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報╱吳岱穎】
推薦書：薛仁明《萬象歷然》（爾雅）
執教鞭多年以來，我深覺最重要也最困難之事，莫過於如何讓學生的生命開出莊嚴氣象。
有氣象，始有境界，面對這紛然世界之時，才能如春風格物，海納百川，走向自己最本真
的能在。
因此也格外覺得，孔門聖教最令人感動的，其實就在於師徒相交，是如何地真誠惻怛。如
同《臥虎藏龍》裡，李慕白欲收服玉嬌龍時所說的一句：「既為師徒，就要以性命相見。
」因為相見性命，才能從根本上打開學生的心眼。金安平在《孔子》裡說：「這就是孔子
要的──他應該啟發他的年輕夥伴，一旦他們開始自己的人生旅程，他們會比過去更強健
、敏捷，也更具反省能力。」
薛仁明的新書《萬象歷然》，走的便是這條路，一路走去，清潔明淨。《萬象歷然》分成
上下兩部分，上篇談孔子，下篇談道藝，一以貫之的關鍵，乃在一個「大」字。孔子氣象
大，生命活潑；有理有則，卻又靈活多變。孔子的教育，有所感通，有所興發，絕非單單
只是知識的灌輸堆砌。他善於誘導學生，給學生大志氣，興象高遠，所以顏回才說：「夫
子循循然善誘人。」薛仁明用「煽動者」形容孔子，頗得其趣。
談道論藝，薛仁明則以「萬象歷然」為最高旨趣。一切文學藝術之高下，最終論定的標準
，不在技術層面，不是它怎麼記述時代、描寫苦難，而是它究竟可以給人們什麼樣的啟發
。薛仁明說：「人可以比時代高，可以比苦難大。」正是這樣的高大，才讓我們有了洞見
未來的智慧，超越世界的憑據。薛仁明私淑胡蘭成，師事林谷芳，《萬象歷然》行文也頗
有胡氏之風格，造語平易，又揉合了林之禪語，機鋒誘人。他擅長以極簡單文字，融合轉
化，將諸般繁雜現象收納為幾個形容詞，讓讀者各見各得，欣然而去。譬如他談孔顏：
他們面臨困厄，甚至生死交關，但是靜定安然，沒有苦相，沒有糾結，清清朗朗
，就往前走去。
彷彿一切困厄就這麼煙消雲散，人生從此簡單明白。然而簡單雖好，但也暗藏危機。或許
這起源於薛仁明早年的經歷。他說自己的年少時代，生命有所困頓焦慮，於是上下求索，
在中西各種學術裡遍尋遍覓，試圖要脫困解惑而不得。相隔二十年，似乎可以放下了，而
「再看許多當代的文藝作品，才很清楚感知到那其中的巫魘」。此其中似有矛盾？
問錯問題，可以得到正確的答案嗎？我想起《天龍八部》裡的掃地僧所說，武功愈高，愈
需要相應的佛法以化解；但佛法深湛，練不練武功，似乎也沒那麼重要了。或許真正使人
受困的，不是作品當中所呈露的無明，而是人心裡的無明吧。
是以，不論《萬象歷然》是否得胡文之搖曳生姿，得林氏之自在禪意，都是好事，也都無
礙，值得我們正心一觀。
【2010/10/16 聯合報】
http://www.udn.com/2010/10/16/NEWS/READING/X5/5913418.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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