但順著週日聚集到中山北路的移工身影,我 們也許可以一步步追溯勞動與移動的印記,對台灣的撞擊與反思。(314) 組織工作,無非就是把個別的困境,再往前推一步,以集體的力量對現實社會進 行改變。緩慢,但非做不可。(315)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29.181.22 ※ 編輯: esed 來自: 61.229.181.22 (11/07 19:50)
beeder:也推薦這本書,很好看 11/07 22:19
Memcollector:推薦這本書,我在捷運上讀到差點流淚又忘記下車...... 11/07 23:05
margmarg:推這本書,TIWA的工作者很了不起,更了不起的,還有這一 11/08 02:13
margmarg:群海外移工。 11/08 02:13
sainkhoherme:推! 學姊的書 11/08 04: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