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rockitcomeon:好文!!! 01/27 20:34
讀完了赫塞青春激情的詠嘆,緊接著讀以中年冷靜為深層底蘊的契訶夫。
記得初看契訶夫的作品時,對一些荒涼冰原中眺望飛鳥、或黑暗中凝視
濃稠海水的描寫,印象極深刻。那種在苦惱中眺望遠方,渴望自由與希望
的憂傷注視,既含蓄、挹鬱又詩意。不過作品中的感悟儘管冷峻,卻大多
是清朗雋永的,不似〈第六病房〉的沈鬱凝重,幾乎超出普通人可承受的
強度。
「第六病房」是一間專為精神病患準備的病房,這病房和我們刻板印象中
潔白明亮的醫院可不一樣,它所隸屬的城內醫院不僅骯髒惡臭,也道德
敗壞,在因循苟且的巨大麻木力量之下,墮落和腐化的醫院形同虛設機構
,病人得不到妥善照護、環境和醫療方式也都很隨便,第六病房的管理
方式更是集一切腐化之菁華-粗魯暴虐、嚴重漠視病患們的健康、環境
清潔與尊嚴,僅能一言以蔽之:殘忍、野蠻!正由於醫院給這些精神病患
如監獄犯的非人性對待,許多人把這部作品看成是控訴沙皇統治的殘暴
極權-ˋ這實在是太過簡單的誤讀!除了是諷刺俄羅斯帝國的政治性作品
,小說中滲透出的宗教信仰、理性內涵和人生哲學更深刻透切、不容忽略
。
讀了一些契訶夫的生平,了解到他的創作理念和巴爾札克很像,都是企圖
以切片式的各個生活剖面(不愧是醫生啊!),架構出完整的人生組織體
-就如〈人間喜劇〉那樣。他繁多的短篇小說所呈現出的各種人世樣貌,
都以獨特的契訶夫風格緊密串連:流露對庸俗陳腐、遊手好閒的生活及對
社會醜惡現實的憎惡;體現對人類進步、美好未來的信心。若說簡潔的眾
短篇是一個個能看清世界的細胞,〈第六病房〉這部中篇,就是一塊完整
的組織切片,能更清楚地展示人類社會的複雜。它用筆解剖俄羅斯的苦難
、藉對話談生死、以醫學暗示人類生活可期望的幸福。
解剖苦難
一篇篇契訶夫作品讀下來,漸漸地感到寒意難當(其實俄國作家的作品也
都如此),這片苦寒地之上的人們,只有廣漠貧瘠的土地,他們宏大的
苦難不僅來自無邊無際的空茫,也來自民族血液中流淌著的冰冷。在此
枯寂清冷的世界裡,生活中所追求的是什麼呢?又或者,生活除了空虛
,若是連痛苦也沒有,是否會更全然地空虛?
〈第六病房〉中有兩個精巧的對比設計,一是醫生被設計變成病人,冷漠
的制度執行者最後慘死在原先由他自己管理的病房煉獄內;另一是追求
智慧正直的安德烈‧葉菲梅奇醫生,在整個陰暗荒唐的社會中,所找到能
與之對話的唯一清醒者,竟然是精神病房中的瘋子,諷刺意味極強。安德
烈‧葉菲梅奇醫生和伊凡‧德米特利奇的對話是小說中的必要之惡-沒
藉用抽象與象徵的情節來處理深奧的精神命題,而用直接談論的議題方式
,幸好契訶夫的簡潔力太高明,既能舖陳平淡索然,又能利用不那麼滔滔
不絕的論辯,有效地探討系統而複雜的思想,完美地將哲學問題與小說這
一藝術形式結合在一起。
兩人進行了關於痛苦的辯論,安德烈‧葉菲梅奇持斯多噶學派之「漠視
痛苦論」,但輕易地被伊凡‧德米特利奇的「漠視痛苦即漠視生活的全部
」戳破,是的,漠視痛苦即漠視生活的全部,這就是怵目驚心的現實!
不僅俄羅斯帝國的苦難如此,普遍的人生也一樣(步入中年的契訶夫心境
於此不經意流露)。為了更進一步彰顯斯多噶學派的謬誤,伊凡‧德米
特利奇舉了個為鄰居贖身的例子,憐憫者為了解除別人的苦,必須自己
賣身做奴隸,這個例子成了後來安德烈‧葉菲梅奇被送入精神病牢房的
伏筆,也為苦難作了活生生、驚心動魄的見證。
生與死
寫至此,忍不住想貼一段極美的文字,以下摘自契訶夫的〈草原〉:
「當久久地目不轉睛地看著深邃的穹蒼,不知何故思想和心靈就感到孤獨
....天上的星星,幾千年來注視著人間;無邊無際的蒼穹與煙雲,淡漠地
對待人的短促的生命;當你單獨和它們相對而視並努力去思索它們的意義
時,它們就會以沈默重壓你的心靈;在墳墓中等待著我們每一個人的孤獨
之感便來到了心頭。生命的實質似乎是絕望與驚駭。」
契訶夫的哀愁,多麼深沈!「死後皆黯然」的想法,似乎不時會從他的
作品中躍出,這煎熬的力量,也許是熱愛醫學的他無法放棄寫作的一團
熊熊烈火(雙重付出也使得過勞的他英年早逝,嗟乎!)。他的作品精神
,是從死之絕望去觀照生之意義-非常有趣!正好和中國聖賢的說法是
倒過來的,古人以為生死之事大焉,故不可妄談生死,不妄談的論點為
"不知生,焉知死",因此不管老莊哲學,或悠然采菊的恬淡寧靜,對於
生死都是超然的。但西方愛好哲學之士,無不藉由探究、追求死亡來拷問
生命的意義,因此經常落入絕望、渴望救贖的恐懼深淵。在這一點上,
契訶夫和托爾斯泰又有所不同。
可期的生活幸福
契訶夫和托爾斯泰由密友,到後來理念上分道揚鑣,〈帶小狗的女士〉和
〈第六病房〉可窺見端倪。前者特別的婚姻觀嘲諷了托翁〈安娜‧卡列
尼娜〉的絕對道德,後者親入病房的安德烈‧葉菲梅奇醫生,也相當程度
譏刺了同情農奴、寫出恢宏作品的托翁實際生活卻不食人間煙火。托爾
斯泰作品中的宗教觀,有著對善的圓滿追求,然而卻無法真正實現,他的
癥結來自於擁有太多,對塵世的眷戀和拒斥之強烈矛盾,使得作品中的
信念偉大無比卻難與現實交融。
契訶夫與社會的親近,至少可由其「薩哈林旅行」的決心看出。選擇深入
當時俄國最大最偏遠的流放苦役地,踏上最艱辛的冰封旅途(並且拖著
結核病的虛弱身體),這樣的人文精神不言而喻,更不用說他從未放棄
行醫,人道關懷絕非筆上工夫,而是親力親為的實際追求。不管他所秉持
的理念為何,這一舍身求法的堅持本身就夠讓人心靈震動了。旅行時總是
帶著契訶夫全集的村上春樹,在〈1Q84〉中塑造來自嚴寒薩哈林的超級
酷哥Tamaru,想必也深深受到契訶夫此行的精神感召吧!
因著契訶夫的心行合一,書中偶爾低聲自語的思緒便那樣地具有說服力: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人類智慧最崇高的精神表現以外,一切都是無足輕重
、沒有趣味的....智慧是快樂唯一可能的源泉,可是我們在自己四周卻
看不見,也聽不見智慧之事,可見我們的快樂被剝奪了。(讀到此段文字
不禁落淚)
這本〈第六病房〉的書腰太特別了,不同於一小段紙纏繞住封頁中央的
方式,它反而是書腰處鏤空,上下兩端包覆著紙,美則美矣!但由於我
隨身攜帶,鏤空處已經開始破損,再過不久,可能得把漂亮的書腰拆掉
,因為我還會繼續帶著它好一段時間,再反覆讀上幾次,不拆掉一定破得
不像話....嗯,很能體會村上春樹扛著笨重的全集旅行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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