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南方都市報/王曉漁 上海文化批評家】柏林牆倒塌二十周年,看到久違的戈
爾巴喬夫和老布什,重溫那些激動人心的歷史畫面,一面心潮澎湃,一面黯然神傷,
想起陳升的那首歌:「把我的悲傷留給自己,你的美麗讓你帶走。」翻開《我們台灣
這些年》,這種感覺再次浮上心頭。作者廖信忠年屆而立,按照我們論資排輩的光榮
傳統,回憶的資格都還沒有。但是,他在這三十年間經歷的點滴往事,很多草民傾其
一生,也未曾感受。
作者廖信忠1977年生於台灣,幼稚園、小學、初中、高中、大學一路讀來,隨後
考研未遂,然後入伍、工作「泯然眾人矣」。但是一生的長短,有時和年齡無關,而
是取決於時代。
「民主香腸」和「綠色小組」
廖信忠經歷了台灣轉型的主要過程,從美麗島事件到國民黨解嚴到大選。作者是
一個在場的旁觀者,美麗島事件、國民黨解嚴,他處在童年時代,2004年大選,他又
在部隊之中,現役軍人保持行政中立,不能公開討論選舉。我們無法從《我們台灣這
些年:1977年至今》裡尋找到重大事件的揭秘、親歷,但這種若即若離的關系,恰恰
呈現了一個那麼遠、又這麼近的「美麗島」。
關於早期的黨外運動,作者想到的不是主義、不是理念、不是候選人,而是「民
主香腸」,當時的烤香腸小販支持黨外運動,每次黨外人士的場子移動到哪裡,他們
就跟到哪裡,以至出現「民主香腸」的說法。年幼無知的作者跟著爸爸「趕場」,去
聽各個候選人的政見會,政見會常常有名嘴助陣。民主在精英那裡可能是慷慨陳詞、
可能是漫漫鐵窗,但是對於民眾而言,他們除了關注候選人的演講,還有名嘴們妙趣
橫生的舌頭,熱乎乎的香腸。
或許,有人會說小販未必支持黨外運動,他們只是做生意,哪裡有場子,就去哪
裡賣香腸。即使小販逐利而去,他們的去向也能夠說明黨外候選人的政見「有利可圖
」,說明這種活動人氣旺旺。圍繞候選人的觀點,不同身份的個體可能會產生分歧,
但在熱乎乎的香腸面前,大家又聚集在一起。書中提到,「許多群眾、抗議者、記者
甚至警察一起吃香腸」,抗議者和警察從表面上看是對立關系,通過「民主香腸」又
站到了同一個起跑線上。
解嚴之後,當局依然控制媒體,把社會運動視為「暴民」的煽動。這時,一個叫
做「綠色小組」的民間媒體,扛著攝像機到處流竄,拍攝各種抗議場景,限於拍攝條
件,有時鏡頭晃動,有時還會出現跟著抗議者向前衝或者逃跑的畫面。這種「地下媒
體」,吸引了大量「地下觀眾」。作者雖然只有十歲上下,也被這種具有震撼力的視
覺鏡頭吸引,後來到了大學,才知道很多同學小時候都接受過這種紀錄片的啟蒙教育
。近幾年,隨著網絡、手機技術的提高,出現「公民記者」的說法。但是,「綠色小
組」的存在,說明公民記者的出現,主要不是取決於技術,而是取決於公民意識。正
如「綠色小組」的出現,不能單純歸結為攝像機的普及。
近十年台灣好戲連台,按說有很多觀賞點,不知什麼原因,作者的回憶有些單調
。即使如此,其中幾個細節依然過目難忘。媒體從管制走向開放之後,出現激烈的競
爭,記者總是衝鋒在前。有次台風,記者在水淹及胸的地方現場播報,觀眾正准備被
他的職業道德感動,忽然看到畫面後方一個民眾騎著腳踏車飄過,原來記者是蹲在水
裡進行播報。看到這裡,我只是覺得有趣得很,並不認為這種細節說明媒體開放之後
會出現亂像,因為在競爭的媒體環境下,這種具有創意的造假行為很容易現出原形。
軍隊國家化,這是六十年前就反覆提及的說法,我們並不陌生,但是看到作者講述自
己在軍隊的情形,長官如何三令五申,禁止談論大選情況,還是有些破天荒的感覺,
這對作者可能是一件小事,放在中國歷史上絕對是一件大事。
「喝茶」和「被自殺」
美麗島的美麗,不是從天而降。書中反覆提到當年台灣流行的一句俗語:「每個
人心中都有一個小警總」。警總是一個神通廣大的機構,作者的父親有一天回到家中
,看到有兩人坐在家裡,他們看到主人回來,非但沒有任何驚慌,還把主人帶到一個
地方「喝茶」,輪流盤問了24個小時,因為當時有一起「王幸男郵包爆炸案」,王幸
男與作者的父親在同一家藥廠工作。1981年,31歲的海外學者陳文成回台探親,因為
曾經給黨外雜志《美麗島》捐款被警總約去「喝茶」,次日陳屍台灣大學研究生圖書
館旁邊。當局聲稱他是「畏罪自殺」,但是書中這樣寫道:「只要國民黨一說是‘自
殺’,民眾久而久之已經培養出一種敏感──這其中肯定有什麼貓膩。」陳文成的遭
遇,讓台灣民眾意識到海外留學生中存在「職業學生」,他們大多領取國民黨中山獎
學金去留學,負有「照顧」其他學生任務,一旦看見越軌之舉,立即層層上報。2009
年,財團法人陳文成紀念基金會主辦「我的31歲」接力寫作活動,這段「被自殺」的
往事再次獲得關注。
大規模「喝茶」,會讓民眾產生恐懼,同時又會消解恐懼,人人喝茶,等於人人
不喝茶。當民眾「不以喝茶為恥,反以喝茶為榮」,心中的小警總就消失了,茶杯裡
的風暴就開始了。從某種意義上說,大規模「喝茶」是公民意識茁壯成長的先聲。在
威權體制下,絕大多數民眾喜歡老婆/老公孩子熱炕頭,閑時打打麻將,或者打打醬
油,可是,身邊的朋友或者自己陸陸續續地「喝茶」,等於接受了一場觸及到靈魂深
處的公民教育。民眾逐漸意識到,公民權利與自己息息相關,並非精英們的獨家癖好
。民眾開始睜開眼睛看台灣,1984年的「江南案」讓民眾意識到當局和黑社會竟然如
此親密,雖然當局為了改善形像,展開聲勢浩大的打黑行動,這並不能阻止民眾發明
「被江南」的說法。他們不滿於台灣三家大同小異的電視台,試圖通過各種方式獲得
不同信息,比如自行安裝有線電視,盡管警察會不定期地拆線,民眾依然前僕後繼地
安裝。
各種形式的社會運動陸續展開,1986年出現「反杜邦案」,杜邦公司准備在羅大
佑歌聲裡的那個鹿港附近設立化工廠,遭到當地民眾的抗議,最後設廠計劃取消,這
在台灣歷史上是第一次。1987年,台灣解除戒嚴令,史稱「解嚴」。1988年,開放報
禁。1989年,開放黨禁。這一年出現「無殼蝸牛夜宿忠孝東路」運動,幾萬名買不起
房子的「無殼蝸牛」,夜宿在全台地價最高的忠孝東路,整個過程非常和諧。1990年
出現「三月學運」,又稱「野百合運動」,大學師生是中堅力量,敦促國民黨加速政
治改革。1991年,台灣當局終於廢除《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隨後,警總廢除,
高度競爭的媒體、保持行政中立的軍隊成為現實。台灣並非完美,但「每個人心中都
有一個小警總」的情景,不再可能重現。
八卦精神和公民意識
這本書不僅講述了三十年間的政府轉型和社會運動,還講述了各種文化事件,充
滿八卦精神。國民黨為了反「靡靡之音」之低俗,推行「淨化歌曲」,費玉清、伍思
凱都曾演唱過這種主旋律歌曲。蔣經國去世,雖然禁止一切娛樂活動,錄影帶店的生
意卻很不錯,錄影帶店通常都有出售成人影片的暗室,由於錄影帶可以重復讀寫,經
常出現紕漏,動畫片裡出現少兒不宜的鏡頭。很多學校都會流傳共同的鬼故事,排在
第一名的是蔣介石或孫中山銅像會在半夜自動起立巡邏。棒球曾被台灣當局賦以民族
主義色彩,棒球隊是「集中苦練的夢幻隊」,與美國那種「夏令營式的玩樂棒球」截
然不同。當年的三民主義研究所,後來紛紛改名「國家發展研究所」「中山所」。
公民意識和八卦精神同在,是這本書的主要特色,它從一個側面告訴讀者,民主
轉型不同於暴力革命,不需要翻天覆地,只是春風化雨。如果說這本書有什麼缺點,
那就是它的大團圓故事,讓我讀來有一點點感傷。不過,最後依然可以借用陳升的那
首歌,「我想我可以忍住悲傷」,因為你的美麗,不僅帶來我的哀愁,也帶來我的希
望。
《我們台灣這些年:1977年至今》,廖信忠著,重慶出版社2009年11月版
●出處 gcontent.nddaily.com/b/a3/ba3e9b6a519cfddc/Blog/115/d0201a.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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