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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誌版http://nightlight.pixnet.net/blog/post/25727508 二、   老栓走到家,店面早經收拾乾淨,一排一排的茶桌, 滑溜溜的發光。但是沒有客人;只有小栓坐在裏排的桌前 吃飯,大粒的汗,從額上滾下,夾襖也帖住了脊心,兩塊 肩胛骨高高凸出,印成一個陽文的「八」字。老栓見這樣 子,不免皺一皺展開的眉心。他的女人,從竈下急急走出 ,睜著眼睛,嘴唇有些發抖。   「得了麼?」   「得了。」   兩個人一齊走進竈下,商量了一會;華大媽便出去了 ,不多時,拿著一片老荷葉回來,攤在桌上。老栓也打開 燈籠罩,用荷葉重新包了那紅的饅頭。小栓也吃完飯,他 的母親慌忙說:「小栓──你坐著,不要到這裏來。」一 面整頓了竈火,老栓便把一個碧綠的包,一個紅紅白白的 破燈籠,一同塞在竈裏;一陣紅黑的火焰過去時,店屋裏 散滿了一種奇怪的香味。   「好香!你們吃什麼點心呀?」這是駝背五少爺到了 。這人每天總在茶館裏過日,來得最早,去得最遲,此時 恰恰蹩到臨街的壁角的桌邊,便坐下問話,然而沒有人答 應他。   「炒米粥麼?」仍然沒有人應。老栓匆匆走出,給他 泡上茶。   「小栓進來罷!」華大媽叫小栓進了裏面的屋子,中 間放好一條凳,小栓坐了。他的母親端過一碟烏黑的圓東 西,輕輕說:   「吃下去罷,──病便好了。」   小栓撮起這黑東西,看了一會,似乎拿著自己的性命 一般,心裏說不出的奇怪。十分小心的拗開了,焦皮裏面 竄出一道白氣,白氣散了,是兩半個白麵的饅頭。──不 多工夫,已經全在肚裏了,卻全忘了什麼味;面前只剩下 一張空盤。他的旁邊,一面立著他的父親,一面立著他的 母親,兩人的眼光,都仿佛要在他身上注進什麼又要取出 什麼似的;便禁不住心跳起來,按著胸膛,又是一陣咳嗽 。   「睡一會罷,──便好了。」   小栓依他母親的話,咳著睡了。華大媽候他喘氣平靜 ,才輕輕的給他蓋上了滿幅補釘的夾被。 --------------------------------------------------   老栓千辛萬苦到法場買來的那有如「十世單傳的嬰兒 」,總算是平安地帶回家了。   這珍貴的希望,「十世單傳的嬰兒」當然不是指人血 饅頭,而是華家的獨苗苗小栓。   小栓在首段時我們不見人影,只聞咳嗽,而今總算出 現在我們的眼前。魯迅寫小栓時,全用實筆,無一字虛言 。不用套語成語說他瘦,清清楚楚地,把小栓背上那聳著 怵目驚心的「八」字,以及吃飯睡覺都似乎極度吃力,總 是淌著大滴汗的畫像描繪出來。   描寫是實筆,但更重要的言外之意。講小栓這個人的 時候,從來都只說他的瘦、只說他的咳嗽,卻不寫他的思 想、靈魂、言語、長相,我們似乎看得到他就在我們眼前 ,卻不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他是俊是醜?是賢是愚?對 著自己的病、處境或是這個「藥」又怎麼想?   ──我猜想,魯迅一字不說,因為小栓根本就是一個 沒有靈魂、沒有未來、沒有語言的人,一個空洞洞、毫無 自我的人。他是一個空殼,一個被「身上注進什麼又要取 出什麼似」的空殼。父母灌輸孩子想法,又取出孩子的自 我,這就是所謂的親情。這就是中國父母對子女的愛,想 盡辦法讓孩子變得無能無知,最好遠離這個世間,安居於 他們的羽翼之下──不管這羽翼是否殘破,是否會壓壞孩 子。   也許小栓是疑慮的,他不知道可以反對、可以反省、 或是可以疑慮。但這藥有沒有用我們讀者自己當然清楚明 白。   小栓終究只是巨大儀式當中的一員。老栓夫婦整治這 個包子的手段,宛如某種神秘宗教的儀式,他們肯定不知 道他們東添西添的古怪材料對癆病有什麼靈驗的療效,但 這其實只是儀式中的慣例,實際的效果他們是不太在乎的 。進行的過程,還要一邊念著咒語:「吃下去罷,──病 便好了。」、「睡一會罷,──便好了。」,就像天靈靈 地靈靈一樣。折騰一番,最後小栓總算服從地吃下了某個 黑黑焦焦的饅頭,睡了。   儀式進行到一半,來了個人,叫「駝背五少爺」,踅 了進來,肆意地中斷了這個神聖的儀式,吆喝著一些不知 所謂的言語。這個駝背五少爺大概形貌不太好看,整天窩 在這裡,應當也沒什麼正經、體面的營生。他來到這裡, 為著一杯茶干擾了老栓家的重要儀式,也不以為意,喝著 老栓的茶。這人很妙,他「來得最早,去得最遲」,為的 當然是因為在這個茶館,能有個人把茶館打理的「滑溜溜 的發光」讓他這樣吆喝,能有個人喚他「五少爺」。外邊 的人,應當是不會稱這駝子為什麼「五少爺」的,唯有這 裡,能讓他使使威風,擺擺架子。而從他整天在這裡尋求 慰藉我們當然也知道,這個所謂的「五少爺」也不是什麼 檯面上的人物。   在中國這個階級社會,華家這個茶店,便是十八層地 獄的底層。而即便是在十八層地獄裡的茅坑,裡中的蛆蟲 也層層套套地分了階級,有著高低貴賤。因此沒什麼地位 、營生的駝背五少爺仍是要在華家茶店擺擺他的少爺款─ ─趁著其他人還沒有來的時候。   而在階級世界裡的十八層地獄當中最低最低的老栓, 還是有個兒子。作為龐大世界所踐踏的最後一個人,小栓 的想法是什麼?大概就是不知不覺吧。不知不覺的出生、 得病、服藥,死去,整個生命也像是參與某種儀式,但雖 然不知不覺,卻也成為了共犯結構的一部分,他也參與了 對自己的謀殺,他並不積極去找救他的藥,而是吸著某人 的血,讓自己無藥可救。   最苦的人,連喊痛的權力都沒有。流血的犯人、吸血 的病人,在這儀式當中都沒有發言權。   這個段落寫的略帶溫馨,但更多的是無奈。對階級的 無奈、對疾病的無奈、以及,受害者不能宣之於口,也不 能領略於心的:對於無知的無奈。   這個溫情終究是要毀滅的,華家鍾愛的小栓必定病死 ,而猶如小丑的五少爺應該還是可以日復一日的來茶館轉 悠。   用魯迅自己的話說:「悲劇是把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 人看,喜劇是把無價值的撕破給人看。」   這篇故事,當然是個悲劇,華家單傳的唯一希望小栓 註定會死。留下的、存活的,只剩下五少爺這類頤指氣使 的小丑。 延伸閱讀:他教會了我什麼是恨:魯迅的「藥」之一 http://nightlight.pixnet.net/blog/post/25708500 -- http://nightlight.pixnet.net/blog 乃賴的部落格,懇切盼望您的賞光。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3.193.12.97 nightlight39:轉錄至看板 novel 06/22 09:47 ※ 編輯: nightlight39 來自: 123.193.12.97 (06/22 14: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