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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和孩子依舊坐在原來的地方,不一會果然看見一個白盔的警官。 他慢慢地從對街踱了過來,正好停在這母子倆的對面。他把紙夾挾在 他的左臂下,用右手脫下白盔,交給左手抱著,然後又用右手用力地 搓著臉,彷彿在他臉上沾著什麼可厭的東西似的。店面的燈光照在他 舒展後的臉上──他是個瘦削的年輕人,他有一頭森黑的頭髮,剪得 像所有的軍官一樣的齊整。他有男人所少有的一雙大大的眼睛,困倦 而充滿著情熱。甚至連他那銅色的嘴唇都含著說不出的溫柔。當他要 重新戴上鋼盔的時候,他看見了這對正凝視著他的母子。慢慢地,他 的嘴唇彎成一個倦怠的微笑。他的眼睛閃爍著溫藹的光。這個微笑尚 未平復的時候他已經走開了。孩子和媽媽注視著他慢慢地踱進人的流 水裡。 ──陳映真〈麵攤〉(1959) 一九五九年,陳映真二十二歲,在由尉天驄所主編的《筆匯》雜誌上 發表了他的第一篇短篇小說〈麵攤〉:一對貧窮的夫婦帶著生病的孩 子,從苗栗鄉下來到台北西門町,靠著在街上賣牛肉麵以維持生計。 誠如姚一葦在書序中為讀者引介的,這一篇故事性單薄的小說所講述 的,雖是平凡人所遭遇的平凡困境,但是卻透露出一股非常溫厚的愛 心。 一九七八年,陳映真為《雄獅美術》撰稿,採訪自兒時起就相知相識 甚深的摯友吳耀忠,在訪談錄〈人與歷史──畫家吳耀忠訪問記〉裡 ,對於吳耀忠談及兩人相邀出門練習速寫一事,陳映真以文字如此感 性回應道:「我們於是乎笑了。他最喜歡畫當時停坐在臺北火車站前 三輪車上的車伕,我則對火車站候車室中的軍人發生濃厚的興趣。軍 裝的線條不知為什麼對我形成迷人的造型上的組合。」 青年陳映真對警察形象的偏好,除了從他賦予〈麵攤〉裡的白盔警官 以浪漫理想的形象描繪可略知一二外,在〈死者〉、〈將軍族〉以及 〈第一件差事〉等篇中,皆可看出一九五○年代的少年陳映真對警察 形象的好感。 我最近看到一則網路笑話是這麼取笑警察的,說警察就像蟑螂,因為 警察跟蟑螂一樣,都躲在人看不見的地方,一走過去,就會突然跑出 來,這當然是老百姓在開交通警察老是躲在巷口角落開單照相的玩笑 話。最近民眾與學生紛紛走上街頭,從立法院到美術館前,從行政院 再到自由廣場,我的眼睛盯著電視新聞畫面,看見他們肢體相觸的當 下,只是感覺心痛,我想起詩人夏宇有一行詩寫得如此果決如此堅定 :「談話是為了忽然感到最好還是擁抱。」 談話是為了忽然感到最好還是擁抱嗎?那麼抗爭呢?警察在行政院前 驅離學生的當時,學生們說,他們看見警察在流淚。剎那間我彷彿看 見〈麵攤〉裡充滿人道主義精神的白盔警官,自一九五○年代熱鬧的 西門町攤販街上,跨越了五十年的時空,來到了國旗飄揚在上的行政 院前,也許困倦還在,也許情熱還在,我無從得知,我只知道台灣, 仍舊是台灣,只是威權統治已不在,思想鉗制也已不在,因為民主與 自由早已在這座島上生根茁壯。 〈麵攤〉是一篇充滿詩意的人道主義小說,這樣的人道情懷,在陳映 真於一九六四年發表在《現代文學》雜誌的〈將軍族〉中,作了最深 刻的展現。論者多以族群為視角分析此篇小說,但就如同呂正惠所言 ,〈將軍族〉表達的,其實是兩個淪落者相濡以沫的命運,而這樣的 淪落與相濡以沫,並不非得限制在外省人與本省人或是男人與女人的 兩相遭遇中才有可能發生,陳映真透過小說,企圖表達的是,人與人 之間,唯有至深的同情,才能將不可分擔的分擔,唯有互相關懷,才 能與哀哭的人一同哀哭,在〈將軍族〉中,三角臉與小瘦丫頭之間的 愛,並非兩性之間的慾愛,而是象徵著普世理想的人道之愛。 但願我們都清楚知道自己要守護的是什麼,並且永遠不離開。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29.187.45
TSG660075:我也好愛這篇~~~ 11/15 01:49
Suzie:喜歡陳映真的文筆...小時候讀完《山路》 有種震撼的感覺 11/15 17: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