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esed (《3.13.23》)
看板book
標題[心得] 陳映真小說集筆記
時間Thu Sep 24 02:34:51 2009
1.
康雄的問題表徵了六○年代懷抱社會主義理想的知識份子普遍無力於現實的問題,
就像〈獵人之死〉裡的獵人無力於狩獵,而理想主義者也無力於理想,表現在小說
中即是描寫角色的疲憊姿態,例如康雄總是「疲倦地笑著」,或是〈麵攤〉裡的白
盔警官有著一臉「倦怠的微笑」。詩人楊渡心有所感地表示:
「我還記得第一次讀到〈我的弟弟康雄〉時,那安那其主義者的生命,他的夢想中
的貧民醫院、貧民收容所和學校,所有烏托邦的理想,竟如此相似,我強忍著內
心的顫抖,壓抑下逐漸濡濕的眼淚,安靜的讀完小說,第一次,我知道自己並不
孤單,第一次,我了解這世界有一個生命和自己一樣,在家道中落的孤獨和絕望
裡,還有遙遠的、未完成的夢……」
而那遙遠的、未完成的夢,在陳映真筆下則化身為如姚一葦所言之山的重壓,鞭策
著想要投入改革與實踐的知識份子的良心,正是這樣的鞭策成就了陳映真思索知識
份子的類型小說〈唐倩的喜劇〉與〈最後的夏日〉,對知識界與思想界的殖民化提
出嚴正的告誡。
2.
從〈我的弟弟康雄〉,再到〈鄉村的教師〉,終至〈兀自照耀的太陽〉,是一條知
識份子從自毀漸趨步向自省的道路,在〈悽慘的無言的嘴〉裡,陳映真藉著居住在
精神病院裡的大學生「我」之所見,諷刺了醫師職業性的倨傲與冷漠,而在〈兀自
照耀的太陽〉裡,除了沿襲〈悽慘的無言的嘴〉對醫師的的諷喻之外,陳映真以人
道主義立場作為小說基本的批判觀點,以魏醫師象徵文化的與經濟上的雙重精英,
控訴只事自己享樂,無視他人苦痛的資產階級精英:
「我們所鄙夷過的人們,他們才是活著的。」
「那些像肉餅般被埋葬的人們。」許炘衰竭地說。(陳映真小說集Ⅱ p.67)
醫生伸著手那麼輕輕地放在小淳的額際。他說:
「巴該耶洛!──保有我的已有產業,保有我的書齋,我的學養,保有我的帷幕深
重的小天地!為什麼?因為我的家世、我的資質給我特殊的權利。京子,是吧?」
「呃。那些死滅的日子啊!」京子說。
五個人都輕輕地喟然了。夜慘然地冷洌起來。 (陳映真小說集Ⅱ p.70-71)
陳映真透過小說表達他對知識份子的期待:唯有從不斷地自省與悲憫他人,人類才
能擺脫苦難,而知識份子也才能「像一個人那樣地生活著」,並且「真實的活著」。
這是知識份子陳映真身為基督徒的理想主義。
3.
基督教的人道主義精神也充分體現在陳映真小說的角色人物身上,除了人道主義之外
,基督教教義中三位一體的概念──即聖父、聖子、聖靈,由這三個不同位格組成的
一位神──似乎深刻地左右了陳映真小說裡(特別是早期)的角色與角色之間的結構
與關係,小說以此為角色結構羅織了堅固的鎖鏈,因而決定了小說敘述的走向:當它
被成就的時刻,也是人物走向救贖的時刻,當它被瓦解的時刻,也是人物走向自毀死
亡或是瘋狂的時刻。在〈祖父與傘〉裡,當象徵著如母親般的大地,尤加里樹林開始
被砍伐之際,祖父這個角色便開始走向無可避免的衰落:
有一天他出門的時候,聽著斧頭叮叮的聲響,感傷地對我說:
「好些漂亮的尤加里樹呀!」
便默默地拿著他的傘上工去了。然而我尚幼稚得無由了解這樣的感傷,只是我永遠也
忘不了祖父的那樣寂寞的悲楚的表情。
那天晚上,他變成一個病人回到家裡。(陳映真小說集Ⅰ p.80-p.81)
4.
在陳映真的小說裡,常可發現某一人物在不同小說上的延續,如〈哦!蘇珊娜〉裡的
李,幾乎是〈唐倩的喜劇〉裡知識份子的簡筆素描,〈最後的夏日〉裡的鄭介禾令人
想起〈趙南棟〉裡的趙南棟,〈故鄉〉裡的哥哥則類似〈雲〉裡的小文的二哥,而〈
蘋果樹〉裡的林武治因情慾而產生與自我的一切過去裂解的現象,同樣出現在〈哦!
蘇珊娜〉裡的「我」與李之間的情慾關係上。
5.
殉道,為了宗教或信仰而犧牲生命,王文興曾表示〈山路〉的情節之不可信,是因為
為了一個虛幻的目標而盲目追求殉教是虛榮心的作祟,但在陳映真那裡,人物的走向
死亡,意味著的卻是救贖的在場。在〈死者〉裡,當生發伯過世時,林鐘雄才感覺到
「終於完結了一件事」,顯然讓人物走向死亡、瘋狂或自我毀滅是陳映真用來解決、
抵銷小說人物面臨困境時的重要儀式。
從聖經所顯示的人類歷史的軌道來看(創造-犯罪-替死-悔改-救贖),小說人物
的死亡如果是一種替死,那麼未來就有盼望,這解釋了為何陳映真時而把死者寫得彷
如生者,也解釋了他小說裡所描述的死亡的歡快場景以及充滿著靜謐的、光照的剎那
之美之氛圍所為何來,前者如〈將軍族〉、〈貓與牠們的祖母〉、〈死者〉、〈第一
件差事〉等,後者如〈兀自照耀的太陽〉、〈悽慘的無言的嘴〉、〈一綠色之候鳥〉
、〈獵人之死〉、〈哦!蘇珊娜〉等。
也因此陳映真在人物死相的描摹上往往具有高度的相似性,在〈我的弟弟康雄〉裡:
我的弟弟康雄一手垂在地板上,一手撫著胸,把頭舒適地擱在大枕頭上。面色蒼白,
但安詳得可愛。雪白的襯衫染著一些大約是嘔吐的血。(陳映真小說集Ⅰ,p.20)
在〈文書〉裡關胖子與安某之妻的死亡:
而我終於找著了胖子的身體。我剝開了軍裝。在提燈光裡,看見他的腹部有一排敵人
的子彈的入口,頗乾淨地收縮著。但在他的右肺上有一個子彈的出口,很是燦爛地開
著血和肉的花朵。(陳映真小說集Ⅰ,p.170)
一床淋漓的血,僵臥著那鼠色的貓。妻,我的妻也仰臥在血泊裡。伊彎著一隻白皙的
腿股,右胸染滿了鮮血,膠貼出伊那一小手把的乳房。(陳映真小說集Ⅰ,p.178-179)
死亡宛如聖餐,赦免了罪過,身體會因罪而死,而心靈卻會因義而活,陳映真曾自言
在他的青年時代,死是一種神秘,也是一種亢奮,他藉著小說裡那「紛紛挫傷自戕而
至崩萎的人物,避開了他自己最深的內在嚴重的絕望和自毀。而於是他變得喜悅開朗
了」,是故,聖經所顯示的創造、犯罪、替死、悔改、救贖的人類歷史發展脈絡,完
全映證在陳映真的創作歷程及其人物的死亡美學上。
6.
與死亡美學並行的是隨之而來的身體的生命力與對來世的盼望(這部份顯然受基督教
思想影響),多展現在陳映真早期的幾篇小說中,前者如〈纍纍〉中的男體之美即是
生之美,肉體是活著的證據:
「魯排長在努力尋找著一種在他裡面逐次明顯起來的感覺。他不能夠說明這種雖然很
具象卻同時又極模糊的感覺;一種生命的呼吸;一種使人覺得自己實在地活著的那
樣的不可思議的歡悅:原始而又含蓄的歡悅。」(陳映真小說集Ⅲ,p.74)
「這種歡悅是令人酸鼻的,然而也令人讚美,因為他們都活著,我也活著,魯排長想
。而對於這些人,活著的證據,莫大於他們那纍纍然的男性的象徵、感覺和存在。」
(陳映真小說集Ⅲ,p.74-p.75)
後者如〈將軍族〉:
「小瘦丫頭!」他說。
「我說過我要做你老婆,」伊說,笑了一陣:「可惜我的身子已經不乾淨,不行了。」
「下一輩子罷!」他說:「此生此世,彷彿有一股力量把我們推向悲慘、羞恥和破敗
……」
遠遠地響起了一片喧天的樂聲。他看了看錶,正是喪家出殯的時候。伊說:
「正對,下一輩子罷。那時我們都像嬰兒那麼乾淨。」(陳映真小說集Ⅰ,p.201)
7.
基督教文學作品中基督形象的寄託往往是溫柔的女性而非陽剛的英雄(見陳韻琳)。
女性對於男性生命的某種互相紮根的親切意義在陳映真那裡,使得女性時常成為男性
在困苦孤獨時的救贖,然則受到肉體的情慾即罪的基督教觀點影響,男性在情慾上的
享樂往往因帶來罪疚而招致死亡,在對情慾的坦承直露上,以女性視角作為敘事觀點
反而獲得了敘述上的自由。
8.
無告於愛的憂傷時常出現在陳映真早期的小說中,並且與主角的理想黏合在一起,從
而成為小說敘事的關鍵,正如同陳映真對基督教的期待:「信仰若沒有落實在生活上
是死的」,跟愛與理想脫了鉤的情慾也是虛偽的,對一個理想主義者而言,一旦生活
離開了偉大的理想抱負,幸福就是庸俗的,由於理想主義者的愛情時常與其理想聯繫
在一起,林懷民即認為陳映真小說中所展現的情慾與理想呈現的是一種交錯的狀態:
「有時候我都覺得陳映真小說裡面的人的革命,跟是情慾癲狂到一個狀況,他就變成
熾熱地必須去革命,去做一些政治上的事情,像〈山路〉裡面的蔡千惠,她因為愛
上了男孩子,所以她永遠用愛情在支持她革命的情操,這因此變得非常地不絕對,
意識形態完全交錯在人之常情裡面,因此陳映真動人的力量跟小說的張力是從這裡
出來的。」
9.
以人物的信念推動敘事的生成,而非依憑事件的發生來推衍情節,陳映真早期的小說
因著高度的象徵性與詩意的語言而得以免於藝術的毀壞,陳映真出獄後,開始思考文
學「為什麼說」、「為誰說」、「說什麼」之後,再加之從事報導工作的影響,語言
風格漸趨淺白,呂正惠批評陳映真的小說因為「意念先行」而導致藝術上的不成功,
事實上,只要涉及創作行為,無一不是「意念先行」,陳映真對此表明是自己才氣不
夠,說藝術性是努力不來的事,請大家不必為他在藝術上的永不永恆擔心,堅持內容
才是至關重要的。他在接受訪談時表示:
「有些人寫作以我為中心,寫我的感情、思想、寫我的喜怒哀樂,可以不照顧到現實
,他們認為照顧到現實就不是文學,文學藝術應該追求純粹的東西,追求那種美的
、善的東西。可能有另外一種寫作的哲學,認為文學藝術只是一種手段,用這種手
段讓自己跟讀者或者觀眾能夠更加理解生活、歷史、社會的本質,理解了這些本質
,最主要的還是要去理解這些本質裡所透露出來的,生活的裡面或者社會歷史當中
存在的矛盾,並且想辦法去克服這些矛盾,讓人能夠生活在更美好的環境和世界裡
,所以我大概選擇第二種。」(〈有一種需要去愛別人──與陳映真對話〉,周泉
泉整理)
倘若小說無法承載對於現實的深刻反思,那麼小說對陳映真而言就是貧弱的。對陳映
真來說,深刻的理性價值取向與馬克思文藝理論顯然主宰了他對自己作品的論說方式
,姚一葦在一九八七年的序言中曾評述陳映真視小說創作純屬心靈發洩之物,認為文
學是虛幻且不切實際的,然而,陳映真「為他人而不為自我」的文學信念,體現在其
具體的小說寫作中,事實上,並不囊括他早期的作品,就如同陳映真在〈後街──陳
映真的創作歷程〉中的自述,在政治壓抑的慘白氛圍下所造成的他個人的焦慮與孤獨
,透過小說寫作,獲得了釋放,陳映真的小說從詩性到思性,從傷憐過渡到嘲諷,從
浪漫過渡到現實的寫作基調,不僅反映了陳映真個人在寫作上的自我轉變,透過他猶
如鏡子般的小說,也鏡照出台灣社會在不同時期的不同處境。
10.
陳映真小說及小說自評創作年表
1959年 22歲 9月〈麵攤〉
1960年 23歲 1月〈我的弟弟康雄〉
3月〈家〉
8月〈鄉村的教師〉
9月〈故鄉〉
10月〈死者〉
12月〈祖父和傘〉
1961年 24歲 1月〈貓牠們的祖母〉
5月〈那麼衰老的眼淚〉
7月〈加略人猶大的故事〉
11月〈蘋果樹〉
1963年 26歲 9月〈文書〉
1964年 27歲 1月〈將軍族〉
6月〈悽慘的無言的嘴〉
10月〈一綠色之侯鳥〉
1965年 28歲 2月〈獵人之死〉
7月〈兀自照耀的太陽〉
1966年 29歲 9月〈哦!蘇珊娜〉
10月〈最後的夏日〉
〈永恆的大地〉(1970年發表)
〈某一個日午〉(1973年發表)
1967年 30歲 1月〈唐倩的喜劇〉
4月〈第一件差事〉
7月〈六月裡的玫瑰花〉
〈纍纍〉(1979年發表)
1975年 38歲 〈試論陳映真〉
1978年 41歲 〈賀大哥〉
〈夜行貨車〉
〈上班族的一日〉
1987年 50歲 〈趙南棟〉
1993年 56歲 〈後街──陳映真的創作歷程〉
〈當紅星在七古林山區沉落〉
1999年 62歲 〈歸鄉〉
2000年 63歲 〈夜霧〉
2001年 64歲 〈忠孝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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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 Hsinchu Hung Dormi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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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5.232.132.28
推 littlebinroy:推一個。週末要發表嗎。 09/25 00:21
→ esed:現在不是發表在這裡了嗎(笑) 09/25 01:42
→ esed:前年修課的作業筆記 剛好趨勢在辦陳映真的活動 就溫習了一下 09/25 01: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