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得] 小說家的天分──讀張大春有感

[nameofroses (玫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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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說家的天分──讀張大春有感

　　連日來讀了多部小說家張大春的作品，包括小說和文學評論。
昨天讀完《野孩子》之後，隱隱的抑鬱中又翻回小說後半部的〈天
生〉一章，忽而問了自己一個問題：小說家是天生的嗎？

　　張大春在小說裡寫道：「很多讓人沒辦法的事都是天生的。」
小新疆像外國人是天生的；阿治能看見鬼是天生的；牯古愛講話是
天生的；小馬對數字毫無概念也是天生的。由是觀之，小說家所謂
的「讓人沒辦法」其實有著兩種涵義：它可以是自己無法做好某件
事的喟歎──我連這麼點小事都做不好，真沒辦法！或者，它也可
能是對旁人能耐的莫可奈何──他就是這麼行，真拿他沒辦法！如
果小說家是天生的、讓人沒辦法的，那麼寫小說這件事究竟意味著
某種與生俱來的才華；還是某種先天不良的缺陷？

　　這件事還沒想清楚以前，我就先想到了我自己。前些天， Z 在
電話中問我：「你曾經試圖創造一篇小說嗎？」我曾經試圖創造一
篇小說嗎？一篇讓我媽媽犧牲、我爸爸外遇，藉以「營造」出某種
廉價悲哀的文字算是小說嗎？一篇蓄意捏造我的童年回憶，藉以對
比社會現實的文字也算小說嗎？

　　「至少我會寫散文。」我說。「散文哪算什麼文學？」他說的
是高二時與兩位作家談話後的陳年心得。我不知道散文算什麼，但
我確定散文和小說很不一樣。對我來說，散文處理的是真實──為
事而發，為人而作，為情造文，那是對自己的坦白或對別人的告白；
從那些坦白與告白裡，我安慰著我自己，那也是我寫作散文的唯一
原因。我無能在散文裡虛構，非不為也，不能也。

　　至於小說，依照張大春在《小說稗類》和《張大春的文學意見》
中的說法，小說是一種「另類知識」，一種不被真實的知識（或者
所相信真實的知識）認可的敘述。讀者以他們既有的記憶向小說的
敘述對話，作者和讀者就在小說材料的虛實辯證之中共同完成了小
說的本質：創作，既創作了小說，也創作了記憶。如果用我的話來
說，小說就像變魔術：在我們所信任的世界運作系統裡參入精心虛
構的不可思議，然後以高超的技藝將真實和假象編織在一起，從而
完成驚奇、歡喜、哀愁、疑惑、以及其餘以假亂真之外的意義。魔
術師運用紙牌來變把戲；小說家用文字。

　　然則我有辦法以文字變出像樣的把戲麼？縱使我能夠充分明白
小說是什麼；縱使我能夠完全理解《小說稗類》這樣一本小說創作
理論，我想我也無法寫出什麼像樣的小說。就在實際操作我那幾篇
屈指可數的小說習作之後，我得知了這個事實。我想小說家的天分
不但是一種能力，也是一種心理。我不肯定要怎麼說明那一種我所
沒有的心理，直到我讀到了張大春的小說《我妹妹》。

　　如果我們扮演一個找碴的讀者，很容易就可以發現《我妹妹》
這部小說的一些虛實斫痕：張大春根本沒有妹妹；然而小說中有關
他小說作品的部分又是真實存在的，或者至少是從現實中取材的。
做為一個讀者，我想在此行使我的權利：我認為《我妹妹》中的妹
妹就是張對從前自己的反思。在〈關於治療〉一章裡，張大春藉敘
述者之口表白：寫小說是他對自己的治療，並且「治療得很精彩」；
而這個治療的過程無非就是：「把貧乏生活裡的一點點這個加上一
點點那個；把原本在 A 時間 B 地點 C 人物身上發生的 D 事件換
裝到 E 時間 F 地點 G 人物身上，再添補上少許的 H 作料，或是
抽取掉少許的 K 材料……」

　　在《我妹妹》的敘述者口中，這是小說的難堪真相。不論小說
是不是這樣，一個小說創作者絕對不會同意這番說辭；然而這個拆
卸、裝貼現實的所謂「創作」被「我妹妹」（或者，張大春的自我
反思）尖銳地指出，小說創作立刻變成了一個道德問題──我們可
以這樣對待我們熟知的人、事、物嗎？

　　我在小說裡給了自己一個破碎的家庭，其實完全相反。我的
「小說」刊在報紙上的那天，我刻意早早就把那張報紙收了起來，
不讓我父母看見。我父母將不會真正明白小說的敘述者「我」和現
實的我有什麼分別；讓他們看見「我」對父母做了這種想像，無疑
對我是一種精神上的責罰。我無法用這樣的方式治療自己；反而傾
吐現實，揭露自己最難堪的部分才使我安慰，彷彿只有如同奧古斯
汀那樣地告解 ( confession )，我才能從中一遍遍印證著自身存
有的良善本質……。

　　或許我的道德感太過陳腐而無謂；或許無法寫小說是我能力的
侷限；又或許小說家真地有他天生的成分。如果小說家真地需要一
些天分，那麼這種天分是莫可奈何的才華還是莫可奈何的缺陷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沒有這種天分，如果那真地是一種天分
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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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9.81.156.173
推 toosalt:張大春要問你的就是什麼是真實？
→ toosalt:你看到的永遠只有一面，而永遠有無限多面曖昧不明的"事實"
→ toosalt:同時並存......我想你的困惑在於為小說的定位迷惑，如果你
→ toosalt:認為小說是重現某段時間某幾個人物在某個地點做的某些事的
→ toosalt:工具的話，當然那也是小說。但就如之前所說的，永遠有無限
→ toosalt:個真實同時存在──即便是第一眼看起來互相矛盾。
→ toosalt:事實上小說家用真實人物為題材反而更常常會有道德上的困擾
→ toosalt:。比如張大春的徒弟駱以軍，他甚至寫到與親人冷戰......
推 toosalt:你的暱稱的作者Eco不也是喜愛重塑虛假(真實?)歷史的高手XD
→ nameofroses:其實我暱稱的作者是張雨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