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athysheu (愛看書的凱西)
看板book
標題[心得] 意識的力量
時間Sat Feb 25 17:44:50 2012
每天醒來,眼前出現一片清晨,無語無念的剎那,「誰在生命裡主宰著我」
的疑問常會出現,雖然知曉下一刻仍將向前、繼續於人海掙扎,心底卻
隱約覺得懞懂之感難以壓抑。這微小的感受逐年堆疊,此時突然讓我想要
發表這篇文章,寫書評網誌至今三年多來,有個困惑逐漸地加深,已滿溢到
達臨界點,不能不為文整理一下了。
困惑是關於意識與感覺之間的關聯。其實,只要是宗教主題濃厚的書,一定
會碰觸到這個範疇,如戰爭與和平、流浪者之歌等,2008年就已寫了這兩本
書的心得。不過,意識的問題真正在心中強烈震動,卻是在〈電視人〉末尾
的短篇,也就是〈睡〉這篇講意識與軀體分裂的超現實作品。心得中幾乎
沒有任何關於作品本身的評論,有的只是一連串的疑問:
形體與心靈之間的
聯繫是什麼呢?它們能不能以分裂狀態存在?甚至貼出心得之後仍覺不安,
重新再思慮過,又加上修正後的感想。但即使反覆思索,對這此主題仍充滿
不確定的感覺。
又過了一年半,寫〈砂丘之女〉的心得時,再度碰上深陷其中的困境。〈砂〉
的結局太奇異,男子的荒謬選擇教人想到有點崩潰,整整一段時日,腦子
沒辦法擺脫這本書,回想起來真是可怕的經驗。
意識與真實,到底孰為主宰
?成為揮之不去的夢魘。(電影〈楚門的世界〉的結局似乎和〈砂〉有所
不同,但楚門雖然選擇離開虛構世界,到底去了什麼地方卻完全地曖昧不明
—你不得不瘋!)
幸好畢竟又平安地過了一年,這回輪到〈桂花巷〉這部神作,剔紅如影隨形
地在生活中出現了好一陣子。她的柔順女兒、堅強慈母、嬌媚妻媳和恐怖
婆婆的形象,交纏出俗世翻騰的苦,註定的宿命似乎說明了「
自由意志不可
能存在?」,每個人在生命中都必須扮演多重角色,這樣的結論自是教你我
驚駭。再到最近讀到契訶夫的〈第六病房〉,將生命的本質定義為痛苦的
這部極度憂鬱之作,掩卷之際必定問道:
意識如何能夠超脫於痛苦之外?
(〈桂花巷〉與〈第六病房〉之間還讀了〈戰廢品〉,以韓戰題材講
集體
意識,頗特殊但格局不夠廣,未寫書評)
偶然的機會下,在搜尋給小朋友聽的故事時,發現他們聽〈杜子春〉時如痴
如醉的模樣很有趣,便找出〈太平廣記〉中的故事原文(附註於文末,嫌文長
者,可參考維基百科的縮寫),此篇傳奇的文采畫面均豐富奇幻,成人也會
為之著迷,反覆閱讀漸漸體會到,這其中有點意思。所有以上關於意識的疑問
,於神遊故事太虛之際,得以拼貼、彙整。杜子春的禁語試煉,是一連串斷捨
人世間情愛慾念的意志考驗,煉丹隱喻了求取智慧的孤獨歷程。這是個帶有
佛教意味的故事,練丹成仙的種種,就像是超拔自我人性思維、以進入神性
意識的譬喻。
不過就如維基百科引述的參考資料所言,「
若成仙必須捨棄人性根緣的情愛,
則仙道是不值得欣羨的」之宗旨,並不足以概括〈杜子春〉的通篇意念。畢竟
光就邏輯言,我們是身在娑婆世界,如何能論斷不曾到過的佛國淨土?這其中
,可感覺到道士是個關鍵的人物(和〈睡〉裡頭啟動超現實的黑衣老人相呼應)
,透過其帶來的任務,身為一個人的生命意義逐步地浮現-擔心恐懼、痛苦
情緒、另一半的狂熱愛情、孩子的孺慕依戀、家人溫熱的關愛(但摯友的交心
、明師的指引、事業的成就倒沒被提及),提供明路的主宰者,為凡俗之人
開啟了通往光明聖界之路,卻又處處埋伏魔鬼要人受苦,不禁使人想起赫塞
所說:「上帝既已命定我的孤獨,為什麼又給我一顆渴望被愛的心呢?」是啊
!為何非得給人煩惱、再要人以違逆人性的意志力去超脫煩惱呢?(通往自在
的路竟是如此不自在?)
佛說無明眾生皆苦,因此構築出悠遊自在的最高修行境界,來鼓勵人脫離滔滔
濁世。修行的過程正如杜子春所經歷的,是一場甩開執著的斷腸之旅。然而
甩開執著談何容易?人有七情六慾乃宇宙生生不息之理,斷欲捨愛是啥道理?
人世執著帶來痛苦,求道成仙又違逆人性,兩難的局面迫人省思:究竟紅塵
之美是假好?抑或大自在是不可得之幻境?杜子春噫聲一起,丹鼎遽裂、幻相
成空的當下,強抑貪戀執?的努力?於一旦,是否緣於他心底對道士仍存一絲
不信的「感覺」,以致無法完成對方之付託?那麼成敗的關鍵繫於他意識力的
不足—即使只是微弱的一絲星火,感覺仍具有瓦解意識的絕對力量!
重又遁入凡間的杜子春,後來沈淪了嗎?在經歷了所有的一切之後,他是否對
與永恆擦身而過感到懊悔?還是擁有全新的肉身覺醒?他能得著不同的智慧嗎
?一切一切的疑惑,想得再深也參不透,也許就只能如遠赴薩哈林的契訶夫
一樣,透過堅信不移的行動,實踐出心中慈悲的意念,此事....多想無益。
杜子春 (錄自太平廣記)
杜子春者,蓋周隋間人。少落拓,不事家產,然以志氣閑曠,縱酒閒遊。資產
蕩盡,投於親故,皆以不事事見棄。方冬,衣破腹空,徒行長安中,日晚未食
,徬徨不知所往。於東市西門,饑寒之色可掬,仰天長吁。有一老人策杖於前
,問曰:“君子何歎?”春言其心,且憤其親戚之疏薄也,感激之氣,發於
顏色。老人曰:“幾緡則豐用?”子春曰:“三五萬則可以活矣。”老人曰:
“未也。”更言之:“十萬。”曰:“未也。”乃言“百萬”。亦曰:“未也
。”曰:“三百萬。”乃曰:“可矣。”於是袖出一緡曰:“給子今夕,明日
午時,候子于西市波斯邸,慎無後期。”及時子春往,老人果與錢三百萬,不
告姓名而去。
子春既富,蕩心復熾,自以為終身不復羈旅也。乘肥衣輕,會酒徒,征絲管,
歌舞于倡樓,不復以治生為意。一二年間,稍稍而盡,衣服車馬,易貴從賤,
去馬而驢,去驢而徒,倏忽如初。既而復無計,自歎於市門。發聲而老人到,
握其手曰:“君復如此,奇哉。吾將復濟子。幾緡方可?”子春慚不應。老人
因逼之,子春愧謝而已。老人曰:“明日午時,來前期處。”子春忍愧而往,
得錢一千萬。未受之初,憤發,以為從此謀身治生,石季倫、猗頓小
豎耳。錢既入手,心又翻然,縱適之情,又卻如故。不一二年間,貧過舊日。
復遇老人於故處,子春不勝其愧,掩面而走。老人牽裾止之,又曰:“嗟乎
拙謀也。”因與三千萬,曰:“此而不痊,則子貧在膏育矣。”子春曰:“
吾落拓邪遊,生涯罄盡,親戚豪族,無相顧者,獨此叟三給我,我何以當之
?”因謂老人曰:“吾得此,人間之事可以立,孤孀可以衣食,於名教復圓
矣。感叟深惠,立事之後,唯叟所使。”老人曰:“吾心也!子治生畢,來歲
中元,見我於老君雙檜下。”子春以孤孀多寓淮南,遂轉資揚州,買良田百頃
,郭中起甲第,要路置邸百餘間,悉召孤孀,分居第中。婚嫁甥侄,遷祔族親
,恩者煦之,仇者復之。
既畢事,及期而往。老人者方嘯於二檜之陰。遂與登華山雲台峰。入四十里餘
,見一處,室屋嚴潔,非常人居。彩雲遙覆,驚鶴飛翔其上。有正堂,中有
藥爐,高九尺餘,紫焰光發,灼煥窗戶。玉女九人,環爐而立;青龍白虎,
分據前後。其時日將暮,老人者,不復俗衣,乃黃冠縫帔士也。持白石三丸
,酒一卮,遺子春,令速食之訖。取一虎皮,鋪於內西壁,東向而坐,戒曰:
“慎勿語。雖尊神惡鬼夜叉,猛獸地獄;及君之親屬,為所困縛萬苦,皆非
真實。但當不動不語,宜安心莫懼,終無所苦。當一心念吾所言。”言訖而去
。子春視庭,唯一巨甕,滿中貯水而已。道士適去,旌旗戈甲,千乘萬騎,
遍滿崖谷,呵叱之聲,震動天地。有一人稱大將軍,身長丈餘,人馬皆著金甲
,光芒射人。親衛數百人,皆杖劍張弓,直入堂前,呵曰:“汝是何人?敢不
避大將軍。”左右竦劍而前,逼問姓名,又問作何物,皆不對。問者大怒,
摧斬爭射之聲如雷,竟不應。將軍者極怒而去。俄而猛虎毒龍,狻猊獅子,
蝮蠍萬計,哮吼拿攫而爭前欲搏噬,或跳過其上,子春神色不動。有頃而散。
既而大雨滂澍,雷電晦暝,火輪走其左右,電光掣其前後,目不得開。
須臾,庭際水深丈餘,流電吼雷,勢若山川開破,不可制止。瞬息之間,波及
坐下,子春端坐不顧。未頃而將軍者復來,引牛頭獄卒,奇貌鬼神,將大鑊湯
而置子春前,長槍兩叉,四面周匝,傳命曰:“肯言姓名即放,不肯言,即
當心取叉置之鑊中。”又不應。因執其妻來,拽於階下,指曰:“言姓名免之
。”又不應。及鞭捶流血,或射或斫,或煮或燒,苦不可忍。其妻號哭曰:
“誠為陋拙,有辱君子,然幸得執巾櫛,奉事十餘年矣。今為尊鬼所執,不勝
其苦!不敢望君匍匐拜乞,但得公一言,即全性命矣。人誰無情,君乃忍惜
一言?”雨淚庭中,且咒且罵,春終不顧。將軍且曰:“吾不能毒汝妻耶!”
令取銼碓,從腳寸寸銼之。妻叫哭愈急,竟不顧之。將軍曰:“此賊妖術已成
,不可使久在世間。”敕左右斬之。斬訖,魂魄被領見閻羅王。曰:“此乃
雲台峰妖民乎?捉付獄中。”於是鎔銅鐵杖、碓擣石壽磨、火坑鑊湯、刀山
劍樹之苦,無不備嘗。然心念道士之言,亦似可忍,竟不呻吟。獄卒告受罪畢
。王曰:“此人陰賊,不合得作男,宜令作女人。”
配生宋州單父縣丞王勸家。生而多病,針灸藥醫,略無停日。亦嘗墜火墮床,
痛苦不齊,終不失聲。俄而長大,容色絕代,而口無聲,其家目為啞女。親戚
狎者,侮之萬端,終不能對。同鄉有進士盧圭者,聞其容而慕之,因媒氏求焉
。其家以啞辭之。盧曰:“苟為妻而賢,何用言矣?亦足以戒長舌之婦。”乃
許之。盧生備六禮,親迎為妻。數年,恩情甚篤,生一男,僅二歲,聰慧無敵
。盧抱兒與之言,不應;多方引之,終無辭。盧大怒曰:“昔賈大夫之妻鄙
其夫,才不笑,然觀其射雉,尚釋其憾。今吾陋不及賈,而文藝非徒射雉也,
而竟不言!大丈夫為妻所鄙。安用其子。”乃持兩足,以頭撲于石上,應手
而碎,血濺數步。子春愛生于心,忽忘其約,不覺失聲云:“噫!”
“噫”聲未息,身坐故處,道士者亦在其前。初五更矣,見其紫焰穿屋上,
大火起四合,屋室俱焚。道士歎曰:“錯大誤余乃如是。”因提其髮,投水
甕中,未頃火息。道士前曰:“吾子之心,喜怒哀懼惡欲皆忘矣,所未臻者
愛而已。向使子無噫聲,吾之藥成,子亦上仙矣。嗟乎,仙才之難得也!
吾藥可重煉,而子之身猶為世界所容矣,勉之哉。”遙指路使歸。子春強登基
觀焉,其爐已壞,中有鐵柱,大如臂,長數尺,道士脫衣,以刀子削之。子春
既歸,愧其忘誓,復自效以謝其過。行至雲台峰,絕無人跡,歎恨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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