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pugwawa:謝謝 感覺很好看呢 12/22 04:02
推 redblouse: 12/22 11:39
哈爾．赫爾曼(Hal Hellman)著，賈士蘅譯《醫學恩仇錄：醫學史上的十大爭端》(Great
Feuds in Medicine: Ten of the Liveliest Disputes Ever)，博雅書屋，2011年。
一般來說，科學家傳記或者歷史上有重大貢獻的偉人傳記，經常使用一種通俗的模式寫作
：他們對某個領域的事物有強烈的熱情，投入之後發現一個尚未解答的問題，在經過長時
間努力不懈的工作後，他們總算破解了迷團。這個過程中，會有無數次嘗試失敗，就像愛
迪生用過無數種材質當作燈泡的芯一樣，但是他們永不放棄，最後把一個偉大的洞見，或
者發明，呈現給這個世界。
了不起呴？但是，只重視一個人成功的一面，還有成功者的優點，往往是單一面向的觀察
，而忽略他們整體的人格特質，還有面對失敗時如何掙扎。想要回到歷史現場，看到他們
生活在一個立體世界，那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從這本書的書名來看，似乎傾向於走暢銷書的路子，追求偉大人物背後的細瑣八卦，滿足
讀者獵奇的心態。如果只是這樣，如何能稱得上真正的科普讀物？在我看來，這本書的成
功之處，在於他沒有落入獵奇的心態中，十分重視知識的闡述，更重要的是：讓我們知道
任何一項現在看來稀鬆平常的觀念，在當年經過多少懷疑、多少挑戰，才誕生於世的。要
知道，即使是觀察同樣一個現象，不同人做出來的解釋可以完全不同，但是又各自有其道
理，尤其在傳統有許多大師的成就（陰霾？）下，又能夠突破宗教、政治上的重重枷鎖，
脫穎而出，那是多麼難能可貴的事！
哈維研究心臟的功能，提出血液循環的論點，光是這件事就受到不知多少質疑。他最大的
敵人恐怕不是當代人物，或者17世紀初淫威尚熾的教會勢力（伽利略在哈維讀書的醫學院
當教授，哈維著作出版後幾年，伽利略就被軟禁了），而是1400年以前的蓋倫Galen，西
方的醫學之父，希臘的醫生、解剖學家和哲學家。蓋倫認為血液由肝臟製造，再流到全身
，滋養身體之後隨即消失。而血液中有一種spirit，賈士蘅翻譯為靈氣，或者我們稱之為
精氣、生命的能量，伴隨著人類情緒起伏而變化。人在睡著的時候比較蒼白，興奮的時候
面孔紅潤，是可以看出精氣的變化。恐懼的時候血液向身體內部流動，憤怒時便向外流動
。
蓋倫的看法，混雜著許多事實的觀察，還有一些哲學上的概念，以及當時人類對人體的想
像。即使在哈維的年代，人類根本還不知道微血管的存在，無法解釋動脈和靜脈間血液的
流動，會產生種種的推測，也不是件怪異的事。哈維本人也有一些形上學的想法，他曾經
說，心臟是生命的開始、小天地中的太陽、有一般用途的神祇。在正確的洞見當中，也的
確混雜了許多事實的觀察、哲學的概念、和人體的想像。光就這點來說，哈維和蓋倫並沒
有什麼不同。
在伽凡尼Galvani和伏特Volta的爭論中，兩個人都是對的。伽凡尼在使用手術刀切青蛙的
時候，發現青蛙腿會抽動，經過多次實驗，他認為生物本身就會帶電，這就是生物電。伏
特批評他，認為電流來自金屬，不是自發的，又做了一個電堆實驗，證明自己的論點。伏
特贏了，不僅數十年內沒人再提生物電的想法，而且他在政治上跟隨拿破崙，也很受到寵
愛，伽凡尼卻過得十分落魄。問題是，兩個人都是對的。伽凡尼看到的動物電是真的，但
是成因是準備實驗青蛙時，青蛙活組織受到損傷，產生的「損傷電流」；而伏特看到，一
隻「完整」的青蛙受到電擊才會抽慉。結論是，他們發現的事情，意義都十分重大，但是
也都又等數十年以後，人們才能逐漸產生正確的認知。
賽麥爾維斯Semmelweis發現產褥熱的成因是感染，提倡醫生做手術前應該先洗手。實施這
項洗手措施的醫院，致死率下降多達百分之五十。可是在當年因為種種因素，他的意見最
終沒有被採納。我驚訝的發現，原來這當中和醫生的良心發揮作用有關。很多仁慈的醫生
，發現自己曾經造成許多無辜的母親死亡，讓她們的小孩一出生就失去了母親，甚至有醫
生為自己的女兒接生，造成女兒病亡。當他們發現是自己親手殺死了這些人的時候，有人
受不了良心的譴責，而自殺了。真相是無比殘酷的。
巴斯德Pasteur的故事就比較像科學與醫學的英雄，他認為腐爛、發酵都牽涉到微生物的
作用，而且他也是對的。他創造的殺菌法（其實就是加熱煮沸），一手挽救了釀酒業、絲
織業的危機；他的細菌理論，帶出了炭疽熱、狂犬病的疫苗，有效控制傳染病，奠定日後
接種疫苗和抗生素等藥物的理論基礎。巴斯德的爭論在哪？其實從書裡面看不太出來。作
者似乎很重視後人的評價，喜歡參考一大堆傳記書、醫學史研究論著，逐一比較他們的差
異──這的確是醫學爭端的其中一環，也是襯托作者自己論點不可或缺的對照組。不過，
如果由我的角度來看，對後人評價的援引未免太多了些。假如沒有先完整呈現當年的歷史
現場，援引太多的後人評價，反而模糊了焦點。
此外，書中還寫了兩種小兒麻痺疫苗之爭、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DNA雙螺旋結構的發現
、神經系統的結構、以及愛滋病濾過性病毒發現者的問題。很多爭端其實不是誰和誰在爭
論，是在許多陰錯陽差之下，功勞不知道該歸給誰的問題。作者不但對醫學有研究（很多
觀念可能並不深奧，但是已經到我看不懂的程度）對醫學史的瞭解也相當深入，很多細節
娓娓道來，很引人入勝。但是，要說我在閱讀的時候都很能進入狀況，那就未必。然而讀
這樣的書，會發現一項知識的開拓，需要面對多少種類的挑戰，可能在清楚的洞見中，仍
舊隱藏著重要的失誤，要等數十到數百年後才能解決。而在混亂、複雜和迷惑中，繼續開
拓人類對自己身體與這個世界的瞭解，那才是真正讓人屏息而心嚮往之的地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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