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殘酷的仁慈說再見:一位加護病房醫師的善終宣言
作者:陳秀丹
出版社:三采
出版日期:2010年10月29日
內容簡介
你一定不知道他有多痛,才以為強留住他是一種愛……最真實的醫療現場、最震撼的生命
故事!
作者簡介
陳秀丹醫師
擁有快樂的童年、愛我的父母親和七個兄姊,以及疼愛支持我的老公、一雙可愛的兒
女,是我感到最幸福的事。有良師益友的提攜、有志同道合的夥伴一起工作、有能力幫助
別人,是我覺得最感恩的事。參與SARS的防治工作,讓我對醫師的神聖使命有更深刻的體
認。
國立陽明大學附設醫院內科加護病房主任、高壓氧治療負責醫師、疾病管制局北區肺
結核諮詢委員、中華民國(臺灣)安寧照顧基金會委員、臺灣安寧緩和醫學學會評鑑委員
會委員
●專長 胸腔及重症醫療、高壓氧治療、末期病人的緩和醫療
作者序
宣揚愛的故事,推廣善終的理念
從醫以來,每日見聞大多是病人的痛和家屬的憂,當病人情況改善、康復出院時,是
大家最感欣慰的事。但遇到確定無法救治,或即使存活生活品質也很差,卻要勉強救治,
實在讓醫護人員憂心如焚與深感無奈,就像明知前面的道路佈滿荊棘,懸崖就在路的盡頭
,卻要眼睜睜地看著病人與家屬一步步爬向痛苦的不歸路。
記得還是住院醫師時,我的恩師王家弘主任的老師翁仁田教授從美國回臺演講,他說
:「如果預期這個新生兒七日後會死,請你現在讓他死。」此話一出,在場的醫師與呼吸
治療師馬上安靜下來,一位畢生致力於新生兒呼吸照護的學者專家,他發明了新生兒的非
侵入性呼吸器,由他口中說出這樣讓人動容的話語,他的內心一定是感受到生命的有限與
醫療的極限。是多麼大的愛,讓這位老教授語重心長地說出內心真誠的吶喊──他不希望
小小的生命受折磨。
維持生命是要花錢的,即使錢不是問題,病人生活的品質與尊嚴、家屬面對罹病親人
內心的煎熬,更不是錢所能衡量。很不幸,窮困與疾病常常相互伴隨,在臺灣,常有「一
人住院,全家跑醫院」的情況。護理之家的住民,很多是意識不清、身上有著氣切管、鼻
胃管、導尿管,甚至患有多處褥瘡的可憐人。呼吸照顧病房更是人間煉獄,病人四肢攣縮
變形、舌頭吐出、口水、痰液沾溼胸前,終日躺在病床上使用呼吸器;我不知道病人為誰
辛苦,醫療人員為誰忙?是什麼樣的醫療制度、什麼樣的家屬與社會價值觀,讓這類病人
平白受苦,而社會大眾也間接受到拖累。
行醫多年,我不願做凌遲病人、延長病人痛苦的那隻手,也要呼籲社會大眾:立法保
障醫師可以名正言順地捍衛病人的最大利益,醫師有權利也有義務要保障病人的生活品質
與尊嚴,善終是醫療人員和家屬送給末期病人最大的禮物與承諾。
什麼是愛?什麼是孝順?愛和孝順是日常生活就得做的事,一通電話、一束花、一個
擁抱乃至為父母親剪個趾甲、梳個頭,這些小事都比日後花大錢為老人家辦後事更有實質
的意義。父親的往生,我才領悟到做人子女的自私,我是那麼地自私,想要擁有父親陪伴
,卻沒有辦法分擔父親所受苦痛的千分之一、萬分之一。
「以前沒有好好孝順老人家,現在要好好照顧他,即便花光老人家的錢也不在乎。」
每當聽到這類的說詞,總是令我難過又氣憤,如果老人家是意識清楚、活動自如的,我會
勸他們好好地玩、好好地享受人生,錢用在自己身上,免得死後成為不肖子孫爭產的禍根
。但是,如果老人家已是生命末期,卻要極力地延長死亡時間,那是拿老人家一生辛苦賺
的錢來折磨老人家,這不是孝順,是凌遲、是愚痴。
好好地活在當下、認真地過每一天,該工作就工作,該享樂就享樂,該說「我愛你」
、「謝謝你」請不要猶豫、不要吝惜。人生無常,好好地對待周邊的人,就好像明天就要
別離一樣。如果凡事說清楚講明白,事先做好往生的準備,當死亡到來時,就不會怨恨與
害怕。家屬也才能依據往生者生前的意願,做最適當的安排,家人溫馨地陪伴臨終者,讓
他較沒有痛苦地走,這是對往生者無限的關懷與祝福。死亡不是消失,而是另一種方式的
存在,至少往生者的愛永遠存在愛他的人心目中。
認真地看待死亡這件事,從死亡的過程中學習人生的道理,這將使得活著的人,活得
更好,而往生者的死亡也才更有意義。
感謝趙可式老師等前輩們為推動臺灣安寧療護運動的辛勞,感謝一路走來教導我的老
師們。謝謝唐高駿院長的大力支持,同事們的容忍與提攜,讓我擁護急重症安寧療護的理
念,得以從宜蘭醫院(陽大附醫的前身)做起,並在臺灣安寧照顧基會的安排下,到各大
醫院演講,分享理念與經驗。感謝我曾照顧過的病人與家屬,是他們的痛苦、愛與淚水,
促使我必須更努力地往前走,把愛的故事宣揚出去。
今年五月我應學長蔡俊逸醫師的邀請,到金車酒廠演講。三采文化副總經理劉淑美女
士剛好在場,她聽完了之後說:「這麼好的理念,只讓這些人聽,太可惜了,妳應該出書
,讓更多的人看到,讓好的理念可以快速宣揚。「當下我並沒有答應,因為我真的太忙了
。幾天後,學長受託再度誠摯邀約,我感受到三采文化的急公好義與慈悲心,要將善終這
個理念推廣到社會大眾,我不能再用任何的理由拒絕。感謝三姊秀琴這幾個月來犧牲假期
到我家幫忙整理稿件,我先生笑稱她是「拋夫棄子又棄孫」,如果沒有三姊的鼎力相助與
家人的通力合作,我是不可能那麼快完成這本書的。
期盼所有的醫療人員、法律制定者、社會上的每一個人,認真看待生命末期的醫療問
題,就維生設備的不給予和撤除做深度的了解,以期改善現況,向「殘酷的仁慈」說再見
,以保有醫療的核心價值──尊重自主、行善與不傷害,讓有限的醫療資源得以合理地分
配。
內容連載
內文1 2 3
§內文1
無法承受的愛──再繼續治療,我就要告你們!
有一位女性患者,一年前被某家醫院診斷出惡性腫瘤併腦部轉移,經過數次的放射線治療
後,醫師表示這已是癌症末期,請他們要有心理準備,但是他們決定再尋求另類療法,就
沒有再回到那家醫院。最近患者因為右手非常地腫脹,且頭痛嚴重、呼吸困難,而來本院
治療。經過檢查,發現癌細胞已轉移至腦部、肺部。病人知道自己已經是回天乏術,再治
療也沒用,她要求出院回家,但她的先生卻強烈地要求醫生,要為她插管治療,否則要告
醫生瀆職見死不救。
她的主治醫生研判病情,知道病人即使接受治療,大約也只剩數週的生命;雖然病人本身
及子女都主張不要插管、不要治療,但由於她的先生態度非常強硬,病人在先生的面前便
也不敢再多表示意見。
由於插管非常地不舒服,也不能發出聲音說話,病人只好寫字條表達:「不要再治療了,
如果再繼續治療,我要告你們。」護理人員好心地將這張字條交給她的先生看,希望她的
先生能尊重病人的決定,沒想到她的先生竟然當場就把紙條給撕掉了。
幾天後,病人利用翻身時的空檔,氣憤地自行拔管,不到幾秒鐘臉色就發黑。
無奈的主治醫師還是得遵照她先生的主張,再度為病人插管。甚至為了避免她又自行拔管
,只好將她再綑綁得更牢固。
因為上腔靜脈症候群的關係(手腫脹加上頭痛),醫生又幫病人安排放射線治療數次,希
望能舒緩症狀,直到她的血壓不穩定,必須使用升壓劑才停止放射線治療。負責放射線治
療的工作人員表示,病人在將要被移到治療床時,吸呼器暫時脫離幾秒鐘,臉色就發黑,
接上呼吸器後,她用極為厭惡、猙獰的眼睛,狠狠地瞪著放射線的工作人員。由於放射線
治療的醫護人員都知道她的情況很差,不久就會死亡,因此病人這樣哀怨、痛恨、犀利的
眼神,讓他們感到極度不自在,甚至害怕,但基於工作的職責所在,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
幫她完成放射線治療。
有位護理人員,曾經將她的心情寫在部落格,她說:「自己從事放射線治療工作以來,一
向都很盡心盡力、動作輕柔地接觸病患,深怕一個不小心,或是動作稍微大一點,會引發
病人的疼痛。因為我們的用心,病人通常都能體會,病人來做放射線治療,對工作人員也
都很友善。在四目交會的瞬間,從病患的眼神中,就能感受到病人的感謝與信任。但在為
這位病人服務的過程中,我覺得自己很受傷,甚至一度懷疑,病人的先生一定很痛恨這個
病人,才會用這樣的手段來折磨她,用病人的痛苦來達到報復的目的。」
每次會客,病人的先生總是說:「妳會好的!加油哦!只要呼吸好一點,我們就可以回家
了。」事實上,病情每況愈下、痛苦程度加重的狀況,病人自己是最清楚的,然而她所受
的苦,卻無法獲得先生同理心的支持,她內心的苦、內心的恨,無法宣洩,只好咬牙切齒
、深惡痛絕、忿恨難消地轉移到醫療人員身上。
住院期間,我與安寧團隊的護理長也多次參與家庭會議,試圖想讓先生了解,大家都盡力
了,但是生死有命,不是人力所能扭轉的,希望他能同意停止這種只會增加病人痛苦、剝
奪病人善終的醫療,但都無功而返。
病人的女兒說:「就順從我爸爸的意思吧!我想爸爸是深愛著媽媽的,他捨不得媽媽離開
,我也不想看到爸爸難過。每一次爸爸要媽媽再撐一下,媽媽也都沒有表示意見,我想媽
媽也不想違背爸爸的主張吧!」
先生也私底下告訴我:「我很痛苦,每天晚上我都在家裏哭,我還想再拚,我不想失去我
太太。」
因此這個病人,就這樣在加護病房與呼吸照護病房住了一個多月,最後陪伴她的是呼吸器
、氣管內管、鼻胃管、中央靜脈導管、點滴幫浦、週邊靜脈導管、導尿管,全身浮腫瘀青
、臉部扭曲變形地在病床上往生了。最後這一幕病人痛苦且面目猙獰的影像,想必會深深
地烙印在家屬的腦海中。
病人沒有獲得善終,家屬就失去了與病人好好告別的機會。太太受苦,先生也被質疑,這
是多麼悲哀的一件事情啊!真是無法承受的愛。我相信這位先生是深愛著他的太太,但是
愛的方法卻不是我們這一群醫護人員所能理解的。他用他自私的心,想要留住太太,卻讓
太太痛苦萬分,像這樣類似的情境,在臺灣的醫療過程中卻常常發生。
學者田立克有句名言:「不計一切代價去努力延長病人死亡的時間,是一種殘酷的仁慈。
」
在英國、紐西蘭、澳洲等這些生命末期照顧良好的國家,像這樣的病人是不會被插管的,
即便家屬強烈地要求,醫生還是會拒絕給予這樣無效的醫療,而這些國家的醫療人員都受
到國家法律的保障,醫生會以病人最大的利益來考量,醫生不會做無效醫療這類愚蠢的事
。
法律的不周全和先進醫療設備的濫用,將使得未來會有更多的人,包括你、我都有可能面
臨不得善終的大災難。為了我們自身的權利,也為了減少龐大的醫療浪費及社會成本,希
望能透過輿論制衡的力量,盡速修訂法律,讓臨終的病人都有善終的權利。
____________
努力培育孩子出國留學的父親
父母對子女的恩情有如天高地厚,孝經曰:「天地之性,人為貴。人之行,莫大於孝。」
我們的民族思想,自遠古時代就注重孝道,這是傳統美德。孝順父母除了奉養、不要忤逆
之外,在父母人生最後一程,減輕及不延長他們的疼痛,同樣是很重要的。
有一位大腸癌末期的老先生,昏迷時被家屬送來醫院,他的大兒子告訴醫生,父親之前交
代,臨終時要好好地走,不要急救、不要插管;但他的小兒子表示,老先生一生努力賺錢
、省吃儉用,送他出國唸書,如今事業有成才剛剛歸國,以前不能好好孝順他,現在當然
要好好照顧他、報答他,不能讓他這麼快死,一定要盡最大的努力搶救。
大、小兒子意見不同,家族氣氛很差,連會客時間都常為了病人的問題爭吵,後來護理長
為了防止爭端,只好另闢一個時段,請他們錯開會客時間,避免兩人在病房相見。
這個病人終究沒有清醒過,因為呼吸衰竭,做了氣管內管插管、還做氣切,呼吸器持續用
了好幾個月,後來腎臟也衰竭了,因為血壓過低,一般的洗腎設備無法使用,還得使用較
複雜的洗腎設備。
老先生的老朋友來看他,看到他身上插滿了大大小小的管子,這麼折磨一定很痛苦,老朋
友很氣憤地說:「這個不孝子,真是可惡,如果知道他的小兒子會這麼不孝,當初就不該
送他出國唸書。」
老先生的大兒子也很無奈,他想要遵從父親的意願,但他的弟弟卻不願意,而他年紀也大
了,實在鬥不過年輕、學歷高的弟弟;老父親就這樣躺在病床,身體腫脹得非常嚴重,每
天被打針,躺了十個月後,才因敗血性休克死亡,終於結束了他的苦難。
有一位學者說:「生命的意義,是用思想和行動來衡量,而不是用生命的長短。」當一個
人躺在病床,插滿管子,靠維生設備維持生命,無法行動、無法言語,甚至因躺太久而引
起褥瘡、深可見骨,沒有生活品質,只能維持著所謂的「生物式的生命」。這麼痛苦地活
著,只因為我們想滿足:「我們的長輩還活著,我們還擁有他。」這樣的愛實在太自私了
!
也有一個類似的案例,一位老先生年輕時很努力地工作、很辛苦地賺錢,後來他賣了好幾
甲土地,供大兒子、二兒子出國唸書,他們在美國也有很好的成就,一個當了律師、一個
當了會計師,可是這二十幾年來,一直都住在美國,從來不曾回臺灣,只有小兒子留在臺
灣照顧他,也就是老先生眼中,沒有出國唸書,最沒出息的兒子。
老先生晚年得了老年失智症,人事不清,因中風昏迷入院,在這次的住院中,又發現他罹
患了肝癌。他的小兒子知道了以後,請醫師讓老先生一路好走,不要氣管插管,同時聯絡
遠在美國的兩位哥哥,並告訴他們,希望能讓爸爸善終,也請他們能回來送老爸爸最後一
程。
不料老先生在美國的兩個兒子,知道父親的病情及弟弟的想法後,竟然遠從美國寄存證信
函到醫院,要求醫師無論如何,一定要盡一切可能,全力醫治他的父親,讓他的父親維持
生命跡象,否則要告醫師妄顧人命,沒有善盡醫師的職責。
臺灣的小兒子真是莫可奈何,院方也不想節外生枝,只好為病人插管急救,老先生就這樣
一路從加護病房(住二十一天)、呼吸加護病房(住四十二天),再轉到呼吸照護病房,
整個人腫脹得很厲害。拖了半年多,美國的兩個兒子,雖然極力主張救治父親,卻自始至
終都沒有回來過臺灣,甚至連父親死了,也沒有回來,倒是臺灣的小兒子一直陪伴著他。
平時沒有在父母身邊的子女,他們的表現相當兩極化,有一派是贊成善終,讓病患好好地
走;另一派卻是覺得自己長年在外,一直沒有好好孝順父母,內心愧疚有罪惡感,想要把
握最後機會好好報答彌補,所以要拖延病人死亡的時間,也不管病人有多痛苦。幸好這兩
極化的思想當中,還是主張善終的居多。
其實,維持這類假象的生命是要花錢的。例如一個缺氧性腦病變使用呼吸器和洗腎的病人
,每個月除了家屬支付少數的二、三萬元以外,其餘都是健保給付,也就是全民買單,以
此來滿足家屬虛假的孝順,這樣合理嗎?我們全國的人民,有必要為這樣的家屬而持續傷
害老人家,讓他日夜折磨,不能早日脫離病苦嗎?如果這個家屬真的捨不得老人家離去,
那就將老人家和呼吸器帶回家,真正在家裏好好照顧他、陪伴他,不要叫全民花錢去做不
人道的事。
很多先進的國家,遇到這類的病人是不會醫治的,如果家屬執意要醫治,醫生也會拒絕,
因為醫生不能傷害病人。臺灣的健保制度給付太浮濫了,雖然幫助了許多貧困的家庭,但
也造就了許多苦難的病人。如果健保不給付不當的無效醫療,那麼很多的家屬就會選擇讓
病人好好地走。臨床上我們也看到很多黑暗面,例如,健保規定病人使用呼吸器就可以長
期住院,有惡劣的家屬會利用這項規定,明明病人已經可以不用呼吸器,必須出院了,卻
強烈要求醫師不准拿掉呼吸器,有些醫生為了增加業績或其他考量,竟然也配合;因為病
人在醫院,家屬每個月只需要付二、三萬元,比在家裡請看護照顧病人還便宜、還省事啊
!
姊姊朋友的父親,去年因為身體不舒服進入某醫學中心檢查,得知是肺癌末期,癌細胞已
轉移,醫師估計約還有半年的存活時間;他的家屬要求醫師不能告知病人實情,更忌諱談
生死話題,總是告訴父親,只要配合醫師的治療,身體就會好起來,並且積極做一連串的
檢查、吃藥、抽血及化療,後來也插了氣管內管,也急救過數次。老人家原本開朗健談的
個性,被折騰得精疲力盡、全身病痛、苦到極點,甚至用僅剩微弱的氣息,數度要求:「
讓我死!讓我死!」姊姊也曾多次勸朋友,讓老人家好好地走,不要再折磨他、不要再急
救了,但都勸說無效。他說:「我也不想看爸爸這樣受苦,但是如果不急救,親戚和家人
都會怪我不孝。」十個月後姊姊朋友的父親,肺癌加上多重器官衰竭,拖著滿身的病痛,
在醫院過世了,自始至終都不知道自己是得了什麼病,更別提交代後事了。
聽姊姊的訴說,實在百感交集,看到父親的苦難、父親的哀求,卻不願及早讓父親脫離苦
海,只因擔心親戚、家人質疑自己的不孝,難道這麼做就是所謂的孝順嗎?是親友鄰居的
議論重要?還是父親真實的感受重要?我也遇到不少這類的家屬,我不禁要反問:什麼叫
做孝順?孝順就是要讓父母過得好,不要忤逆父母,不做讓父母蒙羞擔憂的事,真正設身
處地為他們著想,不要讓他們受到傷害。
__________
我不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在這個日新月異、網路發達的時代,民間仍流傳著一種牽亡魂的儀式,據說去求助的民眾
還是很多,大多數是因為太想念已故的親人,想知道他們現在過得好不好。也有很多是因
為親人突然過世,沒有交代遺言,他們想試著用這樣的儀式,去了解已故的親人是否有什
麼未了的心願,有什麼想要交代的事。簡單地說,就是希望求得生死兩相安。
一位六十歲出頭,肝硬化合併肝癌的病人,因併發肝腎症候群,由普通病房轉入加護病房
。肝腎症候群是一種很嚴重的併發症,通常病人在短短的幾天之內就會死亡。當我初次要
去探視這位病人時,護士把我拉到一旁,很小聲地說:「這位病人不知道真實的病情,不
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第二天,我發現病人的小便量還是很少,肝腎症候群的診斷是確定
的,我希望趁他現在還有意識、還能講話時,能及早做安排,以免之後昏迷,無法和家人
話別,這對病患、對家屬來說都會是很遺憾的事。
於是我很柔和地告訴病人:「先生,你的情況不太樂觀,日子可能不久了,請你要有心理
準備,可以利用現在還有體力的時候,盡早跟家人說出你想說的話,對身後事也要有所安
排。」病患聽到這樣的話,眼淚掉了出來,然後告訴我,他會好好地想一想。
隔天,他的女兒來探病時,發現父親已經知道他將不久於世的實情,非常地生氣,破口大
罵我沒天良、沒愛心,害她的父親這麼傷心。儘管我告訴她是出於好意,是為了讓他有足
夠的時間跟親朋好友話別、交代感情及後事,但他的家屬當下還是很不諒解。
經過這次的經驗,我也深自反省,若再遇到類似的情形,一定要事先和家屬商量,要更圓
融慎重地處理,事先取得家屬的共識後,再告訴患者,以期有較圓滿的結果。
其實,我一直感到很憂心的事情是,因為醫療知識的不對等,導致病人或家屬做出錯誤的
決定。例如已是癌末且癌細胞多處轉移、即將往生的患者,還被家屬要求要化療、急救、
插管等。這些醫療措,徒增病患的痛苦,也對病患無絲毫實質的利益。在很多國家,如果病患意識是清楚的,
醫療人員不得對病患隱瞞病情,更有義務告知實情,而國內的醫師卻經常被家屬要求隱瞞
。有些醫師基於職責,向病人說出實情,卻被家屬責罵,甚至被家屬毆打的情形也都曾發
生過。
有些癌末病人,被隱瞞病情,他不知道自己即將死亡,經家屬要求被急救,被安排化療、
插管,但是癌細胞持續在蔓延,癌症本身一直在惡化,病人也會感到越來越痛苦、越來越
虛弱,心裏一定會有很多的疑問,他的子女到底在幹什麼?為什麼要幫他選這麼爛的醫院
?他的主治醫師怎麼這麼「兩光」,都醫不好他的病,害他身體越來越虛弱、越來越痛苦
?最後,甚至被剝奪交代遺言的機會。就這樣被折磨到死,還死得不明不白,你說他能不
怨恨嗎?
臨終的人,一定要能夠接受自己將要往生的事實,後事才能交代清楚,家屬與病人都有共
識,才能做到趙可式博士所說的:「道謝、道歉、道別、道愛」;唯有如此,病人才能夠
放下重擔,才能走得坦然、走得安詳。
但是在醫院裡,我們仍然很常看到家屬採取隱瞞病情的做法,甚至病患都被開刀、被化療
了,還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
例如有一次,我問一個病人:「阿伯啊!你是開什麼刀?」
阿伯回答:「我也不知道啦!聽說好像有生什麼東西啦!我兒子叫我開刀,我就開刀啦!
」
國人很忌諱談死,連「四」也都能避則避,醫院不能有四樓、病床不能有四號、門牌最好
不要有四、車牌不能有四、電話不能有四號等不吉利字眼。事實上,忌諱談死,死亡就不
會到來嗎?門牌不是四號,就一定能長命百歲?火災、車禍意外傷亡的車牌一定都是四號
嗎?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有很多事不是我們能操控的,「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
人」,很多時候不是光靠醫療或是病人的求生意志力就能改變的。
什麼時候,國人才能進步到,醫生將病人的病情據實告知而不會被家屬責備?就醫療人員
而言,「病人最大,家屬其次」,一切決定都應該也必須是站在病人的最大利益來考量,
要尊重病人的自主權。病人有知的權利,再說世風日下,我們又如何能知道,家屬為病人
所做的決定,是為病人最大的利益做考量?還是為家屬自己的利益做考量?
曾經有個案例,一位癌細胞擴散臨終的老先生,被女兒送進醫院,父親知道自己即將死亡
,要求不要插管、不要多受罪,希望能盡快了卻病痛,告別人世;但他的女兒卻強迫醫師
一定要幫她父親插管,要求醫生不能見死不救。
但是因為插管非常地痛苦,老先生清醒時不但自行拔掉了管子,也要求不要再插管,他的
女兒就對護理人員說:「你們真笨耶!不會等他意識不清時,再幫他插管,你們一定要盡
力救治他。」
醫療人員面對這樣的要求,雖然覺得很不合理也很無奈,但是基於女兒的強烈要求,老父
親再度被插管。為了防止他清醒時又自行拔管,只好將他的手約束綑綁。
接下來幾天,他的女兒並沒有再來看他,直到半個月後才終於又出現了,還帶了律師、證
人、攝影師到護理站,第一句話不是問病人有沒有好一點,而是說:「我爸爸清醒了嗎?
我有帶攝影師、律師、證人來幫我作證,我要辦理財產轉移。」原來她拖延老父親的生命
,是為了爭取時間,以便順利獲得父親的財產。
護理人員私下很氣憤地說:「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不孝的人?真是太可惡了!」其實,根
據安寧緩和條例的精神,這樣的病人是不應該被插管的,很可惜有一些醫療人員不想和家
屬起衝突,只好犧牲病人的權益。因為病人死了不會告醫生,但是家屬卻可能會無理地騷
擾醫生、控告醫生啊!
目錄
第一章 生命的最後一天,你希望有誰陪伴?
故鄉慈祥的老爺爺
我的母親─永恆的關愛
放下重擔的父親
豁達的老伯伯和孝順的兒女
值得敬佩的澳洲醫師與幸福的人瑞
第二章 愛他,所以決定讓他走
特種部隊英雄的感慨
樂天知命的老農夫
一生奉獻給臺灣的神職人員
順應自然的師父
努力培育孩子出國留學的父親
偉大的母親及遺愛人間的兒子
愛他,不就是要他過得舒適嗎?
榮民伯伯的故事
第三章 無效的醫療,不要再延伸
我不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無法承受的愛──再繼續治療,我就要告你們!
無論如何一定要讓她撐過這個年
急救是在救病人,還是在治療醫生和家屬?
不要剝奪我救妳母親的權利!
他又不是癌末病人,不需要用到嗎啡吧!
都是你害我媽媽變成植物人
第四章 醫師不只要救人,也要讓病人保有善終的權益
七夕情人節
愛的遺囑,溫馨的告別
媽媽!妳什麼時候還要再出國啊!
我認為主耶穌不會帶我走
努力工作是為了什麼?
善終的教育──福壽雙全的長輩
重症患者拖垮全家
號稱人間仙境的紐西蘭
附錄 關於人生最後一件大事,你不能不知道的常識
你不知道的醫療真相
認識安寧療護
追求善終的準備
【後記】來自紐西蘭的祝福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1.78.179.1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